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無聲迴響
紙條被我仔細對摺,塞進牛仔褲口袋最深處,緊貼著大腿皮膚,傳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堅硬觸感,卻是我此刻唯一的安慰和希望。書店的名字是“舊時光”,店主是個姓陳的聾啞老人,我和蘇曉曾戲稱那裡是我們的“離線備份點”。希望它還開著,希望那本《熱帶觀賞魚養殖大全(1987年版)》還在積灰的書架頂層。
但現在,我不能直接去。蘇曉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小心點。我總覺得,盯著這些東西看,也會被‘它’注意到。”
網絡流量監控裡那些指向公司研發中心的神秘短連接,像幾根冰冷的針,紮在我的神經末梢。我的設備,我的網絡,甚至我這個人,都可能已經在某種“觀察列表”上。
我需要一個乾淨的、無法追蹤的通道,聯絡老唐。
直接打電話、發簡訊、用任何即時通訊軟件,都等於在“它”眼皮底下揮手。老唐的工作性質敏感,他的通訊很可能有另一層麵的監控,但“雲端記憶”的觸手如果真如蘇曉猜測的那麼深,難保不會滲透。
我想起了老唐以前提過的一個極其古老的、近乎行為藝術的聯絡方式。他參與過某個“數字斷舍離”極端小組的活動,組員們定期在一座公園的特定長椅下,用特定顏色的粉筆畫記號傳遞簡單的二進製資訊(長短線表示01),約定每週日下午三點檢視。那純粹是技術極客對冗餘通訊協議的嘲諷性實踐,荒誕不經,但正因為其荒誕和極低的技術含量(物理、無源、定時),反而可能避開所有電子監控。
老唐提過,他最後一次參加是半年前,地點是市中心的“靜心湖”公園,東北角第三張麵向湖麵的棕色木製長椅,用黃色粉筆。他不知道還有冇有人在用,但那是我們之間唯一的、理論上“絕對離線”的聯絡方式。
今天是週六。明天下午三點。
我必須等到明天。而且要去那個公園,在可能存在的監視下,完成一次可能毫無意義的粉筆塗鴉。
等待的每一分鐘都是煎熬。我將蘇曉的電腦徹底關機,拔掉電源,甚至扣下了主機板電池(防止任何可能的遠程喚醒)。我自己的電腦和手機,我不敢完全不用,那反而顯得可疑。我像往常一樣瀏覽新聞,檢視工作郵件(用詞謹慎),甚至點了一份外賣。但每一個點擊,每一次鍵盤敲擊,都讓我感覺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記錄,在分析。
傍晚,我收到了“雲端記憶”客戶端的推送通知,不是在工作電腦,而是在我的個人手機上。
“【記憶瞬間】為您找到一張可能值得重溫的照片:2022年夏,與蘇曉在靜心湖畔。”
我的手指瞬間冰涼。靜心湖公園?明天我要去的地方?巧合?
我點開推送。照片確實是我拍的,蘇曉穿著碎花裙子,對著湖麵伸懶腰,陽光很好。拍照日期是去年七月。一個普通的、美好的瞬間。
但在這個時間點,推送這張照片?
是演算法基於位置(我近期搜尋或計劃了公園?)、時間(週末出行習慣?)、甚至……基於對我此刻心理狀態的某種隱晦“預測”或“暗示”?
還是更直接的警告——“我知道你要去哪裡”。
我關掉推送,刪除通知,但那股寒意久久不散。我檢查了手機所有應用的定位、麥克風、相機權限,全部關閉。甚至用錫紙做了個簡陋的法拉第袋,不用的時間就把手機塞進去。
這一夜幾乎無眠。閉上眼睛就是蘇曉在視頻裡恐懼的臉,是那些詭異的“記憶”推送截圖,是“深度記憶圖譜”白皮書裡冰冷的“熵減”二字。半夢半醒間,我彷彿聽到極細微的電流嗡嗡聲,像耳鳴,又像某種無法定位的、來自房間角落電子設備的低語。我一次次驚醒,打開燈,房間裡隻有傢俱沉默的輪廓。
週日,天氣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換上最普通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戴上口罩和帽子,將一張市區地圖、一截黃色粉筆、還有寫給老唐的紙條小心地分放在身上不同的暗袋。冇帶手機,冇帶任何電子設備。出門前,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眼窩深陷,眼神裡是藏不住的驚惶和疲憊。我用力搓了搓臉,試圖讓表情看起來自然些。
靜心湖公園是開放式的,冇有圍牆,多條小路可以通達。我選擇從最偏僻的西門進入,混在幾個晨練的老人後麵。公園裡人不多,陰天讓湖麵看起來黯淡沉悶。我沿著湖邊小徑,看似隨意地散步,目光掃過一張張長椅。
東北角。第三張。棕色,麵向湖麵。
長椅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藍色環衛工裝的老婦人,正在整理旁邊的清掃工具。她背對著我,冇有離開的意思。
我的心一沉。計劃一開始就受阻。我不能靠近,不能表現出對那張長椅的任何特彆關注。我繼續往前走,在十幾米外的另一張空長椅上坐下,假裝看湖。時間還早,才下午兩點。
老婦人慢吞吞地打掃著附近的地麵,撿起幾個菸頭,又用抹布擦了擦我目標長椅的椅麵。然後,她推著清潔車,晃晃悠悠地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機會。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像個普通的、走累了的遊客,很自然地走向那張棕色長椅。坐下,目光掃過長椅下方靠近右側支撐腿的水泥地麵。
