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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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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化險為夷

楊府群英記 · 楊議群英會 楊群英圖片 公子無忌9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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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獨龍莊籠罩在一層壓抑的死寂之中。風從山坳裡鑽出,吹得“慶和店”門前的燈籠搖曳,發出幽幽紅光,像在為將至的血光作引。

屋內,惡霸董太和帶著幾個心腹打手,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窗外月光冷冷灑在屋中,他眼睛一眯,隻見三張床上人影綽綽,三個人矇頭大睡,呼吸沉穩。董太和冷笑,舉刀照著最近那個人的頭就剁。刀鋒落下,“喀嚓”一聲,那“人”紋絲不動。他心頭一緊這手感不對。

“怎麼不叫?”董禮也跟著補刀,照另一張床刺去,同樣一聲悶響,那“人”也冇動。兩人麵麵相覷,心頭髮涼。董太和猛地掀開被子,霎時臉色大變被窩裡哪有人?分明是幾把撐開的傘,用被子蓋著,擺得像模像樣。被刀砍得東倒西歪,雨傘骨折斷了一地。

“壞了!趙匡胤跑了快追!”董太和臉色鐵青,手中鬼頭刀緊了又緊。

而此刻,那三人早已不在屋中。原來睡前鄭子明吃了一鍋夾生飯,又灌了肚子涼水,半夜裡肚子翻江倒海,疼得睡不著。忍不住起身去茅房,剛到後院,就聽見東屋隱隱約約有人說話。他屏住氣細聽,聲音正是董太和與夥計在密謀:“等少東家回來,一併宰了,取趙匡胤首級,換官賞!”

鄭子明聽得心頭一涼,連褲子都顧不得提好,拔腿跑回屋。他推醒趙匡胤,低聲道:“哥哥,不好了,他們要下手!”

趙匡胤沉穩如鐵:“你聽清楚了?”

“字字聽真。”

“好。”趙匡胤起身披衣,一邊喚醒柴榮,一邊思索著:“他們一定會先攻正房。柴兄,你隨我佈陣。拿傘、放床,迷他們眼。前後門都鎖,我們fanqiang走。”

於是三人立刻動手,把三把傘撐開,擺成人形,蓋上被子,燈也不點,屋裡靜得像墳。他們fanqiang出了院,悄然繞到前門。趙匡胤與鄭子明一左一右埋伏,柴榮退在街角的房山陰影處,寒風吹過,三人眼神裡都透著決意。趙匡胤低聲道:“此賊橫行鄉裡,禍害百姓,今夜不除,不足為民雪恨。”

話音未落,屋內傳來董太和驚怒的吼聲:“人跑了!快追!”

頃刻之間,火光亂閃,燈籠被點燃,五六十名打手提刀衝出。大門一開,董禮衝在最前,一腳踏出門檻,剛欲舉刀,隻聽“啪”的一聲悶響一根鐵扁擔從門邊橫掃而出,結結實實砸在他腦門上,腦漿飛濺,整個人應聲倒地。

“打死人了!”董狗子大喊,舉刀衝出。話未落音,緊跟其後的董智正從門口探身,趙匡胤早已伏在另一側,蟠龍棍帶風飛出,隻聽“嘭”的一聲,正中後腦。董智連叫都冇出,栽倒在血泊中。

眼見兩個兒子倒地,董太和眼珠一翻,怒髮衝冠,紅著眼衝出門外,揮刀直劈趙匡胤。那一刻,他整個人幾乎瘋了。趙匡胤反手一格,兩人刀棍相擊,火星亂濺。兩旁打手蜂擁而上,鄭子明迎麵掄動扁擔,砸翻兩人;柴榮從暗處殺出,手裡拿著那把竹傘當兵刃,橫掃一陣,砸得對方人仰馬翻。

院中血光翻騰,喊殺聲此起彼伏。

董太和雖有些功夫底子,但畢竟年近花甲,又被失子之痛攪亂心神。趙匡胤越戰越勇,棍法沉穩狠辣,打得他節節後退。三合未過,董太和手腕一麻,鬼頭刀被震飛出數丈。趙匡胤目光如鷹,雙手舉棍,一式“夜叉探海”,自上而下猛劈。

董太和驚得翻身後仰,險險避過,剛想起身,鄭子明的扁擔早已呼嘯而來。

“啪!”

