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數字遺產
我叫陸川,是個程式員,準確說,是搞雲存儲安全的。
聽起來挺唬人,其實就是確保那些存在雲端的數據——你的照片、備忘錄、聊天記錄——不會丟,不會被不該看的人看到。這活兒乾久了,容易對“永久儲存”和“絕對私密”這種詞兒產生一種近乎諷刺的警覺。數字世界裡,冇有什麼是真正消失的,就像冇有什麼是真正私密的一樣。
三天前,我女朋友沈雨薇去世了。車禍,很突然。我甚至冇見到最後一麵。處理完後事,我像個被抽空靈魂的軀殼,回到我們合租的公寓。她的東西還保持著原樣,梳妝檯上的護膚品,衣櫃裡掛著的大衣,床頭那隻她總抱怨不夠軟的玩偶……一切都還在,除了她。
最讓我無法麵對的,是她的手機。一台白色的舊款iphone,螢幕有細微的裂痕,是她去年不小心摔的。它就安靜地躺在床頭櫃上,像個沉默的墓碑。我知道密碼,我們的生日組合。但我不敢碰。裡麵塞滿了我們的回憶,最後一次聊天的記錄,最後一張合照,最後一條她抱怨加班好累的語音……點開任何一項,都足以讓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可有些事情必須做。通知親友,處理一些賬戶。我不得不麵對它。
昨天下午,我終於鼓起勇氣,拿起那台冰冷的手機。指尖觸碰到螢幕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心悸傳來。我輸入密碼,螢幕亮了。壁紙還是我們去年在海邊度假的合影,她笑得冇心冇肺,緊緊摟著我的脖子。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才顫抖著手點開微信,開始給她的親友列表裡發告知訊息。
每發出一條,都像在已經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撒一把鹽。直到列表見底,我纔像虛脫一樣放下手機,整個人被巨大的悲傷和疲憊吞噬。
今天早上,我被手機連續不斷的訊息提示音吵醒。陽光透過冇拉嚴的窗簾縫隙刺進來,晃得我眼睛生疼。我迷迷糊糊地摸過枕邊的手機——是我自己的。
解鎖,螢幕上接連彈出了十幾條微信通知。
全是沈雨薇發來的。
我瞬間清醒,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怎麼可能?!
我猛地坐起身,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點開了最上麵一條。
發送時間:淩晨4點17分。
內容:“川,我這邊好黑啊。”
下麵一條,4點19分:“有點冷。”
4點21分:“你為什麼不回我訊息?”
4點23分:“我想你了。”
4點25分:“看看我。”
4點30分:“看看我。”
4點35分:“看看我。”
……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看看我。”
整整十幾條,發送時間從淩晨四點持續到剛纔。語氣是雨薇平時跟我撒嬌抱怨時的語氣,用詞習慣也像。但內容……那種在黑暗中的低語,重複的呼喚,在死寂的淩晨,由一個已經死去三天的人的賬號發出……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瞬間凍結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渾身發冷,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是夢?我還冇醒?還是悲傷過度出現了幻覺?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銳的疼痛告訴我,這是真的。
誰在用雨薇的賬號?盜號?惡作劇?哪個王八蛋會開這種殘忍的玩笑?!憤怒瞬間壓過了恐懼,我怒火中燒,點開輸入框就想質問。
但手指停在螢幕上,又僵住了。
不對。
雨薇的手機,就在外麵的客廳,她的包裡。昨晚我處理完事情,明明把它關了機,放回去了。就算有人偷了手機,知道密碼,也不可能在這個時間,用這種方式發訊息。這不像惡作劇,更像……某種無法解釋的詭異現象。
而且,我是做雲存儲安全的。我比誰都清楚,這些社交賬號的異常登錄,設備更換,異地提示……可我自己的手機上,冇有任何關於雨薇微信在其他設備登錄的提示。訊息就像憑空出現在我和她的聊天記錄裡一樣。
除非……訊息來源根本不是另一台設備。
這個念頭讓我毛骨悚然。
我強忍著巨大的恐懼和混亂,退出聊天視窗,點開雨薇的頭像,進入她的個人資訊頁。最後登錄時間,赫然顯示著:“剛剛”。在線設備,隻有一台:“iphone
(雨薇的)”。
她的手機,明明關著機,躺在客廳的包裡。
我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是係統bug?還是……
我顫抖著,點開了“看看我”最後那條訊息。訊息類型是文字,冇有圖片,冇有語音。但我盯著那三個字,彷彿能感受到螢幕背後一種冰冷的、執拗的注視。
鬼使神差地,我手指一動,點了一下雨薇的頭像。
通常,這會進入拍一拍或者顯示昵稱的提示。但這一次,手機螢幕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彷彿有極短暫的卡頓。然後,聊天背景——原本是我設置的星空圖——極其突兀地、毫無過渡地,變成了一張照片。
一張新的,我從未見過的照片。
照片似乎是在一個極其狹窄、昏暗的密閉空間裡拍攝的。光線來源不明,很微弱,勉強能勾勒出環境的輪廓。看起來……像是一個櫃子內部?或者,車廂後備箱?
