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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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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無門

尋陰人 · 時時刻刻在暈碳

我們走了七天。

第一天,沿白河渡往上,過老君嶺,斷崖洞還在,但水幹了,漩渦沒了,洞口結著一層白霜,像一張閉緊的嘴。趙合蹲在洞口,用手指戳了戳霜,霜碎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石頭,像燒焦的皮。

\"死了。\"它說。

\"什麼死了?\"

\"門。\"趙合站起來,拍掉手指上的霜,\"這裡的門,死了。\"

我繼續走,沒問門為什麼會死。

第二天,穿過一片雜樹林,林子裡有口枯井,井台上刻著符號,是圓,中間一條彎曲的線。但符號被刀刮過,隻剩殘痕,像癒合的傷疤。趙合繞著井台轉了三圈,然後趴下去,把耳朵貼在井台上聽。

\"空的。\"它站起來,\"裡麵什麼都沒有。沒有水,沒有氣,沒有——\"

\"魂。\"

第三天,遇到一座廟,山門倒了,香爐翻了,香灰被雨水沖成一道道灰痕,像眼淚。趙合走進廟,在廢墟裡翻出一麵銅鏡,鏡麵碎了,裂紋從中心向外輻射,像一朵花,像一張網。

\"照過?\"它問我。

\"照過。\"

\"照出什麼?\"

\"我自己。\"

\"現在照不出了。\"趙合把鏡子扔回廢墟,\"門死了,鏡子也死了。\"

第四天,遇到一個人。

不是路人,是等在路邊的,穿一身灰,臉也是灰的,像被土埋過,像從墳裡爬出來的。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麵前放著一碗水,水很清,能看到碗底的紋路。

\"等你。\"他說。

\"誰讓你等的?\"

\"門。\"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門讓我告訴你,別找了。沒有沒有門的地方。所有地方都有門,地上,地下,水裡,火裡,甚至——\"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裡。\"

\"你是誰?\"

\"守門的。\"他說,\"守了四十年,從黑鐵守到紫牌,從紫牌守到——\"

\"到什麼?\"

\"到門裡。\"他笑了,嘴角往上翹,但眼睛沒動,像麵具,像某種——

僵硬。

\"我現在在門裡,\"他說,\"守門。從裡麵守。比從外麵守,更牢,更穩,更——\"

\"更死。\"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僵硬變成了某種——

波動。

\"你懂?\"他問。

\"我守過。\"我說,\"從裡麵,從外麵,都守過。守到最後,門還是開了。\"

\"門總會開。\"他說,\"守不是不讓它開,是——\"

\"是什麼?\"

他沒回答。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後把碗倒扣在石頭上,像某種——

儀式。

\"繼續走吧,\"他說,\"走到你找到,或者走到你——\"

\"死?\"

\"不。\"他說,\"走到你變成門。所有找不到沒有門的地方的人,最後都變成了門。站在原地,不動,不開,不關,等下一個來找的人。\"

他站起來,走進路邊的林子,像霧,像煙,像某種——

消散。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沒有遇到人,沒有遇到門,沒有遇到任何有符號、有痕跡、有記憶的地方。隻有山,隻有水,隻有樹,隻有石頭。趙合走得很慢,但確實在走,一步一步,像孩子在學習,像某種——

成長。

第七天傍晚,我們走到一片平原。

平原很大,看不到邊,草很高,沒過膝蓋,風一吹,像波浪,像海洋,像某種——

呼吸。

趙合停下來,蹲下去,把耳朵貼在地麵上聽。

\"什麼聲音?\"我問。

\"沒有。\"它站起來,\"什麼都沒有。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

\"門。\"

我也蹲下去,把耳朵貼在地麵上。確實什麼都沒有,沒有地脈的震動,沒有暗流的湧動,沒有那種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低語。

這裡是安靜的。真正的安靜,不是死寂,是某種——

空。

像碗空了,像盒子空了,像某種被倒乾淨之後的——

乾淨。

\"沒有門?\"趙合看著我,眼睛在夕陽下圓溜溜的,黑亮的,瞳孔深處的銀色在流動,像水,像 mercury,像某種——

活的金屬。

\"沒有門。\"我說。

我們站在平原上,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帶著草的氣息,帶著土的氣息,帶著某種——

自由。

但自由是什麼?是沒有束縛,還是沒有了束縛之後,某種——

失重?

趙合倒下去了。不是暈倒,是躺下去,四肢張開,像某種——

投降。

\"累了。\"它說,\"走了七天,累了。\"

我也躺下去,四肢張開,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沒有雲,像一麵鏡子,像某種——

空白。

\"這裡真的沒有門?\"趙合問。

\"沒有。\"

\"那我們去哪?\"

\"就在這裡。\"我說,\"沒有門的地方,就是這裡。\"

\"做什麼?\"

\"活著。\"

趙合側過頭,看著我,眼睛在夕陽下像兩顆小小的太陽,但不再是金色的,是銀色的,像月亮,像水,像某種——

平靜。

\"活著做什麼?\"

\"活著就是活著。\"我說,\"不需要做什麼。不需要守門,不需要開門,不需要關門,不需要——\"

\"找另一半?\"

我停住了。找另一半?我已經找到了,並肩了,然後——

然後是什麼?

然後是被放逐,是走路,是找沒有門的地方,是——

逃避?

