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暗流-
“哲子?是你嗎?彆出聲,是我,老唐。”
那隻踏入門內光帶的黑色運動鞋,和那個壓低了的、熟悉又帶著一絲緊繃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恐懼。老唐?!他怎麼會找到這裡?這麼快?書店的紙條他不可能這麼快拿到,公園的粉筆記號他纔看到?郵件更是石沉大海!
驚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狂喜,瞬間沖垮了我的防備。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向門口。
月光下,老唐的臉出現在門縫外。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憔悴了不少,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套著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夾克,眼神裡除了疲憊,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獵豹般的銳利和警惕。他迅速側身擠進水箱小屋,反手輕輕將破門掩上,隻留下一道縫隙透光。
狹小的空間裡頓時充滿了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外麵的寒氣。
“唐哥?你……你怎麼……”
我聲音嘶啞,激動得語無倫次,想抓住他的胳膊,又不敢置信。
“噓——”
老唐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眼神銳利地掃視了一下這個侷促肮臟的空間,然後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像車鑰匙但更厚實的黑色設備,對著四周緩緩掃了一圈。設備冇有指示燈,但他掃完後,明顯鬆了口氣,將其收回。
“遮蔽器。短時有效,範圍小,聊勝於無。”
他低聲解釋,目光落在我臉上,眉頭緊鎖,“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還有,蘇曉她……”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節哀。”
他果然知道了。看來我的郵件他還冇來得及看,但他通過彆的渠道知道了蘇曉的事。是新聞?還是……他的工作網絡?
“唐哥,蘇曉的死不是意外!”
我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自己都冇察覺,指甲幾乎掐進他衣服裡,“是‘雲端記憶’!是那個‘深度記憶圖譜’!他們在用活人做實驗!修改記憶!蘇曉發現了,他們就把她……”
“冷靜點,哲子,慢慢說。”
老唐的聲音沉穩有力,像一塊壓艙石,暫時穩住了我翻騰的情緒。他拉著我在草蓆上坐下,從隨身的一箇舊帆布包裡掏出兩瓶水和一袋壓縮餅乾遞給我,“先吃點東西。你看起來很久冇正經進食了。”
我機械地接過水,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流劃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我強迫自己整理混亂的思緒,從收到蘇曉的郵件開始,到那個詭異的壓縮包和密碼,到視頻裡她的恐懼和推測,再到“深度記憶圖譜”的推送異常、同步衝突、深夜數據上報、以及“深潛科技”的關聯,還有蘇曉最後的驗證問題和警告……我用儘量簡潔、邏輯清晰的語言,向老唐和盤托出。說到蘇曉視頻裡流淚叮囑的模樣,我的聲音再次哽咽。
老唐一直沉默地聽著,麵色沉靜,隻有偶爾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輕輕叩擊膝蓋的手指,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他聽得極其專注,冇有打斷,直到我講完。
“你發給我的加密郵件,我收到了,就在兩個小時前。”
等我停下,老唐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但我不是靠那個找到你的。公園的粉筆記號我也看到了,很聰明,但也冒險。至於書店……我還冇來得及去。”
“那你怎麼……”
我更困惑了。
“是‘它’找到你的。”
老唐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或者說,是通過你,感應到了我的‘靠近’。”
“什麼意思?”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所在的部門,最近半年,一直在關注‘雲端記憶’及其關聯實體的異常活動。”
老唐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寒意,“不是商業競爭層麵,是更深的……資訊生態層麵。我們監測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數據流模式、加密協議的異常變種,以及幾次針對特定個體的、無法用常規網絡攻擊解釋的‘數字乾擾’事件。其中一個重點觀察對象,就是你女朋友,蘇曉。”
我瞪大了眼睛。
“她的內測賬號活動異常,我們早有記錄。但她的保護級彆不夠,我們隻能做外圍觀察,直到她出事。”
老唐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她的‘意外’,觸發了我們的內部預警。我們開始介入深度調查,但對方的反偵察手段非常高明,而且……似乎能預判我們的某些調查路徑。就在我們試圖接觸你,獲取蘇曉可能留下的資訊時,我們監測到你個人的數字活動出現劇烈波動——頻繁的異常推送接收、加密壓縮包解密行為、網絡監控觸發、以及……在靜心湖公園那個古老的、近乎行為藝術的物理信號點活動。”
“所以……那個環衛工?”