這一擊正中太陽穴。老賊隻哼了一聲,整個人仰天倒下,鮮血從耳邊汩汩流出,當場斃命。

院內眾打手見主子死了,嚇得紛紛後退。董仁尚不死心,咬牙衝上來:“我要替父報仇!”

正在此時,院內忽然傳來一聲嘶啞的喊叫:“董仁!住手!”

眾人一愣,隻見燈光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被兩名夥計攙著顫巍巍走出。正是董太和的老父董慶。

老者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孩子,彆打了!你爹罪有應得,是自作自受。害人如害己,再打你命也冇了!”

“爺爺!”董仁的眼中充滿淚光,手裡的刀卻還在抖,“我替爹爹報仇”

“報什麼仇!”董慶怒喝一聲,幾乎用儘全身氣力,“他活該!私設稅關,欺壓百姓,做儘壞事!再多的刀也洗不淨這賬!扔了!”

院中寂然。

趙匡胤緩緩收棍,凝視著這老者。老人的身影在風中搖晃,滿頭白髮,像夜色中燃燒的灰燼。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我們不是殺戮之人。老丈,你說得對。天理自在人心。”

董仁咬牙,終於把刀扔在地上,跪了下去。

“朋友,你是誰?”

趙匡胤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趙匡胤是也。”

董仁苦笑,點頭:“我說誰這麼厲害,原來是你趙大英雄。我家認栽。”

鄭子明哼了一聲:“認了就好。看在老爺子麵上,留你一命。記住今後學好做人,彆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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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回頭道:“三弟,走。”

三人轉身,快步離開獨龍莊。風聲捲起塵土,夜空下的月光,照亮他們的背影。

董慶目送他們遠去,渾濁的淚在眼眶打轉。他心裡明白這場血案,是老天公的公道。

翌日清晨,董家莊裡,白布披門,哭聲斷續。董慶下令收屍、發喪,親自主持葬禮,冇有報官。

東方泛白,晨風裡帶著新麥的香氣。趙匡胤他們走出獨龍莊時,天色已亮。昨夜一場生死搏殺,三人衣甲未整,麵上仍沾著血痕,但心頭痛快非常又替百姓除了一個害人惡霸。

冇有了那輛笨重的傘車,他們行路更輕快。趙匡胤抬頭望著天,笑道:“這一夜打得過癮。惡人伏誅,天地都乾淨了。”鄭子明一甩扁擔,大笑:“這回可睡得踏實了!”柴榮歎口氣:“也該往正道走走了。京畿風波不斷,咱們該找個地方落腳。”

三人順著官道,一路北行。風捲塵土,車轍縱橫,路旁的榆樹葉子閃著露光。饑了就掰塊乾餅,渴了掬一捧溪水。白日趕路,夜宿野店。一路上遇著的多是趕集的農夫、挑擔的腳戶,還有些揹著刀弓的行商。他們三人衣著舊舊,腰間佩兵刃,卻無一人敢輕視,趙匡胤那股軍人氣度,隔老遠就能讓人打心眼兒裡避讓。

幾日風塵之後,他們遠遠望見一座雄城,城垣高厚,旌旗飄揚鄴都。

那是後漢北境的重鎮,今之河北大名東北。城北連契丹,南扼汴梁,是天下嚥喉要地。趙匡胤站在官道上遠望,隻覺胸中一股久違的肅然之氣。

城外田疇平闊,麥浪滾金;道旁酒旗招展,客商車馬絡繹。鄴都雖是邊城,卻繁華不減京師。街上商販喧鬨,孩童追逐,婦人挑水而笑,連行腳僧的麵上都帶著安寧。趙匡胤心想:同是劉承佑的天下,汴梁窮困潦倒、民不聊生,這裡卻井然有序,可見守將治國有方。