那裡很乾淨,隻有灰塵和幾片枯葉。冇有粉筆記號。半年了,果然早就冇人用了。
失望像冰冷的湖水漫上來。但我不能白來。我迅速從口袋摸出那截黃色粉筆,身體微微前傾,假借繫鞋帶,快速在長椅下方、支撐腿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畫了兩個記號:一長,一短。
代表二進製“10”。冇有任何實際含義,隻是一個“存在性證明”,一個給可能檢視的老唐的、表示“我來過,有急事”的信號。如果他記得這個方式,如果他還偶爾會來看。
畫完,我用鞋底蹭掉指尖的粉筆灰,將粉筆頭扔進不遠處的草叢。紙條冇機會留下,長椅下不夠隱蔽,容易被清潔工發現。
我剛做完這些,準備起身離開——
“小夥子,這兒不能亂塗亂畫啊。”
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不大,卻驚得我差點跳起來。
是那個環衛老婦人!她不知何時又轉了回來,就站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掃帚,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直直地看著我剛剛彎腰的位置。
“我……我冇亂畫,阿姨,我就是繫了下鞋帶。”
我強作鎮定,站起身,臉上擠出一點尷尬的笑。
老婦人冇說話,走到長椅邊,彎腰看了看那個角落。我畫得很淡,角度也刁鑽,不特意蹲下仔細看很難發現。但她還是盯著看了幾秒。
“年紀輕輕的,學點好。”
她直起身,嘟囔了一句,推著車走了,冇再追究。
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心臟還在狂跳。是巧合嗎?她剛好回來?還是……她注意到了我的異常舉動?一個普通的環衛工會對長椅底下多看一眼嗎?
我快步離開了公園,不敢回頭。直到走出很遠,混入商業街的人流,我才感覺稍微鬆了口氣,但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那老婦人渾濁的眼神,總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聯絡方式失敗了,至少是不確定的。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這上麵。我需要備用計劃。
我走進一家大型商場,在嘈雜的美食廣場角落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飲料,慢慢啜飲,整理思緒。老唐的聯絡方式……他給過我一個緊急聯絡的備用郵箱,是托管在某個以**著稱的海外小服務商上的,他說非萬分緊急不要用,且隻能發送加密文字,不能有附件,標題有固定格式。那個郵箱他可能幾個月纔看一次。
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相對“乾淨”的電子聯絡方式了。用公共wifi(商場提供,無需實名),用一次性設備(比如網吧電腦),發送一封高度加密、內容隱晦的郵件。
商場裡有網吧。我找到一家,用現金開了台角落的機器。機器很舊,鍵盤油膩。我快速註冊了一個臨時海外郵箱,然後登錄那個**服務商網站,給老唐的備用郵箱寫信。
郵件標題按照他給的格式:“【故障代碼】-
存儲陣列異常
-
請求緊急診斷”。
正文我冇有用任何現成的加密工具(怕機器有木馬),而是用了我倆以前玩遊戲時自創的一種簡單替換密碼,基於我們共同寫過的一個開源小項目的版本號序列。內容極簡:“鐵柱。根係腐爛,疑似病毒。舊時光,魚書。急需農具。周。”
“鐵柱”代指項目。“根係腐爛,疑似病毒”指核心問題嚴重,可能涉及惡意代碼。“舊時光,魚書”指舊時光書店和那本養魚書,是紙條位置。“急需農具”指需要他的專業工具和技術支援。“周”是我的姓。
點擊發送。郵件狀態顯示“已送達”。至於他什麼時候能看到,看到後能否理解並采取行動,隻能聽天由命了。
做完這一切,我清空瀏覽器曆史,下機離開。走出商場,天已經擦黑,華燈初上。城市換上了夜晚的喧鬨麵孔,但在我眼中,每一盞霓虹都像是監視器的指示燈,每一輛駛過的車都可能載著看不見的“觀察者”。
我該回家了。但那個曾經承載著我和蘇曉溫暖回憶的公寓,此刻感覺像一口透明的棺材,無處不在的智慧設備是它的眼睛和耳朵。
不,不能直接回去。我需要一個臨時落腳點,一個“它”可能冇有預設監控模型的地方。
我想到了大學時和同學合租過、後來因為工作搬離的那個老小區。那裡房子舊,租客流動大,管理鬆散。我以前租的那棟樓,樓頂天台的門鎖一直是壞的,用鐵絲就能捅開。天台上有個廢棄的水箱小屋,夏天我們曾在那裡偷偷喝酒看星星。
那裡應該冇有智慧設備,冇有寬帶入戶,甚至手機信號都很差。一個暫時的“數字盲區”。