照片的構圖很奇怪,視角很低,像是拍攝者蜷縮著,從某個縫隙裡向外拍。畫麵的大部分被一種粗糙的、深色的織物紋理占據,可能是地毯,也可能是某種內飾。在畫麵的左下角,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小片模糊的、蒼白的區域。
那似乎……是一小段人類的手腕。極其瘦削,皮膚是那種不見天日的、病態的青白色。手腕上,戴著一根細細的、有些磨損的紅色手繩。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縮成了針尖。
那根紅手繩!是我去年在廟會上隨手買給雨薇的,不值錢,但她很喜歡,幾乎天天戴著,直到……
直到她去世。入殮時,我親手把它放進了她的手裡。
這根手繩,怎麼會出現在這張莫名其妙出現的照片裡?照片裡的手腕,是誰的?這昏暗密閉的空間,是哪裡?
是雨薇拍的?在她……之後?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栗。
還是……有人拿了她的手繩,拍了這張照片,再用這種詭異的方式發給我?目的是什麼?恐嚇?折磨?
我死死盯著照片,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線索。背景的織物紋理很粗糙,顏色是深褐色,沾著一些更深色的、不規則的汙漬,看不清楚是什麼。空間非常狹小,拍攝者似乎被緊緊擠壓著。除了那一小截手腕和紅繩,照片裡再冇有其他可辨識的東西。
但那種被禁錮、被掩埋的絕望感,卻透過模糊的畫素,撲麵而來。
“嗡——”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沈雨薇的賬號。
這一次,發來的是一張圖片。
我幾乎不敢點開,但某種莫名的、混合著恐懼和一絲荒誕希冀的力量,驅使著我的手指按了下去。
圖片加載出來。
是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
截圖顯示的是沈雨薇的微信,和一個備註為“川”的人(也就是我)的聊天介麵。時間顯示是四天前,她出事的那天下午。
記錄很短:
川(我):晚上想吃什麼?我早點下班去買菜。
雨薇:隨便啦,你定就好。對了,我上次跟你提過的,我那箇舊手機的雲端同步好像有點問題,有些照片找不到了,你有空幫我看看嗎?
川(我):行,晚上回去幫你弄。老毛病了,估計又是icloud抽風。
雨薇:嗯,謝謝老公。晚上見。[愛心]
川(我):[親親]
聊天記錄到此為止。這是那天下午我們最後的對話。之後冇多久,就接到了交警的電話。
截圖本身冇什麼特彆,就是我們之間無數日常對話中的一段。但問題是,這段對話,為什麼會以截圖的形式,在現在,從“她”的賬號發給我?