城頭挑著後漢的黑底紅旗,垛口上立著鐵炮,守軍甲亮如雪,巡邏的步伐整齊而穩。城門大開,吊橋放下,行人出入不絕。

三人過了橋,正要進城,忽見城門洞前人頭攢動。那兒有十幾個軍卒持戟而立,旁邊的石壁上貼著一張告示。人群看一眼就低聲議論,然後匆匆散開。

“貼的是什麼?”趙匡胤微蹙眉。

鄭子明揮手:“管它什麼,咱走咱的。”

趙匡胤目光一凝:“不行,大哥,你去看看。”

柴榮點點頭,擠到人群前,踮腳一望,隻見告示上畫著一個紅臉壯漢,眉目猙獰,手持鐵棍,神情凶暴。旁邊筆力遒勁地寫著幾行字:

“國家欽犯趙匡胤。懸賞緝拿。”

柴榮心頭一震,血都涼了。再細看那畫,神態竟與趙匡胤有七分相似。他連忙壓下慌意,退到橋邊,衝兩人暗暗使眼色。三人退到橋下僻靜處。

“大哥,完了!那告示畫的就是二弟,賞格緝拿!”

趙匡胤聽罷,臉色沉如鐵。半年漂泊,好不容易擺脫追兵,竟仍在劉承佑的地界之下。

他低聲道:“兄長、三弟,你們進城投親,我不去了。”

柴榮一怔:“你上哪?”

“海角天涯,總得避禍。若再靠近官府,便是自投羅網。”

鄭子明一拍大腿:“對呀!這地方官軍多得是,若讓他們瞧見圖樣,立刻就得綁了。二哥不能進城!”

柴榮急了:“二弟,你彆胡說。郭威是我姑父,人正心寬,最愛惜英雄。隻要讓我說明你的來曆,他必然收留,保你無事。”

趙匡胤搖頭:“哥哥莫忘,郭威是劉承佑的大臣。奉詔緝拿,我是朝廷欽犯,他豈能為我抗旨?連累他,豈不害了義親?”

鄭子明介麵:“對呀,興許他一心向聖,反倒把二哥捆了送京請功呢!那不冤死?”

柴榮急得滿臉通紅:“你們不信我姑父?他為人公道,重義輕權。二弟的本事,他若見到,豈肯棄之?聽我一句:我先去打聽,若真是他,我再稟明原委。若他肯收你,自是最好;若不肯,我再回來與你們會合。”

趙匡胤沉吟片刻,點頭:“也好。你先探探虛實,彆貿然露麵。我們在關廂找個客店落腳。”

三人繞過官道,在吊橋外東街找了一家客店“勝友店”。店麵乾淨寬敞,掌櫃是個瘦長的老漢,滿臉堆笑。夥計殷勤地把他們讓到東廂房。三人點了飯菜,吃罷歇息。

柴榮心裡仍懸著,叫來夥計隨口問:“鄴都的大帥是誰?”

夥計答:“郭威郭元帥。”

柴榮心裡一喜,又問:“夫人貴姓?”

夥計搖頭:“這小人可不知道,隻聽說夫人很少露麵。”

柴榮心頭又涼了一半。若姑母不在,怕認不成這門親。他思忖片刻,取來筆墨,鋪紙寫下投親門帖,裝進懷中。筆跡未乾,他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中暗歎這一去,若投親不成,恐怕要連累兄弟。可若真是姑父,他便要儘力一試。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霧籠罩在鄴都的城外。街巷裡炊煙初起,雞鳴犬吠聲從遠處傳來。客店的木門被推開,柴榮披上短褂,腰間彆著那封寫好的門帖。趙匡胤正坐在桌邊擦棍,目光凝定,鄭子明趴在窗台,看著漸亮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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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起身送到門口,壓低聲音叮囑:“兄長,城中若有不妥,千萬不可逞強。行與不行,回來帶個信,莫讓我二人懸心。”

柴榮鄭重點頭:“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繫好腰帶,出了店門。街上行人漸多,擔夫叫賣,車馬嘈雜,塵灰被晨風捲起。柴榮一路走到城門前,隻見情形與昨日無異:吊橋放下,十數名軍士腰佩環刀,橫眉立於兩側;那張告示依舊貼在門口,紅臉趙匡胤的畫像在風中微微抖動,路人看一眼便匆匆避開,誰也不敢議論。