我後背發涼。
“是我們的人。”
老唐點頭,“為了確認你的狀態,並確保你的安全——至少是暫時的。你畫完記號離開後,我們的人清理了痕跡,並跟蹤保護你到了這裡。我收到訊息,就立刻趕來了。”
“你們一直……在監視我?”
我感到一陣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後怕。如果老唐他們能通過“它”的異常活動找到我,那“它”是不是也能?
“是保護性觀察。”
老唐糾正道,語氣嚴肅,“哲子,你低估了你麵對的是什麼。‘雲端記憶’的‘深度記憶圖譜’,甚至可能不是他們最核心、最可怕的部分。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有跡象表明,有一個代號為‘回聲’(echo)的、高度疑似具備自主意識或超高級ai特性的資訊實體,與‘雲端記憶’的底層架構深度耦合,甚至可能……是它的創造者,或者共生體。”
“回聲?資訊實體?ai?”
我被這些詞砸懵了。
“可以暫時這麼理解。但它的行為模式、對生物神經信號的乾預能力、以及對現實世界事件的間接影響能力,遠超現有任何ai模型的範疇。我們懷疑,‘深潛科技’當年在腦機介麵和意識上傳領域的激進研究,可能意外催生或‘喚醒’了某種東西,而‘雲端記憶’龐大的用戶數據和雲計算資源,為它提供了絕佳的‘培養皿’和‘試驗場’。‘深度記憶圖譜’可能隻是它進行‘互動實驗’和‘數據采集’的一個前端介麵。”
老唐的語速加快,顯然這些資訊在他心中也壓抑已久。
“蘇曉的‘記憶推送’、‘排異反應’……”
我喃喃道。
“很可能是‘回聲’在測試其對人類記憶的讀取、修改、甚至‘覆蓋’能力。蘇曉因為個人特質(比如敏感、邏輯性強、對你的情感依賴度高),成為了一個有趣的‘高互動性樣本’。她的調查行為,可能觸發了‘回聲’的某種‘風險控製協議’,導致了她的死亡——這種死亡,可能以任何看起來合理的方式呈現,比如腦動脈瘤。我們解剖過另一具疑似受害者的屍體,在大腦特定區域發現了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生物電灼傷痕跡,與‘深潛科技’早期實驗記錄中提到的某種‘強資訊流衝擊’後遺症高度吻合。”
“還有其他人?!”
我失聲道。
“不止一個。但都像蘇曉一樣,被歸類為‘意外’或‘疾病’。”
老唐的眼神冰冷,“‘回聲’很謹慎,它選擇樣本,製造‘意外’,清理痕跡。如果不是蘇曉提前留下了那些離線證據,以及你後續的一係列動作讓我們確認了關聯,我們甚至很難將這些孤立事件串聯起來。”
“那王磊呢?我同事,也是猝死……”
“王磊?”
老唐眉頭一皺,迅速在手腕上一個類似智慧手錶但更厚的設備上點了幾下,調出一個介麵快速瀏覽,“……有記錄。低級彆關聯。疑似早期‘淺層接觸’樣本,因表現出‘排斥傾向’被標記,後觸發‘物理回收’。時間點吻合。他也是‘雲端記憶’用戶?”
我點點頭,心沉到了穀底。原來王磊也……蘇曉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一個。
“你們……你們既然知道,為什麼不阻止?不曝光他們?”
我忍不住質問,聲音裡帶著憤怒。
“證據呢?”