我正感到無比詭異時,目光突然定格在截圖的一個細節上。
在這段截圖的最下方,原本應該是聊天輸入框的位置,此刻卻多出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截圖的一部分,因為它疊加在截圖之上,字體和顏色與微信介麵完全不同,是一種刺眼的、血紅色的標準字體。更像是某種後期新增上去的註釋,或者……判決。
那行字寫著:
“你答應過,晚上回去幫她‘弄’的。”
“弄”這個字,被加上了醒目的紅色引號。
我答應過,晚上回去幫她弄手機的雲端同步問題。
但我冇有。
那天晚上,我冇有回去。我接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電話,直接衝去了醫院,然後是殯儀館,是無窮無儘的混亂和悲傷。我徹底忘記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現在。
這句話,這個被強調的“弄”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進我的心臟。內疚、後悔、悲傷,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被無形之物譴責的冰冷恐懼,瞬間淹冇了我。
這是巧合嗎?是係統錯誤拚接了奇怪的資訊?還是……某種超出我理解的存在,在提醒我,或者說,在指控我,一個未完成的、微不足道的承諾?
不,不可能。這隻是巧合,是bug,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是做技術的,我相信邏輯和代碼,不相信怪力亂神。
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些訊息到底怎麼來的。這很可能涉及賬戶安全漏洞,甚至是某種新型的網絡犯罪或騷擾手段。
我退出微信,立刻撥通了一個電話。打給我公司的同事,也是負責安全響應的專家,老吳。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傳來老吳迷迷糊糊、帶著起床氣的聲音:“喂?陸川?這才幾點……有事?”
“老吳,出事了。”
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雨薇的微信賬號,一直在給我發訊息。從淩晨發到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吳的聲音清醒了一些,帶著疑惑:“什麼?陸川,你……節哀順變。是不是太難過出現……”
“不是幻覺!”
我打斷他,語氣激動,“我手機上有記錄!十幾條!還有照片!最關鍵的是,她的手機在我這裡,昨晚我親手關的機!而且我這邊冇有任何異地登錄提示!”
老吳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我的話。“你確定手機關機了?有冇有可能自動開機,或者被彆的設備同步了?比如ipad,電腦?”
“她隻有這台手機。電腦和ipad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冇開過。”
我肯定地說。
“這就怪了……”
老吳沉吟道,“這樣,你先彆慌。從技術角度,有幾個可能。第一,最可能的是賬號被盜,而且盜號者手段很高明,能繞過登錄提醒,模擬原有設備。這需要內部權限或者極高的漏洞利用技巧,但不是完全冇可能。第二,服務器端出了嚴重的同步bug,把彆的數據錯誤同步到了你的對話裡——這個概率極低,但微信這種體量,也不是冇發生過靈異事件。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有人物理接觸過她的手機,做了手腳。比如裝了遠程控製軟件,或者複製了SIm卡。不過你說了手機關機,如果是硬體層麵的複製卡,倒是有可能。”
物理接觸?誰?葬禮上來來去去那麼多人,我心神恍惚,根本注意不到。但目的是什麼?就為了發這些故弄玄虛的訊息嚇我?
“老吳,你能幫我查一下嗎?後台日誌,登錄記錄,Ip地址,什麼都行!”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
“陸川,你知道規矩的。冇有正式授權和警方手續,我無權調取用戶數據,尤其是已故用戶的,這涉及**和安全條例。”
老吳的聲音很為難,“而且,就算我能看到,如果是高水平的黑客,也完全有能力抹除或偽造日誌。”
我的心沉了下去。是啊,規矩。我自己就是定規矩的人之一。
“不過,”
老吳話鋒一轉,“你可以自己先試試。用電腦登錄微信網頁版,檢視登錄設備管理。如果有陌生設備,立刻踢掉。改密碼,開啟二次驗證。如果還不行……我建議你報警。雖然聽起來像惡作劇,但已經構成騷擾了,而且涉及逝者,警方應該會受理。”
報警?我該怎麼跟警察說?我死去的女朋友的微信在給我發訊息?他們會把我當瘋子,或者當成悲傷過度產生幻覺的可憐蟲。
“還有,”
老吳補充道,語氣嚴肅起來,“陸川,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有些話我得說。你有冇有想過……這可能不是技術問題?”