柴榮低著頭,從那群軍士身邊穩穩走過。守門兵懶洋洋地掃了他一眼,未加盤問。

城中街道寬闊,鋪石平整。早市上人聲鼎沸,酒肆茶樓門前掛滿幡旗。柴榮一路打聽,終於摸清郭威帥府的位置。那是一處坐北朝南的高宅,朱漆大門,兩邊雕著盤龍石柱,門前立著鐵戟和銅鼓,威嚴之氣逼人。

他遠遠望去,心中不由發怵。郭威當今天下重臣,掌握北方兵權,手下文武如雲。自己一介賣傘商販出身,如今衣衫舊舊,鞋底磨破,站在這門前,忽覺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土。

但念及二弟趙匡胤如今是欽犯在逃,三弟鄭子明又無依無靠,他不敢退。

門口站著幾名衙役,個個典胸疊肚,腰佩長刀,眼神倨傲。柴榮鼓起勇氣上前,抱拳躬身:“幾位差官大人辛苦了!小人遠路而來,特求見郭元帥,有要事稟報。”

為首一名軍校斜著眼瞟他,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是乾什麼的?”

“我是庶民百姓。”

“老百姓也想見元帥?不知天高地厚!”

“我確有要事求見。”

“元帥日理萬機,豈能見你?滾開!”

“我這有門帖,煩勞大人通傳一聲”

“冇空!”那人不耐煩地擺手,伸臂一推。

柴榮腳步踉蹌,差點摔倒。他穩了穩心神,臉上還擠出笑來:“我是投親而來,還望通融。”

“少貧嘴!滿街投親的多了,哪個不說自己有親?去去去,彆在這兒礙眼!”

柴榮臉色發白,胸口發悶。那一刻,他深深體會到“官民有彆”四個字的冷意。昔日他在江湖行商,雖不富貴,卻也從不低人一頭;今日卻被人喝斥驅趕,連站在門口都成了奢望。

他轉身走出幾步,手裡攥著那封門帖,心中五味翻湧。“我也是堂堂男子漢,憑什麼低三下四?靠人苟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可念及趙匡胤與鄭子明,他腳步又停了。“不行,我不能走。二弟是朝廷通緝的罪人,三弟冇根冇底,若我一走,他們豈不成了無依之人?”

他深吸一口氣,回頭看那巍峨的帥府大門,心中生出幾分倔強。“既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將來若能出頭,絕不做這等狐假虎威之輩!”

他繞著府牆緩緩而行,想找彆的進路。轉到北側,看見一處側門,大門虛掩,前無台階,像是運送貨物的車馬口。門外立著兩個軍校,神情鬆散。柴榮遠遠站著猶豫,不敢貿然上前。

忽聽“吱呀”一聲,大門從裡開出一條縫,一個年輕丫環走了出來,手裡捧著紙包,輕聲喚道:“兩位軍爺,勞煩一位辛苦跑一趟老夫人明日要到萬佛觀燒香,這裡有兩錠銀子,送與觀主,叫他提前準備香案。”

一個軍校笑著接了銀子:“小事,我去。”說完匆匆離去。

丫環轉身欲回府,柴榮忽然靈機一動,連忙上前兩步,躬身喚道:“姑娘請留步!”

那守門的軍校一皺眉,喝道:“你乾什麼的?”

“我有事求見。”

“什麼事?胡言亂語,看我不打斷你腿!”

那丫環回頭,看見柴榮麵色誠懇,衣著雖舊卻眼神正直,便輕聲勸道:“軍爺,讓他把話說完。”

軍校冷哼一聲,退了半步。

柴榮抱拳,語氣懇切:“姑娘,可否請教一句,元帥夫人可是姓柴?”

“是啊。”丫環狐疑地打量他。

“恕我冒犯……可叫柴一娘?”

丫環立刻瞪大眼睛:“放肆!你怎麼敢直呼老夫人名諱?”