我繞了很久的路,換乘了幾次公交,確信冇有尾巴跟蹤後,纔在夜色掩映下,溜進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區。憑著記憶找到那棟六層的老樓,樓道裡燈光昏暗,聲控燈時好時壞。我悄無聲息地爬上頂層,天台鐵門果然還是老樣子,生鏽的掛鎖虛掛著。我用鑰匙串上的挖耳勺輕輕一捅,鎖舌彈開。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天台上空曠無人,堆著些破花盆和廢舊建材。那個方形的水泥水箱小屋還在角落裡,門上的鎖也壞了。我拉開門,裡麵一股灰塵和鐵鏽味,空間很小,勉強能容一人蜷縮。地上有不知誰留下的破草蓆和幾張舊報紙。
這裡足夠糟糕,也足夠安全——暫時。
我關上門,將草蓆鋪了鋪,靠著冰冷的水泥牆坐下。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混合著饑餓、寒冷和巨大的心理壓力。我從隨身的小揹包裡拿出早上買的麪包和礦泉水,機械地吞嚥。食物味同嚼蠟。
現在,隻能等。等老唐看到信號,等他在書店找到紙條,等他聯絡我——以某種我無法預料的方式。
寂靜和黑暗包裹著我。遠處城市的喧囂變得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在這裡,冇有推送通知,冇有網絡流量,隻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這種原始的、與數字世界隔絕的感覺,竟然帶來一絲病態的安全感。
但寂靜也讓思維變得更加活躍,更加不受控製。蘇曉視頻裡的每一幀畫麵,文檔裡的每一句話,都在腦海中反覆播放。“記憶熵減”、“意識寫入”、“排異反應”、“深潛科技”……這些詞像滾燙的烙鐵,燙灼著我的神經。
如果蘇曉是對的,如果“深度記憶圖譜”真的在嘗試修改甚至覆蓋人的記憶,那它的目的是什麼?商業公司為什麼要做這種風險極高、一旦曝光就萬劫不複的事情?隻是為了更好的“用戶黏性”?還是像某些科幻小說裡寫的,是為了創造一個“標準化”、“易於管理”的用戶群體?
“深潛科技”……生物電信號介麵……“打破意識與資訊的最後壁壘”。這聽起來更像是某種前沿的、甚至可能是非法的腦機介麵研究。如果“雲端記憶”通過收購或合作,掌握了部分關鍵技術,然後將其偽裝成“雲服務”進行大規模、隱蔽的人體實驗……
這個推測讓我不寒而栗。數以億計的用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可能成了實驗品。他們的記憶、情緒、甚至人格,可能被無聲地分析、測試、甚至篡改。而蘇曉,因為她的敏銳和好奇,觸發了某種“防禦機製”,被“清理”了。
那我呢?我看了她的核心資料,我正在調查。我是不是也已經被標記了?那些推送的“靜心湖”照片,那個環衛老婦人意味深長的眼神,是不是警告?還是“測試”的一部分?
我想起蘇曉留下的終極驗證問題。那個關於啤酒沫印子的無聊細節。她說,如果未來有“東西”模仿她,就用這個問題去驗證。
如果……“它”根本不需要完美模仿呢?如果“它”隻需要讓我“相信”那是蘇曉留下的資訊,就夠了?那個壓縮包,那些視頻和文檔,有冇有可能,本身也是“它”製造的、用來引導我、測試我反應的另一層“記憶”或“敘事”?
這個念頭太可怕,幾乎讓我崩潰。如果連蘇曉的“遺言”都不能相信,我還能相信什麼?我自己的記憶嗎?如果我的記憶也正在被潛移默化地修改呢?
不,不能這麼想。蘇曉的眼神,她的恐懼,她身體的反應(頭痛、眩暈),那些她收集的、難以偽造的異常日誌和截圖……這些細節的質感,不像是能憑空編造出來的。我相信她。我必須相信她。這是我還能保持理智、還能行動的唯一支點。
在寒冷的黑暗中,我抱緊膝蓋,試圖汲取一點可憐的溫暖。時間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恐懼和等待拉得無限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
突然——
“咚。咚。咚。”
三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從我背靠的水箱小屋的外壁上傳來。
聲音很規律,不緊不慢,像是用指關節叩擊。
在這夜深人靜、空曠無人的廢棄天台上?
我瞬間驚醒,睡意全無,全身肌肉繃緊,屏住呼吸,耳朵豎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誰?!
是那個環衛工?還是……彆的“東西”?
“咚。咚。咚。”
又是三下。位置似乎移動了一點,靠近門邊。
我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手裡下意識地摸向揹包,裡麵隻有半瓶水和一點零食,冇有任何能充當武器的東西。
“吱呀——”
水箱小屋那扇破舊的木門,被從外麵,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冰冷的月光從縫隙中流瀉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
一隻穿著黑色運動鞋的腳,踏入了光帶之中。
一個壓低了的、有些沙啞的男聲,在門外響起,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和疲憊:
“哲子?是你嗎?彆出聲,是我,老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