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夜齒低語
這道聲音有些突兀。
我回頭去瞧,發現來者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
女人穿著件碎花睡衣,外麵套著個羽絨馬甲,站在隔壁服裝店門口,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正往這邊看。
她應該是剛起,頭發還亂著,臉上帶著沒睡醒的倦意,但眼神很清醒。
片警看向菜攤老闆,老闆娘連忙小聲說:
“這是旁邊服裝店的老闆娘,叫周曉豔,店就在診所隔壁。”
我走過去,周曉豔喝了口缸子裡的水,看著我:
“你是警察?”
我沒正麵回答,隻是順勢開口問道:
“你說奇怪的事,是什麼事?”
周曉豔沉默幾息,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在他那兒補過牙,便宜,手藝也好,但是每次去,我總能聽見一些……古怪的聲音。”
奇怪的聲音?
我皺眉,她也皺眉,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補牙需要打麻藥,我聽不太真切,隻感覺是一種細細密密的哭聲。”
“不是那種大聲哭,而是……很輕,很細,聽不太真切,但是令人心裡發毛。”
旁邊那個矮個子老太太插嘴:
“我咋沒聽見?”
周老闆娘沒理她,隻看著我:
“我問過李醫生,他說是我聽錯了。可是我去一次,聽見一次,後來我就不敢去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的店就在診所隔壁,有時候晚上關門晚,從他診所門口過,也能聽見。”
“什麼時間?”我問。
周老闆娘喝了一口搪瓷杯子裡的水:
“這就不一定了,不過夜裡十點往後較多一些。”
我回頭看了一眼診所。
那棟三層小樓靜靜地立在那裡,招牌上的燈滅了,門口拉著黃底紅字的警戒線,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此處街坊鄰裡對李醫生的口碑出奇一致的好。
不過,若是李醫生當真如此大公無私......
又怎麼會藏有一整個收藏櫃的牙齒呢?
我忽然想起那個空蕩蕩的收藏櫃——
雖然不能說十成十的準,但九成九的人收藏東西,都是出於‘驕傲’‘自得’甚至是‘野獸巡視領地般炫耀’的目的。
一個正經的牙科醫生,怎麼會有收藏病患牙齒的愛好?
所以,比起那些大爺大媽們所說的話,我更願意聽信這個周曉豔的話。
一個冰冷慘白的小診所,夜裡總傳來細細密密的哭聲......
這叫做‘怨氣衝天’。
換句話說,這樣的診所,纔有值得被畫骨‘眷顧’的地方。
我或許不瞭解李偉明的為人,但畫骨每次都像攪屎棍一樣出場,我還能不瞭解嗎?
我心中思索,恰在此時,秦鉞昀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掃了一眼又掐斷,臉上不耐的神色越發明顯。
我問他:“誰?”
秦鉞昀嘖了一聲:
“是小浩,不然還能是誰?”
“好煩,真的好煩。屠姐,你真的覺得小浩是良配嗎?蒼城,健城,海城接連發生大案,那頭的畫骨都要火燒咱們屁股了,小浩還在逼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我真的不太想和他在一起......”
感情事,沒有自己經曆,確實不太好懂。
先前我們隻看到了蘇文浩對秦鉞昀的一往情深,不知道這其中的許多事。
但現在一看,各家各有各家事,這兩人瞧著也不太像是能長久。
原本診所的案子就夠撲朔迷離,如今還得管老秦的情感生活,我一時有些頭疼欲裂。
羊舌偃許是看出我們倆的無措,沉聲道:
“如果你們實在合不來,就考慮好聚好散。”
“記住,一定是好聚好散,而不是將人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秦鉞昀被唸叨了幾句,臉上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越發明顯。
羊舌偃卻不肯繞過他,隻是從分手的細則又說到補償,一副決不能讓人家吃虧的模樣。
這種時候,怕的就是禍水東引,我可萬萬不敢說話。
不過好在,羊舌偃唸叨了幾句,我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對麵是剛剛才分彆不久的鄭國棟,聲音很沉,言簡意賅:
“回來一趟,有發現。”
我沒多問,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羊舌偃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跟上來。
秦鉞昀小跑著追上,嘴裡嘀咕著什麼。
天色已經亮了。
晨光照在那棟三層小樓上,把夜晚的陰森衝淡了些許,警戒線還在,門口的警察還在,但氣氛不一樣了。
鄭國棟站在門口等我們,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但眼神中似乎有些振奮:
“你們跟我來。”
我們跟著他走進診所,穿過一樓的候診區,穿過二樓的診療室,一直走到最裡麵的雜物間。
門開著,裡頭堆著紙箱子,落著灰,一看就是很久沒人收拾的地方。
兩個技術員蹲在地上,正從箱子裡往外拿東西——
一摞一摞的紙質檔案,發黃的,卷邊的,用繩子捆著的。
“這診所太小了。”
鄭國棟說:“李偉明一個人乾了幾十年,捨不得花錢弄電腦係統,所有患者記錄都是手寫的。我們以為這些東西早沒了,結果在雜物間裡翻出來了。”
他彎腰,從箱子裡拿起一本檔案,遞給我。
封麵寫著年份:2015年。
我翻開。
一頁一頁,全是手寫的記錄。
患者姓名,年齡,就診日期,什麼牙,收了多少錢。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那種認真的人寫的。
秦鉞昀湊過來:“這有什麼問題?”
鄭國棟沒說話,隻是指了指。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某一個患者姓名旁邊,有一個五角星的標記。
用紅筆畫的,不大,但很顯眼。
我往後翻了幾頁,又一個五角星。
再往後翻,又一個。
我抬起頭,看著鄭國棟。
“我已經草草翻了一遍,每一本都有。”
他沉聲說道:“從二十年前最早的記錄開始,一直到幾個月前,每個月大概有十個患者被標注五角星。”
秦鉞昀皺起眉頭:“二十年前就開始標了?”
羊舌偃蹲下,從另一個箱子裡拿出一本更舊的檔案,翻了幾下,點頭:“這本也是。”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飛快地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二十年前。
每個月十個。
一年十二個月,一個月十個,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個。
那二十年......
我眯了眯眼,吐字道:
“兩千四百多個病患。”
“若是沒記錯得話,上頭收藏櫃也差不多能存放兩千多顆牙齒。”
氣氛隨著言語而冷,其他人沒想到我會突然提起收藏櫃。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但辦案經驗豐富的鄭國棟看著我,卻是緩慢點頭。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那些紅筆畫的五角星,忽然變得刺眼起來。
二十年前,李偉明還是個剛畢業的年輕牙醫,回到這條窮街,開了一家便宜的診所,給老百姓看牙。
二十年來,他起早貪黑,兢兢業業,商品價格一直沒漲,店鋪晚上也一直開到很晚。
街坊鄰居都說他是好人。
可是在這間落灰的雜物間裡,在這些發黃的檔案裡,他用紅筆畫了二十年五角星......
李偉明顯然不是如周遭鄰居說的一樣,是為了幫助鄰裡,而是一開始就有圖謀!
他在做什麼?
他到底,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