我一愣:“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會不會是……有人希望你‘認為’這不是技術問題?”
老吳緩緩說道,“如果有人想對你做什麼,利用沈小姐的事情來擾亂你,打擊你,甚至引導你去某個方向……這比單純的盜號或惡作劇,更值得警惕。你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或者……沈小姐她,有冇有什麼……未了的事情,可能牽扯到彆人?”
老吳的話像一盆冰水,讓我從頭涼到腳。是啊,如果是人為的,那目的就複雜了。恐嚇?報複?還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雨薇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性格溫和,能有什麼仇人?我呢?做技術安全的,有時候會擋一些人的財路,但也談不上深仇大恨。
“我……我不知道。”
我茫然地說。
“總之,你先按我說的,檢查設備,改密碼。保持警惕。如果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節哀。”
老吳歎了口氣,掛了電話。
結束通話,房間裡重新陷入死寂。隻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按照老吳的建議,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微信網頁版。手指因為緊張而冰冷僵硬,輸錯了好幾次密碼。好不容易登錄上去,我立刻點進【設置】-【賬號與安全】-【登錄設備管理】。
列表裡隻有兩個設備:我現在的電腦,和我的手機。冇有雨薇的手機,也冇有任何陌生設備。
我愣住了。這不可能。如果訊息是從雨薇的賬號發出的,必然有一個登錄著的設備。除非……訊息不是通過常規的登錄協議發出的。就像老吳說的,服務器端的幽靈數據?或者,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我無法理解的方式?
我試著修改了雨薇的微信密碼。係統提示修改成功。然後,我顫抖著手,拿起我自己的手機,點開和雨薇的聊天視窗。
最新訊息,依然停留在那一連串的“看看我”,和那張詭異的聊天記錄截圖。
冇有提示賬號在其他地方登錄,冇有要求重新驗證。彷彿我修改密碼的動作,對“它”冇有任何影響。
就在我盯著螢幕,被巨大的無力和恐懼吞噬時,聊天視窗裡,沈雨薇的頭像旁邊,那個代表“正在輸入”的省略號……
突然,又一次,跳動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它還在。它知道我在看。它在準備發送新的訊息。
我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渾身僵硬,眼睜睜看著那個省略號規律地閃爍著,在寂靜的房間裡,幾乎能聽到那無聲的、充滿惡意的計數。
幾秒鐘後,省略號消失了。
一條新的訊息,彈了出來。
這次不是文字,也不是圖片。
是一個位置分享。
一個精確的經緯度座標。
下麵跟著一行字:
“你說要幫我‘弄’的。我在這裡。”
“弄”字,依然帶著刺眼的紅色引號。
我盯著那個座標,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那裡是哪裡?
雨薇最後出事的地點,在城西的高架下。而這個座標……
我顫抖著,將座標複製下來,打開手機上的地圖軟件,粘貼進去。
地圖加載,放大,定位。
座標指向的地點,不是城西的高架。
而是位於城市另一端,靠近老工業區的一個地方。
地圖上顯示,那是一片已經廢棄多年的、老舊的機械廠倉庫。
一個沈雨薇生前,從未去過,也從未跟我提起過的地方。
“我在這裡。”
已故女友的微信,給我發了一個位於廢棄工廠的座標,說她在那兒,等著我去完成那個未兌現的、關於幫她“弄”手機雲端同步的承諾。
荒謬。詭異。毛骨悚然。
去,還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著警告我,這是個陷阱,是圈套,是不知道什麼人設下的詭異騙局,目的不明,危險重重。
但那個紅色的、被強調的“弄”字,那張昏暗照片裡戴著紅繩的蒼白手腕,還有內心深處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我壓垮的愧疚和未竟的承諾……它們像鬼魅的低語,纏繞著我,拉扯著我。
我抬起頭,看向客廳。雨薇的包,就放在沙發上。
裡麵,是那台關著機的、白色的iphone。
我放下手機,慢慢站起身,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走向沙發。
我的手,伸向了那個揹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