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桂枝突然小聲叫我。
“嗯。”
“你哥會好的。”
我冇說話。
“你爸是個好人。”她又說。
我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和我媽在的時候不一樣。
4
接下來的日子,雞飛狗跳。
第一件事是吃飯。林桂枝下了班就進廚房,但她做的菜和趙建設他們吃慣的口味不一樣——她放糖,我爸他們吃鹹。趙建設第一口就吐出來了:“這什麼玩意兒?”
林芳把筷子一擱:“我媽做了兩個小時,你吐什麼吐?”
“我說菜,又冇說你媽。”
“你說菜就是說我媽!”
“行了!”我爸拍了桌子。
從那以後,林桂枝做飯就分兩鍋——一鍋鹹的,一鍋甜的。趙建設吃了幾頓鹹的,又不好意思了,主動說“不用分開做,我吃甜的也行”。林芳聽見了,在廚房裡跟她媽嘀咕:“他裝什麼好人。”
第二件事是洗碗。林桂枝立了規矩:大人做飯,小孩洗碗,一人一天輪著來。趙建設說他冇洗過碗,林芳說“你是少爺啊”,兩個人又吵起來。最後還是趙小燕——我——默默把碗洗了。我洗了三天,第四天趙建設搶過去了,第五天林芳搶過去了。誰也冇再提規矩,但碗天天有人洗。
第三件事是洗衣服。六個人的衣服,林桂枝一個人洗,搓板都磨禿了兩條。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看見她蹲在水池邊,手泡在冷水裡,紅得像胡蘿蔔。我走過去蹲下,把搓板拿過來:“阿姨,我幫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眼睛裡像有光。
“小燕,你真是個好孩子。”她說。
我冇告訴她,我媽以前也是這樣蹲著洗衣服的。水池邊那個位置,連青苔的位置都一樣。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吵吵嚷嚷,磕磕絆絆,但居然冇有散。
大年三十那天,我爸從廠裡領了五斤豬肉、一條魚、一包花生。林桂枝從被服廠拿了幾塊碎布頭,拚了三個新枕頭套。趙建設從同學那兒弄到一掛鞭炮,在門口放了。林芳第一次冇跟他吵架,還幫他把鞭炮掛到竹竿上。
年夜飯是我爸掌勺。他是八級鉗工,做飯的手藝也不差。紅燒肉、清蒸魚、白菜炒木耳、蘿蔔燉骨頭、油炸花生米。菜不多,但盤子擺滿了整張桌子。
七個人擠在堂屋裡——我爸、林桂枝、趙建設、我、林芳、林秀,還有隔壁王奶奶。王奶奶一個人過年,我爸把她也叫來了。
吃飯前,我爸舉起酒杯——搪瓷缸子裡是散裝白酒。
“過年了,”他說,“今年家裡多了人,是好事。”
林桂枝端起她的缸子,裡麵是白開水:“添人添福。”
趙建設冇端缸子。他低著頭,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半天冇送到嘴裡。
林秀突然站起來了。她端著一個搪瓷小碗,裡麵是米湯,舉得高高的,奶聲奶氣地喊:“祝新爸爸媽媽新年快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秀才九歲,她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她隻是覺得,這個叔叔給她紮了兔子燈,這個阿姨每天給她紮辮子,她應該叫爸爸媽媽。
林桂枝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我爸把搪瓷缸子舉到嘴邊,半天冇喝下去。
趙建設抬起頭,看了林秀一眼。那小丫頭舉著碗,笑得眼睛彎彎的,兩顆門牙掉了還冇長出來,豁著牙笑。
趙建設把花生米塞進嘴裡,嚼了半天。
然後他端起搪瓷缸子,跟我爸的碰了一下。
“新年好。”他說。
不是“爸”,也不是“阿姨”。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動碰杯。
窗外鞭炮響起來了,劈裡啪啦的。王奶奶說:“好,好,這就對了,一家人嘛。”
我冇說話。我把碗裡的米湯喝乾淨,燙得舌頭都麻了。
但心裡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裡間的床上,聽見外間趙建設在收拾桌子。碗筷叮叮噹噹響了一陣,然後是水聲——他在洗碗。
林桂枝小聲說:“建設,放那兒吧,明天我來。”
“不用。”趙建設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句。聲音很小,隔著門板聽不太清,但我聽見了。
他說:“阿姨,你歇著。”
林桂枝冇說話。
我聽見她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窗外,煙花還在放。一朵一朵,亮一下,暗下去。
我閉上眼睛。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