第3章 十歲那年
第3章 十歲那年陳瘸子在我家住了兩年。
這兩年,他教了我很多東西。認符、畫符、唸咒、看羅盤,還教我認各種鬼。他說這些都是基本功,真正保命的本事,得等我再大點才能學。
我問為什麼不能現在學。
他說:“你身子太弱,陰氣太重,學多了會把自己搭進去。”
我沒聽懂,但記住了。
六歲那年,我右手已經能畫出完整的鎮鬼符了。陳瘸子說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聰明的娃,可惜是個陰命,聰明也是禍。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叫陰命。我隻知道我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村裡人不知道我有這個本事。陳瘸子不讓我說,說說了會招麻煩。
但有些麻煩,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九歲半那年秋天,村裡死了一個人。
死的是村東頭的王老六,五十來歲,身體硬朗得很,頭天晚上還在村口跟人下棋,第二天早上家裡人發現他死在自己床上,臉發青,嘴唇發紫,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死的。
但脖子上沒有印子。
村裡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心臟病,有人說是中風。我爺爺沒說話,晚上回家跟陳瘸子說了這事。
陳瘸子放下筷子,問了一句:“他家是不是離河邊近?”
我爺爺想了想,說王老六家後院就挨著河溝子。
陳瘸子說:“今晚我去看看。”
他不讓我去。但我那會兒正睡著,聽到他出門的動靜,偷偷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河溝子黑漆漆的,水聲嘩嘩的,聽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騰。
陳瘸子站在王老六家後院的河邊,手裡拿著羅盤。羅盤的指標轉得飛快,像瘋了一樣。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水麵。
水麵底下,有一團黑影。
那黑影不小,像一個人蜷縮著,沉在水底。我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麼,隻覺得冷,渾身發冷,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陳瘸子站起來,對著水麵說了一句:“你是來找人的?”
水麵沒有反應。
陳瘸子又說:“不管你是誰,孩子你是帶不走的,我知道你是誰,你罪孽深重,師哥他……。”
水麵突然翻了一個浪花,那團黑影不見了。
陳瘸子站了很久,轉身要走的時候,看見了我。
他臉一下子就黑了:“你咋來了?”
我說:“我睡不著。”
他沒罵我,拉著我就往回走。路上他一句話沒說,走得飛快,我差點跟不上。
回到家,他把我爺爺叫起來,關了門,小聲說:“老哥,我怕是等不到這孩子十歲了。”
我爺爺問咋了。
“河裡的東西,已經著急了,王老六的死並不是意外,他是遇害了”
“害王老六幹啥?他跟咱家也沒關係啊。”
陳瘸子說:“也許他在試探,這我也不清楚。”
奇怪的是,他沒有把河邊的事告訴爺爺。
陳瘸子第二天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找一樣東西,能暫時鎮住河裡的東西。他走了三天,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生鏽的鐵劍。
劍身黑漆漆的,上麵刻著我看不懂的字。劍刃上有豁口,像是跟什麼東西打過架。
陳瘸子說,這是他師父留給他的,叫“鎮水劍”,專克水裡來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拿著劍去了河邊,在岸上插了三根桃木樁,用紅線連起來,又在紅線上麵貼了九道符。
他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像是從河裡爬出來的。
我爺爺問他咋樣了。
他說:“暫時封住了。但管不了多久。”
“能管多久?”
“最多半年。”
“半年之後呢?”
陳瘸子沒說話。
那時候離我十歲生日,還有不到一年。
日子一天一天過,陳瘸子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他開始咳嗽,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我爺爺讓他去看大夫,他說不用看,看了也沒用。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為什麼咳血。後來才知道,他每次去河邊,都是在用自己的命跟水裡的東西鬥。
他往河裡貼的每一道符,都是用他的血畫的。
人活一口氣,血就是這口氣的根。血用多了,命就沒了。
六歲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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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說,那是幾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河麵凍得結結實實的,人都能在上麵走。
陳瘸子那天起得很早,在院子裡燒了一盆火,把鎮水劍架在火上烤。劍身燒得通紅,他拿起來,光著手,在劍刃上寫了一道符。
他的手被燙得滋滋響,皮都焦了,但他一聲沒吭。
寫完之後,他把劍遞給我:“拿著。”
我接過來,劍沉得要命,差點沒拿住。
陳瘸子說:“從今天起,這把劍是你的了。我去哪,你都要帶著它。我去不了的地方,你也要帶著它。”
我問:“你去哪?”
他沒回答。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見底。河中間站著一個人,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五官。
那人朝我招手:“過來。”
我的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往河裡走。
水沒過我的腳踝,沒過我的膝蓋,沒過我的腰。
就在水要沒過我胸口的時候,我聽到一聲大喊:“小鬼!”
是陳瘸子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發現已經走出大門外了幾米遠了。
陳瘸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鎮水劍,劍尖對著窗戶。
窗戶是開著的。
窗台上有一攤水,水裡有一條小魚,巴掌大,銀白色的,在窗台上撲騰。
陳瘸子走過去,把魚撿起來,看了一眼。
魚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發亮,像兩顆珠子。
陳瘸子把魚扔進火盆裡,魚在火裡撲騰了兩下,不動了。燒焦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屋子,不是魚腥味,是人肉的焦臭味。
陳瘸子說:“它等不及了。”
“它在試探。看看這孩子身邊有多少人護著。”
陳瘸子走到床邊,把我從地上抱起來,放到床上。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他說:“小鬼,記住我的話。不管發生什麼事,別往水裡看。千萬別往水裡看。”
“為啥?”
“因為水裡有人在看你。”
那天之後,陳瘸子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咳得越來越厲害,吃不下飯,喝不下水,整個人瘦得像一把骨頭。
我爺爺請了鎮上的大夫來看,大夫說是肺癆,開了幾副葯,沒用。
但我知道,那不是肺癆。
陳瘸子是在替我還債。
他用自己的命,幫我擋住了那東西一次又一次。
離我十歲生日還有三個月的時候,陳瘸子從床上爬起來了。
他瘦得不像樣,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是從墳裡爬出來的人。
但他精神很好,說話也有力氣了。
我爺爺說這是迴光返照。
陳瘸子把我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遞給我。
書皮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四個字——《陰司秘錄》。
“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師父的師父傳給他,傳了多少代我也說不清了。現在我把它傳給你。”
我把書接過來,手都在抖。
陳瘸子又說:“我教你的那些,都是基本功。真正的本事,在這本書裡。等你學會了,你就知道該怎麼對付那些東西了。”
“師父,你還能教我。”
陳瘸子搖了搖頭,笑了:“我教不了了。我要走了。”
我那時候不懂他說的“走”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他是要出遠門。
離我七歲生日還有七天的時候,陳瘸子讓我去河邊,把鎮水劍插在岸邊。
我照做了。
回來的時候,陳瘸子已經穿好了衣服。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頭髮也梳了,臉上還擦了水,看著精神多了。
他對我爺爺說:“老哥,今晚我帶小鬼出去一趟。”
我爺爺問去哪。
陳瘸子說:“去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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