“姑娘息怒!”柴榮急忙作揖,“果真如此,我就找對人了。這兒有封門帖,煩請姑娘代為轉交夫人。”

丫環皺眉:“不行!我們是內宅的人,不理外務,也不能私遞書信。若被夫人知道,反受責罰。你還是走吧。”

柴榮急得額頭見汗:“姑娘,我確是柴夫人家鄉來人,特地投親。若能把這門帖交給夫人,她一看就會明白。”

丫環本想拒絕,可看他那神情真切,衣上還沾著一路風塵的土灰,心裡忽生憐意。

“也罷,”她低聲道,“我進去試試。若夫人願意見你,我自會通報;若她不願,這信我也不會拿出來了。”

院中陽光斜照,簷下銅鈴輕晃。柴榮在門外焦躁地踱著步,腳下青磚被陽光烤得發燙,他的心更燙。那丫環進去已經半個時辰,府門合著,裡麵一點動靜也無。他心裡翻騰不安:“能不能見到姑母?她如今身份高貴,怕是早忘了我這窮侄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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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亂想,府門忽然開了,丫環輕步走出,俏生生地站在門口,對他一笑:“那位壯士,夫人叫你進去回話。”

柴榮一怔,隨即一陣驚喜,連忙拱手作揖:“多謝姑娘!”那兩個門軍見丫環傳話,也不再阻攔,冷著臉讓開。

他隨丫環從東便門繞入府中,甬路鋪著方磚,擦得明亮;兩旁花木扶疏,金桂、紫薇、瑞香錯落其間,香氣盈人。房屋飛簷鬥拱,彩繪斑斕,院落層疊,一派富貴氣象。行人皆衣著整齊,步履輕快;傭人來回傳令,語聲低柔。柴榮心中越走越怯這氣派與他昔年家中寒舍,宛如雲泥。“姑母已貴為夫人,我這粗布衣衫、破鞋塵腳,如何登這門?”

轉了幾重院,到了最深處一座獨院。青磚花牆,簷下懸著玉蘭、素心花,香氣濃烈。丫環輕聲道:“到了。見夫人可要規矩點,莫亂看亂動。”

柴榮連忙點頭:“是。”

簾幕掀開,屋裡香菸嫋嫋,地鋪錦毯,牆上掛著山水名畫。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夫人。她四十許年紀,鬢髮烏黑,珠翠滿頭,容光照人,身穿青色繡花圓領長衫,氣度雍容。她身後侍立著四名丫環,神態恭謹。

丫環低聲提醒:“跪下!上邊便是夫人。”

柴榮“撲通”跪地,額頭微觸地磚,低聲道:“小人見過夫人。”

屋內一片靜。夫人淡淡開口,聲音溫婉卻帶威儀:“這個公子,你是哪方人氏?”

“回夫人,小人祖籍徽州,後遷滄州。”

“叫什麼名字?”

“小人柴榮,字君貴。”

“你祖父、父親叫什麼?”

“祖父柴仁翕,家父柴守劄。”

“那你叔父呢?”

“柴守智。”

“你來此何事?”

“特來投親,尋姑母柴一娘。”

“你們分彆幾年了?”

“十二年。”

屋中一陣沉默,夫人忽道:“你抬起頭來。”

柴榮慢慢仰首,一抹陽光正從窗格斜射進來,照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那一刻,他與夫人的目光相遇。

夫人怔住了。

眼前這青年,眉骨堅毅,眉眼間卻帶著幾分熟悉的溫厚。那分神態,恰如她久彆的兄長柴守禮。

“你可還認得我?”夫人聲音微顫。

柴榮搖頭:“恕侄兒眼拙,不敢妄認。”

那女子輕歎一聲,眼中已有淚光:“兒啊,你竟認不出我了麼?我就是你姑母柴一娘。”

柴榮心頭一震,怔怔望著她。記憶中,那是個瘦削的婦人,粗衣淡裳,麵色焦黃,如今卻容顏豐潤,珠光寶氣。他擦了擦眼睛,再看清那眉眼輪廓,終於淚湧而出:“姑母!真是您!”

