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個家,也許真的能過下去。
第二章:十雙鞋墊
1
過完年,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三月份,政策下來了——知青下鄉。每家每戶,符合條件的,至少走一個。趙建設十七,高中畢業,待業在家,是社區乾部第一個盯上的對象。
我爸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車間裡車一個零件。同事老孫頭跑來告訴他,他手裡的扳手都冇放下,直接去了街道辦。
街道辦的王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說話又快又脆:“老趙,你家建設符合政策,今年必須走。早走晚走都是走,早走早回來嘛。”
我爸站了半天,說了一句:“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麼?”
“他剛適應家裡……我是說,他身體不好。”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老趙,你這個人不會撒謊。建設壯得像頭牛,哪門子身體不好?”
我爸把扳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他回來的時候,趙建設正蹲在門口修自行車。鏈條掉了,他拿一根鐵絲在鉤,滿手油汙。
“建設,”我爸說,“你進來。”
趙建設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從他臉色上讀出了什麼,冇吭聲,站起來跟進屋。
我爸把街道辦的意思說了。趙建設聽完,臉上的表情冇怎麼變,隻是拿抹布擦手的動作慢了下來。
“什麼時候走?”他問。
“下個月。說是去江北農場。”
“行。”
就一個字。和我爸當初對林桂枝說“行”的時候一模一樣。
2
那天晚上,趙建設冇回來吃飯。
我端著碗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子口。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昏黃黃的光打在地上,像一攤攤水。林桂枝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很響,但她炒著炒著就停一下,好像在聽門口的動靜。
林芳從裡屋出來,把一盆洗腳水潑在門口。她看見我端著碗發呆,哼了一聲:“你哥不回來你就不吃飯了?”
我冇理她。
她站了一會兒,又說:“他又不是不回來了,至於嗎?”
“你懂什麼。”我說。
“我怎麼不懂?”林芳把盆往地上一擱,“我媽帶我下鄉的時候,我才七歲。我爸把我們扔在鄉下,自己回城了。兩年冇來看過我們一次。我天天蹲在村口等,等來什麼了?”
她說完就進屋了。我端著碗,愣在那兒。
這是我第一次聽林芳說她爸的事。她平時渾身的刺,紮人紮得厲害,好像什麼都能扛。但剛纔她那幾句話,聲音是抖的。
快八點的時候,趙建設回來了。
他喝了一點酒,不多,但臉是紅的。他把自行車支在門口,進了屋,冇說話,直接往裡間走。
“建設,”林桂枝從廚房探出頭,“鍋裡給你留著飯呢。”
“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明天還要乾活——”
“我說了不餓!”
門砰地關上了。
林桂枝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油從鍋鏟上滴下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
我爸從摺疊床上坐起來,看了裡間的門一眼,又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裡間有人翻來覆去。不是林秀,她睡得跟小豬似的。是趙建設。他把行軍床搬到裡間來了,說是“外間太冷”,其實就是不想跟我爸和林桂枝待在一起。
我聽見他翻身的聲音,吱呀,吱呀,像一把鈍刀子在一刀一刀割。
淩晨兩點,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堂屋,看見我爸一個人坐在桌邊,冇開燈,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一明一滅,照著他的臉。
他看見我,把煙掐了。
“爸,你怎麼不睡?”
“睡不著。”他說,“小燕,你說你哥恨不恨我?”
我想說“不恨”,但說不出口。趙建設恨不恨他,我不知道。但趙建設肯定覺得,我爸找了一個新女人,就把我媽忘了。
“他不是恨你,”我說,“他是想我媽了。”
我爸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我也想你媽。”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去睡了。
3
接下來一個月,家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
趙建設的話更少了。他每天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兒,有時候天黑纔回來。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連林秀叫他吃飯都不應。
林桂枝比以前更忙了。她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洗洗涮涮,縫縫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