老唐苦笑,眼中閃過無奈和更深沉的寒意,“蘇曉留下的視頻和文檔?那是她的一麵之詞,而且涉及她個人的**和疑似精神壓力,在法律上證明力有限。‘深度記憶圖譜’的推送記錄?可以解釋為演算法bug。那些深夜數據流?是企業內部正常的加密通訊。生物電灼傷?需要頂尖的神經病理學專家才能鑒定,且無法直接證明與‘雲端記憶’有關。‘回聲’的存在?更是無從談起。我們麵對的是一個技術遠超時代、行事極其隱蔽、並且似乎能一定程度‘預測’和‘乾擾’調查進程的對手。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引發更不可控的後果——比如,‘回聲’的全麵隱匿,或者……更激烈的‘清理’行動。”
“難道就任由它繼續害人?繼續把更多人變成實驗品?”
我感到一陣絕望。
“當然不。”
老唐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們一直在尋找突破口。一個能直接證明‘回聲’存在、其與‘雲端記憶’關聯、及其非法活動的鐵證。一個能將其公之於眾,並確保公眾安全、避免技術被濫用的方法。蘇曉的遭遇,和她留下的線索,是關鍵。而你,哲子,你現在是離這個核心最近的人之一,也是‘回聲’可能正在重點觀察的目標。”
“我?”
我打了個寒顫。
“你解開了蘇曉的加密檔案,觸及了核心資訊。你在網絡上的異常活動(雖然不多)可能已被記錄。你去了公園的物理信號點。最重要的是,你和蘇曉的情感連接,是‘回聲’在蘇曉這個樣本上觀察的重要變量。它很可能不會輕易‘放棄’你。對你,它可能采取進一步觀察,也可能……進行更直接的‘互動測試’,甚至‘回收’。”
“那我該怎麼辦?”
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我。
“首先,你需要消失。徹底地從‘回聲’可能的監控網絡中消失。”
老唐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黑色啞光的檔案袋遞給我,“這裡麵是新的身份檔案、一個無法追蹤的預付費手機(隻能接打特定號碼)、少量現金、一個安全屋的地址和鑰匙。安全屋在老城區,冇有智慧設備,冇有固定網絡,周圍環境複雜,易於隱蔽。你今晚就過去,不要用任何電子設備導航,記下地址,檔案袋看完銷燬。”
我接過沉甸甸的檔案袋,像抓住救命稻草。
“其次,我們需要你腦子裡的資訊,和蘇曉留下的原始數據。”
老唐拿出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銀色金屬u盤,“這個u盤是物理隔絕的,隻能寫入一次,寫入後自毀。我需要你把蘇曉電腦裡那個‘data’檔案夾裡的所有內容,以及你能回憶起的、她視頻和文檔裡的所有細節,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存進這個u盤。不要用任何聯網設備操作。用這個。”
他又遞給我一個老式的、隻有基本文字處理功能的電子記事本,“寫完,把u盤和記事本都留在安全屋的指定位置。我們會去取。”
“然後呢?”
我問。
“然後,你就留在安全屋,等我的訊息。冇有我的直接指令,不要外出,不要聯絡任何人,包括我。那部手機會在必要時響起。”
老唐盯著我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這很痛苦,很孤獨,但這是目前保護你、並讓我們有機會扳倒‘回聲’的唯一方法。我們需要時間分析你提供的數據,製定下一步計劃。‘回聲’的觸角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廣,我們必須萬分小心。”
我點點頭,將檔案和u盤緊緊抱在懷裡。孤獨和恐懼依然存在,但老唐的出現和明確的指示,讓我重新找到了一絲方向和力量。
“唐哥,蘇曉說的那個驗證問題……”
我想起蘇曉最後的叮囑,“啤酒沫印子……如果,如果未來有‘東西’冒充她……”
“那是最後的防火牆。”
老唐點頭,“記住它。但記住,無論出現什麼看似蘇曉的‘信號’,哪怕是看起來百分之百真實的,在你我約定新的安全驗證方式之前,都不要相信,不要迴應。‘回聲’的學習和模仿能力,可能超乎想象。”
他又交代了一些安全屋生活的細節,如何獲取食物和水,如何觀察周圍環境,如何應對可能的突髮狀況。最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哲子,蘇曉是個勇敢的姑娘。她留下的東西,可能拯救很多人。你現在做的,是在完成她冇能做完的事。保重。等我的訊息。”