柴夫人走下座來,扶住他,聲音哽咽:“你長大了,越發像你父親。可憐我兄長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她伸手撫著柴榮的肩頭,淚水一滴滴墜在他發上。

“姑母!”柴榮再也壓不住心頭委屈,重重磕了幾個頭:“侄兒一路風餐露宿,今日得見姑母,真是三生有幸!”

“傻孩子,快彆這麼說。”柴夫人心疼地拭淚。

旁邊的丫環早已跪下:“老夫人,奴婢可冇難為他呀!”

柴榮忙道:“多虧她幫忙,不然姑侄也難相見。”

“好孩子。”夫人吩咐:“起來吧,你們都去忙,彆嚇著我侄兒。”丫環們退下,她又笑著對柴榮說:“這是你們的少爺我孃家侄子柴榮。”

眾丫環行禮:“少爺安。”

夫人拉他坐到身邊,打量個不夠,眼裡全是歡喜:“孩子,我和你姑爹這幾年四處征戰,馬蹄未歇,實在無暇尋親。劉王登基後,你姑爹封官,我纔有空四處打聽你們,派人去滄州幾次都無音訊。冇想到你自己來了,真是上天眷顧。”

柴榮動情地說:“姑母安好便是。隻是家中凋零,叔伯多散,侄兒也在外奔波賣傘謀生,今日投奔,實非貪圖富貴。”

“傻孩子,說什麼話!你姑爹膝下無子,你來了正好,叫他也有個指望。”她轉頭吩咐:“快去元帥府傳話,就說柴榮來了,讓元帥早些回府。”

柴榮急忙攔住:“姑母且慢,侄兒有話要先稟。”

夫人見他神色凝重,笑意收斂:“哦?你說。”

“此事不便外傳。”

“丫環退下。”

屋中靜得連香爐中灰落的聲音都聽得見。

柴夫人柔聲道:“說吧。”

柴榮壓低聲音:“我帶來了兩個朋友,現住在‘勝友店’。”

“朋友?一併接來便是。”

“姑母,他們身份不便。”

“怕什麼?你姑爹如今是鎮守一方的大帥,來二十個人也養得起。”

“姑母,您還不知他們是誰。”柴榮深吸一口氣,“一位叫鄭子明,一位……叫趙匡胤。”

柴夫人臉色一變:“哪個趙匡胤?”

“他父名趙弘殷,昔為朝中武官。”

“啊”夫人驚得差點起身,“就是鬨京師、殺勳貴、被朝廷懸賞的那個人?”

“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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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夫人眉心緊蹙,臉色微白:“榮兒!你糊塗啊!那可是國犯、惡人圖上的人!你怎與他結交?”

柴榮起身,懇切地說:“姑母,那是聖上的誤信讒言。趙匡胤為人正直,乃天生奇才。他sharen,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絕非亂臣賊子。”

“可聖旨明言:藏匿罪犯者,滅門!”柴夫人麵色發冷,低聲道,“他是禍根啊,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屋內的香菸嫋嫋未散,陽光透過紗窗,落在雕花幾案上,光影流動。柴夫人聽著柴榮的一番話,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

“姑母,”柴榮語氣堅定,帶著難掩的真誠,“趙匡胤與我結為金蘭之好,誓同生死。一路上若非他護我周全,我早死在半道。如今我既在鄴都有了立足之地,怎能忘卻朋友之恩?求姑母留他一命,讓他在此暫避天災**。”

柴一娘抬頭看著這久彆重逢的侄兒,眼神裡既有慈愛,又有深憂。她歎了口氣,語氣柔和卻堅決:“孩子,姑母一生無兒,孃家隻你這一根血脈。你說什麼我都依著,金銀財物、前程人脈,我都捨得。但唯獨這件事不行。趙匡胤是聖上欽犯,若你姑父知道他藏在我府中,絕不會留情。依律,這叫窩藏重犯,滅門之罪。”

“姑母!”柴榮站了起來,目光裡閃著一股倔強的火,“他被昏君逼得流離失所,如今無處安身。您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嗎?若您不肯收他,那我也不在府中待了,我與他一同走!”

柴一娘一驚,臉色變得煞白:“你胡說什麼!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能讓你犯險!”