我坐起來,看著平原,看著草,看著風,看著——

一切。

\"趙合,\"我說,\"你覺得,沒有門的地方,真的存在嗎?\"

它坐起來,看著我,眼睛裡的平靜變成了某種——

思考。

\"存在。\"它說。

\"為什麼?\"

\"因為,\"它說,\"你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沒有門的地方。\"它指了指地麵,\"這裡。但你也找到了——\"

它停住了。

\"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你自己。\"趙合說,\"沒有門的地方,不在外麵,在裡麵。不在地上,在心裡。你關上了鎖孔,拒絕了楊守一,拒絕了被填滿,拒絕了成為——\"

\"門。\"

\"對。\"趙合說,\"你拒絕了成為門,所以,你成為了——\"

\"什麼?\"

它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它伸出手,白得發青的手,指甲透明,像水晶,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它的手指停在我的胸口,不是心臟的位置,是更偏左,更偏下,某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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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

\"你成為了,\"它說,\"空。\"

空?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它手指停著的位置。那裡沒有傷口,沒有疤痕,沒有——

門。

但也沒有心跳。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脈搏還在,但胸口——

沒有心跳。

兩個心跳,錯開的半拍,重疊,並肩,然後——

消失?

\"你的心,\"趙合說,\"在門裡。你留下了一半,帶走了另一半,並肩了,但心——\"

\"留在了哪裡?\"

\"留在了門裡。\"趙合說,\"你關上了鎖孔,拒絕了楊守一,拒絕了被填滿,但你也——\"

\"拒絕了心。\"

我愣住了。

心。我的心。我的心跳。我的——

生命?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那個空洞的位置。沒有心跳,沒有溫度,沒有——

存在。

但我還在說話,還在思考,還在——

活著?

\"沒有門的地方,\"趙合說,\"不是沒有門,是門在心裡,心門關上了,外麵的門就——\"

\"消失了。\"

它點了點頭,像是一種確認,又像是一種——

悲哀。

\"你找到了沒有門的地方,\"它說,\"但你也失去了——\"

\"心。\"

風從平原上吹過去,草像波浪一樣起伏,像呼吸,像某種——

活著的東西。

但我不是活著的東西。我是——

空。

空殼。空鎖。空橋。空——

一切。

我站起來,看著平原,看著草,看著風,看著夕陽,看著——

一切。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去哪?\"趙合問。

\"回去。\"

\"回哪?\"

\"回有門的地方。\"我說,\"回斷崖洞,回白河渡,回青州府,回——\"

\"迴心。\"

趙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在我身後。它的腳步不穩,但確實在走,一步一步,像孩子在學習,像某種——

成長。

\"你不是說,沒有門的地方就是這裡?\"

\"我說錯了。\"我說,\"沒有門的地方,不是這裡。沒有門的地方,是——\"

\"哪裡?\"

\"是門開著,但心還在的地方。\"我說,\"是門開著,但我不進去的地方。是門開著,但我站在門口,看著,守著,活著——\"

\"有心跳的地方。\"

趙合看著我,眼睛裡的悲哀變成了某種——

光。

像螢火蟲,像鬼火,像從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

生命。

\"那我們去哪?\"它問。

\"去門開著的地方。\"我說,\"去所有門都開著的地方。去——\"

\"去守門。\"

\"對。\"我說,\"守門。不是從裡麵守,不是從外麵守,是站在門口,心還在,門還開著,人還活著——\"

\"守著。\"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夕陽從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像兩道黑色的墨跡,一前一後,一左一右,但方向一緻,步伐一緻,節奏——

一緻。

走到第七天晚上,我們遇到了第一扇門。

不是井,不是河,不是洞,是一棵樹。樹很大,樹榦上有一個洞,洞的形狀像——

門。

趙合走過去,把耳朵貼在樹榦上聽。

\"有心跳。\"它說,\"樹的心跳。很慢,但確實存在。\"

我也走過去,把耳朵貼在樹榦上。確實有心跳,很慢,很沉,像某種——

古老。

\"門開著?\"我問。

\"開著。\"趙合說,\"但裡麵沒有人。沒有人進去,沒有人出來,門開著,但——\"

\"空著。\"

我伸出手,按在樹榦上。樹皮很粗糙,裂紋很深,像老人的臉,像某種——

記憶。

\"我們守這裡。\"我說。

\"守多久?\"

\"守到有人需要這扇門,或者守到——\"

\"門自己關上。\"

趙合點了點頭,像是一種確認。它在樹旁邊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像某種——

標記。

我靠在樹榦上,聽著樹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某種——

永恆。

鎖孔在手腕上,閉合著,像傷疤,像記憶,像某種——

過去。

但心口的位置,不再是空洞了。有某種東西在慢慢回來,很慢,很弱,像種子在發芽,像心臟在復甦,像某種——

開始。

兩個心跳。一個我的,一個樹的。錯開的半拍,在靠近,在——

並肩。

趙合在旁邊,畫完圈,開始畫第二個,第三個,像某種——

儀式。

\"畫什麼?\"

\"畫門。\"它說,\"畫所有我們守過的門。畫一個,守一個,畫到最後——\"

\"畫成什麼?\"

\"畫成地圖。\"趙合說,\"所有門的地圖。所有開著但空著的門的地圖。所有——\"

\"沒有心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看著它,看著那雙圓溜溜的、黑亮的眼睛,看著瞳孔深處流動的銀色,像水,像 mercury,像某種——

活的金屬。

\"你開始懂了。\"我說。

\"我開始懂了。\"它說,\"守門,不是守一扇門,是守所有門。不是守一個地方,是守——\"

\"所有人回家的路。\"

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草的氣息,帶著樹的氣息,帶著某種——

開始。

我們守在樹下,聽著樹的心跳,畫著門的地圖,等著——

等著下一個需要門的人,下一個迷失的人,下一個——

沒有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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