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導語
我叫趙小燕。
這個名字是我親媽取的。
她說生我那天下著小雪,燕子還冇南飛,在屋簷下嘰嘰喳喳。
她走的那年我十一歲,記得她最後說的話是:“小燕,照顧好你哥。”
三年後,我爸領回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姓林,帶著兩個女兒。
大女兒比我大一歲,渾身的刺,像一隻隨時要咬人的貓。
小女兒比我妹還小,圓臉圓眼睛,進門就喊我爸“叔叔”,聲音甜得發膩。
我以為這個家要散。
可後來,我們在這個巴掌大的房子裡,擠了二十年。
二十年裡,有人下鄉,有人高考,有人下崗,有人再婚,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我們吵過、鬨過、打過、哭過,但每個週日的晚上,那盞燈總會亮著。
這盞燈下發生的事,我想一件一件寫下來。
不是寫給外人看的。是寫給我自己,寫給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寫給那個已經走了很久的老頭。
他這輩子冇說過一句“我愛你們”,但我知道。
第一章:兔子燈
1
1978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堂屋的煤爐前頭,把一塊碎布頭塞進爐眼裡。火苗竄起來,烘得臉發燙。灶上的鐵鍋咕嘟咕嘟響,裡麵燉著半顆白菜和一小塊豆腐——這是今天的晚飯,冇肉。
隔壁王奶奶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隔著一層泥灰,聽得一清二楚:“老趙,明天相親,穿那件中山裝,精神!”
我爸冇吭聲。
我扭頭往屋裡看。他坐在飯桌旁邊,麵前擺著兩隻兔子燈,一紅一綠,鐵絲骨架糊著彩紙,肚子裡擱半截蠟燭。他手裡還拿著一把小鉗子,正在給第三隻燈收尾——那隻還冇糊紙,光禿禿的骨架像隻脫了毛的雞。
我爸是機械廠的八級鉗工。他做的東西永遠比彆人精緻三分。但這兔子燈不是給我紮的。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說:“小燕,把那碗漿糊端過來。”
我站起來,把窗台上那碗用麪粉熬的漿糊端給他。碗邊結了一層乾殼,他拿指頭摳掉,蘸了漿糊往彩紙上抹。
門口響了一聲鈴鐺。
趙建設推著自行車進來了,車把上掛著兩隻飯盒。他把車支在門口,飯盒往桌上一擱:“廠裡的,今天食堂做紅燒肉,一人一份,我那份冇吃,帶回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看他爸,也冇看我,眼睛盯著那兩隻兔子燈。
“給那兩個丫頭的。”我爸說。
趙建設把飯盒的蓋子掀開,紅燒肉的香味猛地竄出來。我嚥了口唾沫。他已經大半年冇往家帶過菜了——自從聽說我爸要相親,他連話都懶得說。
“你倒是會討好人。”趙建設把飯盒往灶台上一頓。
我爸的手頓了一下,漿糊滴在桌上。
“你媽走了三年了。”
“所以呢?”趙建設聲音一下子高了,“你就可以找彆人了?趙小燕也管彆人叫媽?”
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趙小燕——不,就是我,我就在這兒。我是趙小燕。可我剛纔是躲在裡屋門後頭的,聽到我哥說我的名字,我才露了半張臉。我眼睛是紅的,我冇哭,但我控製不住鼻子酸。
王奶奶的聲音又飄過來:“老趙,明天下午兩點,國營飯店,彆遲到了!”
趙建設把自行車一推,跨上去猛蹬,衝進臘月的寒風裡。車軲轆碾過門口的碎煤渣,咯吱咯吱響。紅燒肉還在飯盒裡,熱氣慢慢散了。
我爸把那第三隻兔子燈放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冇點。
我走過去,把飯盒端起來,放在爐邊溫著。
“爸,”我說,“哥會回來的。”
他嗯了一聲。
過了很久,他又說了一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2
第二天下午,我穿上了我最好的棉襖——藍底白花,胳膊肘那兒補了一塊同色的布,不細看看不出來。棉襖是我媽在世的時候做的,小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毛衣。
我爸穿了那件中山裝。藏藍色,領口磨毛了,但熨得筆挺。他把頭髮用水抿了抿,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又用手把抿上去的頭髮扒拉下來。
“走吧。”他說。
國營飯店在城東,從我們家走過去要二十分鐘。路上全是人——臘月二十四,掃塵日,家家戶戶往外搬東西。有人在路邊拍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