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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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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煙火縫年 · 趙小燕

灰塵在陽光裡亂飛。有小孩拿著鞭炮在放,啪的一聲,嚇得我爸肩膀一縮。

到了飯店門口,我看見一個穿灰色棉襖的女人站在台階上,身邊跟著兩個女孩。

那女人不高,圓臉,頭髮用黑色鋼絲夾夾在耳後。她的手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那是常年踩縫紉機留下的線灰。她看見我們,笑了一下,不張揚,嘴角輕輕一彎。

“趙師傅?”她說。

“林桂枝。”我爸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介紹人肯定已經把雙方情況說透了。

兩個女人被晾在一旁。大一點的女孩——後來我知道她叫林芳——斜著眼打量我,目光從頭掃到腳,在我袖口短了的那截毛衣上停了一下。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小一點的女孩拉著林桂枝的衣角,仰頭看我爸,脆生生喊了一聲:“叔叔好。”

我爸從背後把那隻綠兔子燈拿出來,遞給小女孩:“給你的。”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接過去抱在懷裡,扭頭看她媽。林桂枝點了點頭,她才說:“謝謝叔叔!”

林芳哼了一聲:“一個燈就把你收買了。”

“林芳。”林桂枝的聲音不大,但林芳閉嘴了。

我們進了飯店。我爸要了一碗陽春麪、一碗餛飩、兩屜小籠包。他把小籠包推到林桂枝麵前,又把餛飩推到兩個孩子麵前。自己和我要了一碗麪,分著吃。

林桂枝冇動筷子。

“趙師傅,”她說,“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兩個女兒,大的十五,小的九歲。我前頭那個是知青,回城了,不要我們了。我帶著她們從鄉下回來,現在在街道被服廠上班,一個月二十六塊。”

我爸把麵嚥下去,說:“我一個月四十二。房子是廠裡分的,一間半,住得下。”

林桂枝又說:“我不是找依靠。我自己能養她們。我就是想——孩子得有個家。”

我爸沉默了半分鐘。他把碗裡最後幾根麵吃完,放下筷子,看著林桂枝。

“我兩個娃,”他說,“建設十七,小燕十四。他們媽走了三年。我嘴笨,不會哄人。但我能乾活,能修東西,能掙錢。你要是願意,咱們搭夥過日子。”

林桂枝冇回答。她低頭看小女兒——那女孩已經吃完一個小籠包,嘴角沾著油,正專心致誌地玩那隻兔子燈。

“行。”林桂枝說。

就一個字。

3

一個星期後,林桂枝帶著兩個女兒搬進了我們家。

房子在機械廠家屬區的最裡頭,一排平房,我們家是第三間。說是“一間半”——前半間是堂屋兼廚房,後半間隔成兩小間,裡間一張大床,外間一張小床加一張行軍床。

搬進來那天,趙建設不在家。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找同學,其實是不想幫忙搬東西。林桂枝和林芳一人拎一個蛇皮袋,林秀抱著兔子燈跟在後麵。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叫她們什麼。

“這是小燕吧?”林桂枝衝我笑了笑,“長得真俊。”

俊什麼呀,我知道自己什麼樣。瘦,頭髮黃,臉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疤。

“阿姨好。”我叫了一聲。

林芳從我身邊走過去,肩膀撞了我一下。她個子比我高半頭,頭髮又黑又粗,紮一個馬尾辮,走路帶風。她進了堂屋,四處看了一圈,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擱,說:“就這?”

“林芳。”林桂枝又喊她名字。

林芳不說話了,但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那天晚上,我爸宣佈了分房方案:外間的小床給趙建設,行軍床給林芳;裡間的大床,我和林秀跟林桂枝睡。我爸自己睡堂屋的摺疊床。

林芳當時就炸了:“憑什麼他睡床我睡行軍床?”

趙建設正好推門進來。他今天在外麵晃了一天,臉被風吹得通紅。他聽見林芳的話,冷笑了一聲:“憑這是我家的房子。”

“建設。”我爸的聲音沉了。

“我說錯了?”趙建設把外套往小床上一扔,“我媽在世的時候睡的就是這張床,現在讓給彆人?”

“那不是彆人。”我爸說。

趙建設看著我爸,眼睛紅了。他冇再說話,拿了外套又出去了。門被摔得震天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林秀均勻的呼吸聲。她睡在中間,我睡在靠牆的一邊。林桂枝睡在最外邊。房間很暗,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

“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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