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邊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
陳瘸子牽著我的手,走在去河邊的路上。他的手冰涼,骨頭硌得我手疼。我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迴光返照”,隻覺得師父今天走路比前幾天利索多了,腰闆也挺直了,不像個病人。
鎮水劍我背著,劍比我人還長,劍鞘拖在地上,一路上叮叮噹噹響。
我問師父:“咱們去河邊幹啥?”
他說:“去跟老朋友算筆賬。”
“什麼老朋友?”
“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就盯上你的那個東西。它在水裡等了好幾年了,今晚我去告訴它,別等了。”
我那時候七歲不到,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但我覺得師父說話的聲音不對勁,像是在交代後事。
走到河邊的時候,我愣住了。
河變了。
那條河我從小就知道,寬不過兩丈,水淺的時候能看見底。可今晚的河,寬得看不見對岸,水麵黑漆漆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條河倒進了墨汁裡。
河麵上沒有風,但水在動。不是往一個方向流,是打著旋,一圈一圈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身。
陳瘸子站在河邊,看了很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三炷香,插在岸邊的泥裡,用打火機點著了。香火是綠色的,不是正常的紅黃色,綠幽幽的,像是鬼火。
他說:“小鬼,把劍給我。”
我把劍遞給他。他拔出劍,劍身銹跡斑斑,在夜色裡看不出什麼特別。但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劍身上,那劍突然亮了,銹跡下麵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
河麵上的漩渦更大了。
陳瘸子用劍尖在岸邊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圈,讓我站進去。
“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許出來。聽到沒有?”
我點頭。
他轉過身,麵對河水,把劍舉過頭頂,開始唸咒。那咒語我聽不懂,不是他平時教我的那些,聲音也變了,不像他的聲音,像是好幾個人同時在說話。
河麵上的漩渦突然炸開了,水花濺起來兩丈高。
水底下有東西在叫。
那聲音不像任何動物,像是有人把一頭牛扔進了絞肉機,又像是鐵器刮玻璃,聽得我牙根發酸。
陳瘸子沒停,繼續念。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不像是從一個人嗓子裡發出來的,像是整條河都在跟著他一起念。
水麵裂開了。
從漩渦中間,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白得發青,指甲又長又黑,像雞爪子。它扒著水麵,像是在往上爬。
緊接著,第二隻手。
然後是頭。
那東西從水裡冒出來的時候,我嚇得想叫,但嗓子像被掐住了,發不出聲。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但不像人。它渾身濕透,麵板皺巴巴的,像是泡了幾百年的屍體。頭髮黏在臉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它的嘴——從左邊耳朵裂到右邊耳朵,嘴角往上翹,像是在笑。
陳瘸子停下唸咒,看著那東西,說了一句:“你終於肯出來了。”
那東西開口了。聲音像指甲刮黑闆,一字一頓:“把……孩……子……給……我……”
“做夢。”
那東西笑了,笑得整張臉都裂開了,露出裡麵黑漆漆的牙床。它朝前邁了一步,半個身子探出了水麵。
陳瘸子舉起劍,朝它劈過去。
劍光劃過,那東西身上冒出一股黑煙,尖嘯一聲,縮回了水裡。但水麵馬上又翻騰起來,從漩渦裡伸出七八隻手,全都朝陳瘸子抓過來。
陳瘸子左劈右砍,劍光舞成一片。那些手被砍斷就掉在水麵上,變成一攤黑水,但新的手馬上又伸出來,沒完沒了。
我看得腿都軟了,站在圈裡一動不敢動。
那東西又從水裡探出頭來,這次它不看陳瘸子,看著我。它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像是在對我笑。
“你……是……我……的……”
陳瘸子一劍刺過去,刺穿了那東西的臉。那東西尖叫一聲,整個身子從水裡竄了出來,撲向陳瘸子。
陳瘸子沒躲。
他迎上去,一劍捅進了那東西的胸口。那東西的兩隻手也同時掐住了陳瘸子的脖子。
他們僵持在河邊,一個渾身發綠的水鬼,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頭,誰都不鬆手。
陳瘸子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但他沒鬆手,劍反而捅得更深了。
那東西嘴裡吐出一股黑水,噴了陳瘸子一臉。黑水順著陳瘸子的臉往下流,他的麵板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冒起白煙。
陳瘸子喊了一聲:“小鬼!咬破手指!把血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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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已經嚇傻了,手抖得不行。我用牙咬了一下食指,沒咬破。又咬了一下,咬破了,血珠子冒出來。
“甩到它身上!”
我把手朝那東西一甩,幾滴血飛過去,落在那東西的臉上。
那東西像被潑了硫酸,臉皮瞬間焦黑,冒出濃煙,尖叫聲震得我耳朵嗡嗡響。它鬆開掐陳瘸子的手,猛地縮回水裡,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水麵慢慢安靜了。漩渦小了,水也不翻了。那東西沉下去了,不見了。
陳瘸子站在原地,劍還舉著,渾身在抖。
他轉過身,朝我走了一步。
然後倒下了。
我倒在地上,劍摔出去老遠。他的臉被黑水腐蝕得不成樣子,皮肉翻著,能看到裡麵的骨頭。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手印,像戴了一條黑色的圍巾。
我爬過去,叫師父。
他睜開一隻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小鬼……你記住……那東西沒死……它隻是受傷了……它還會回來……”
“師父,你別說話了,我去叫爺爺。”
“來不及了。”他咳嗽了一聲,咳出一攤黑水,“我的時辰到了。你記住……那東西怕你的血……你的血……能克它……”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手在發抖。
“書裡的東西……好好學……別……別給你師父丟人……”
他的手從我頭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不動了。
我坐在那裡,看著陳瘸子的臉,看了很久。
河麵徹底安靜了,連水聲都沒有了。
風吹過來,那三炷香已經燒到了根,青煙在夜色裡散了。
我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七歲的我不知道什麼叫悲傷,隻知道一個很重要的人沒了,從我生命中連根拔走了,留下一個大坑,黑漆漆的,填不滿。
我在河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我爺爺找來了。他看到陳瘸子躺在地上,腿一軟,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他把我抱起來,我渾身上下濕透了,冰涼。
我爺爺問:“你師父走的時候,說什麼了?”
我說:“他說那東西怕我的血。”
我爺爺抱著我,哭得說不出話。
我們埋了陳瘸子,就埋在河邊,正對著那條河。
我爺爺說,你師父選這個地方,是想替你看住那條河。
我說,他一個人看不住。
我爺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回到家,我媽給我換衣服的時候,發現我左手腕上的那圈手指印,顏色淡了。不是完全消失,是變淡了,從紫黑變成了淺灰。
那東西受傷了,陳瘸子用命換的。
那年我七歲。
陳瘸子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替我死人。
不對,是第二個。
我後來才知道,真正算起來,劉三卦纔是第一個。
這些事都是我爺爺後來告訴我的。
他說,我出生那天,劉三卦來過。那個留山羊鬍的陰陽先生,在我家院子裡轉了一圈,指著一塊地說“下麵有血”,然後進屋看了我一眼,說要帶我走。
他抱著我出了村口,路上一聲慘叫,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亂葬崗邊上,七竅流血。
我爺爺那時候沒敢告訴我,怕我害怕。
他說,劉三卦是替你擋了一劫。
陳瘸子是第二劫。
他們倆都是替你去死的。
我說,我知道。
我沒說的是,我一直在想,下一個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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