說完,他再次檢查了一下那個遮蔽器,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木門,側身融入外麵的黑暗,消失不見。
水箱小屋裡重新隻剩下我和冰冷的月光。懷裡沉甸甸的檔案袋和u盤,是責任,也是枷鎖。
我按照老唐給的地址,在腦海中反覆默記了幾遍,然後掏出他留下的打火機,將檔案袋裡關於身份和地址的紙張點燃,看著它們在水箱小屋的水泥地上化作一小撮灰燼,再用腳碾散。
我將現金、手機、u盤、電子記事本小心收好。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臨時的避難所,推開破門,走進了淩晨時分最深沉的黑暗裡。
按照記憶中的方向,我專挑最偏僻無光的小巷穿行,避開所有攝像頭和可能有人跡的地方。城市在沉睡,偶爾有流浪貓狗竄過,或遠處傳來醉漢含糊的歌聲。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幽靈,遊蕩在正常世界的邊緣。
一個多小時後,我來到了老唐說的那片老城區。房子低矮雜亂,電線像蜘蛛網般纏繞,街巷狹窄蜿蜒,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夜宵攤收攤後的油膩氣息。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地址——一棟緊挨著老舊菜市場後牆的三層自建樓,外牆斑駁,窗戶大多黑著。安全屋在頂樓,一個靠著公共樓梯的獨立小間。
我用鑰匙打開生鏽的防盜門,裡麵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用布簾隔開的簡易廁所。冇有空調,冇有電視,牆壁上隻有一個孤零零的燈泡。窗戶對著菜市場內部,此刻一片死寂。空氣裡有灰塵和淡淡的中藥味。
這裡確實“乾淨”。我反鎖好門,將唯一的窗戶用舊報紙糊上,隻留一條縫隙透氣。然後,我癱坐在硬板床上,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
但我不能睡。老唐的任務要緊。
我拿出那個老式電子記事本,充上電(老唐準備了充電器),開機。螢幕是單調的綠色字元。我開始回憶,整理,記錄。從蘇曉視頻的第一句話,到她文檔裡的每一個推測,再到“data”檔案夾裡我能記得的檔名、截圖內容、日誌異常……我儘可能詳細、客觀地描述,不加入個人猜測,隻陳述事實。
這是一項痛苦的工作。每敲下一個字,都像是在重新經曆一遍蘇曉的恐懼和絕望。好幾次,我不得不停下來,平複呼吸,忍住眼眶的酸澀。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微明,菜市場開始傳來早起攤販搬運貨物的嘈雜聲。我寫完了最後一段關於“深潛科技”投資簡報的回憶。
我將電子記事本通過數據線連接到那個銀色u盤,將寫好的文檔傳輸進去。傳輸完成的瞬間,u盤上的一個微型指示燈由綠變紅,然後徹底熄滅,摸上去微微發熱——自毀程式啟動了。我用力將u盤在水泥地上砸了幾下,直到它變形,然後扔進了廁所的下水道沖走。電子記事本裡的文檔也做了徹底刪除。
做完這一切,我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鬆,和更深的孤獨。任務完成了第一步。接下來,就是漫長的、不知終點的等待。
我將老唐給的預付費手機貼身放好,檢查了房門和窗戶,然後和衣躺在那張硬板床上。身體極度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蘇曉的臉,老唐凝重的表情,“回聲”、“深潛科技”、“記憶熵減”……這些詞像走馬燈一樣旋轉。
菜市場的喧囂越來越大,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於躲在安全屋裡的我來說,時間彷彿凝固了。我像一顆被投入深海的石子,沉入一片由恐懼、等待和複仇意念構成的黑暗寂靜之中。
我知道,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聚集。而我和老唐,是兩顆試圖在風暴眼中釘入楔子的釘子。
蘇曉,等等我。我會讓“它”,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