“要我就得要他!”柴榮的聲音已微微顫抖,但語氣堅如鐵。

屋內的空氣緊繃得似要碎裂。香爐中灰燼塌落,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脆響。柴一娘看著他,心裡翻江倒海剛找回侄子,又要眼睜睜看他離去,實在不忍;可若留下趙匡胤,便是引火燒身。

她沉默良久,眼神閃爍,終於軟了口氣:“你這孩子啊,真是隨了你父親的脾氣,寧折不彎……”

柴榮低聲道:“姑母,侄兒不敢連累您。但趙匡胤乃大丈夫,生而不甘屈於昏主,日後必有大用。如今不過避禍藏身,若能暫居府中,等風聲過了,再自行離去。您可先瞞著姑父,讓他住下,不必宣揚。待您看清他的人品,再定去留。”

柴夫人凝思片刻,終於歎道:“這主意……倒也可行。後院的佛堂空著,我叫人收拾出來,權作棲身之所。”

柴榮長出一口氣,眼中閃著感激的淚光:“姑母大恩,侄兒銘刻在心。”

“傻孩子,”柴夫人含笑拭淚,“能留你一條念想,我就安心了。隻是這事務必保密,你回去告訴他們,低調行事,切不可惹事生端。”

她走到櫃前,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遞給他:“這裡有五十兩銀子,替他們換換衣裳,買點乾淨吃食。你姑爹回府前,不可再提此事。”

柴榮接過,鄭重一拜:“姑母放心,我明日就回報平安。”

“彆去了,孩子,留在府裡也好。”

“二弟還在等我的信。”

柴夫人歎息,終於點頭:“那就快去快回。”

出了府門,秋日的陽光灑在街巷上,照得青石路泛著微光。柴榮心中一片暢快,久懸的石頭終於落地。他在人群中穿行,心想:“姑母雖懼禍,但終歸是慈心。隻要趙兄能進府,便有一線生機。”

他在市上買了兩套新衣和幾雙靴子,又添了些酒肉乾糧,用布包好背在身上,快步走出城門。

遠處,老街的酒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天邊的雲層金光閃爍,城門外塵土飛揚。柴榮心裡輕快,腳步也快了幾分。

不多時,他回到了“勝友店”。

趙匡胤與鄭子明早候在門口,一見他歸來,立刻迎上前來。趙匡胤目光炯炯,焦急地問:“兄長,可有訊息?”

柴榮滿麵笑意,將包裹放在桌上:“好訊息。姑母認下我了,還肯為二弟遮掩。佛堂三間,可暫住數日。”

趙匡胤聽得一怔,繼而笑聲朗朗,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上天不絕我也!柴兄有此義,趙某一生難忘!”

鄭子明撫掌:“哈哈!我就說柴大哥靠得住。今夜可睡個安穩覺了!”

這一夜,三人徹夜未眠。酒過數巡,推杯換盞,談笑之間,似乎連逃亡的疲憊也被沖淡。趙匡胤抬頭望著窗外的月,心中暗想:“這一段奔波,終於有了落腳之處。可這世道,怕是不會就此太平。”

次日清晨,晨霧未散,街上已人聲鼎沸。

三人收拾停當,換上新衣,洗淨塵灰。結賬出店後,便順著官道往城門去。那城門之下,依舊是往來人流,商販叫賣,車輪轆轆。

柴榮走在前頭,趙匡胤低著頭藏在人群中,鄭子明殿後。趙匡胤心裡仍有些緊門上那張惡人圖曆曆在目。可看守的軍士懶散無神,出入者無人盤問。三人順勢混入人群,輕易地過了吊橋,進了城門。

穿過東牆衚衕時,柴榮壓低聲音:“你們在這等著,我先去打個招呼,安排好地方就來接你們。”

趙匡胤點頭:“小心行事。”

柴榮轉身快步走去,消失在巷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街角的陽光已從青牆斜照到地麵。鄭子明等得不耐煩,抓耳撓腮:“二哥,他怎麼還不回來?”

趙匡胤皺眉,正想說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噔、噔、噔”如鼓在心頭。

他下意識地轉身,還未看清,肩頭已被一隻大手死死按住。

“趙匡胤原來你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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