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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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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落洞迴響

夜談鬼故事 · 許家十三少

手電光柱像受驚的動物,在我手中瘋狂顫抖,死死咬住木床邊緣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區域。那拖遝的、令人血液凍結的“沙沙”聲,正從光與暗的交界處,一步,一步,緩慢而執拗地逼近。腐朽的稻草在無形的壓力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黴爛的塵土在光柱中驚惶飛舞。

木床深處,陰影濃稠得如同墨汁,手電的光奮力刺入,也隻能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扭曲的輪廓——非常矮,似乎佝僂著,但輪廓邊緣在不斷蠕動、變形,彷彿那東西本身就不是穩固的形態。看不見腳,但那“沙沙”的摩擦聲,卻清晰無誤地告訴我,它在移動,朝著我,朝著光亮,朝著我這個不請自來、又無處可逃的闖入者。

冷汗像打開了閘門,瞬間浸透了我的衝鋒衣內襯,冰冷粘膩地貼在皮膚上。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小屋裡不啻驚雷。我想跑,腿卻像灌了鉛,釘在原地。那扇自己關上的破門,此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我隔絕在這個充滿陳年腐朽和未知恐怖的狹小空間裡。

退?無處可退。呼救?這深山廢寨,喊破喉嚨也隻有山風和鬼魅迴應。

就在那拖遝的腳步聲即將踏出手電光照亮的邊緣,踏入相對明亮的床前區域時——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落地聲。

不是腳步聲,是有什麼小東西,從床上那個模糊的輪廓方向,掉落在了積滿厚厚灰塵的地麵上。位置就在床沿外,離我的腳尖不到兩米。

手電光猛地向下移動,照亮了那片地麵。

灰塵中,靜靜躺著一小片東西。

暗紅色的,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織物上撕扯下來的,質地看起來很舊,顏色晦暗。

看起來……像一塊碎布片。很小,隻有指甲蓋大小。

但當我目光聚焦在那暗紅色上時,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那顏色……那晦暗的、彷彿浸過臟水又乾涸的暗紅色……我見過!在老槐樹衚衕的傳說裡,在那些語焉不詳的描述中,都說那個投井的蘇姓姑娘,投井時穿著一身“紅衣”!

這塊碎布……是紅衣的碎片?

它從那個“東西”身上掉下來的?還是……它本身就是那個“東西”的一部分?

這個念頭讓我魂飛魄散。我猛地抬頭,再次看向木床深處。手電光因為我的劇烈顫抖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那模糊的、蠕動的輪廓,停在了光明與黑暗的邊緣。冇有再前進。

但它也冇有後退。

一種無聲的、冰冷的“注視感”,如同實質的冰錐,從那片陰影中穿透出來,牢牢釘在我身上。那不是生物的眼神,更像是一種……存在本身對闖入者的標記和審視。

空氣似乎變得更加陰冷黏稠,帶著井底淤泥和濕木頭腐爛的混合氣味,濃得幾乎讓人窒息。小屋角落裡,那麵有牆洞的牆壁,似乎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彷彿許多人壓低了嗓子在遙遠地方竊竊私語的回聲,但仔細去聽,又隻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它在等我做什麼?撿起那塊碎布?還是……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讓我連思考都變得艱難。時間彷彿再次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長、扭曲,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沙……”

那拖遝的摩擦聲,又極其輕微地響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前進。

那個模糊的輪廓,似乎……向後退縮了半分,更深地融入了木床深處的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那種冰冷的注視感,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並非消失,而是變得飄忽、遙遠,彷彿從某個很深、很狹窄的縫隙裡透出來。

壓迫感稍微減輕了一線。我猛地喘了一口氣,這才發現剛纔一直屏著呼吸,肺部火燒火燎地疼。

它……退了?

為什麼?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塊暗紅色的碎布片上。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灰塵裡,像一個沉默的邀請,又像一個惡毒的詛咒。

不能碰。絕對不能碰。

蘇曉留下的警告(雖然那是關於“回聲”的)和老唐的叮囑在我腦中尖叫。陳老師也說“彆亂碰東西”。這種來曆不明、明顯帶著強烈邪異氣息的物件,碰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可如果不碰……它會讓我離開嗎?那扇自己關上的門,會自己打開嗎?

我試探著,極其緩慢地,向旁邊挪動了一小步,目光不敢離開床上那片陰影,手電光也牢牢鎖定那裡。

陰影一動不動,也冇有新的聲音傳來。

我又挪了一步,側著身,小心翼翼地,試圖繞過木床和那塊碎布,蹭到門邊。

就在我的腳即將踩到門口那片相對乾淨的地麵時——

“哢。”

一聲輕微的、彷彿木頭乾裂的脆響,從我背後——從那麵有牆洞的牆壁方向傳來。

我渾身一激靈,差點把手電扔出去。猛地轉身,手電光掃向牆壁。

牆壁斑駁依舊,牆洞黑黝黝的,對著外麵山坡的昏暗天光。什麼都冇有。

是聽錯了?還是……

我驚魂未定,正要再次嘗試去拉門,眼角的餘光卻瞥見,牆洞下方,靠近牆角的地麵上,似乎……多了一小灘水漬?

非常小,不起眼,在厚厚的灰塵中隻是顏色略深。但我記得很清楚,剛纔我檢查牆壁和牆洞時,那裡是乾的。

水漬?這裡遠離水源,屋頂也冇漏雨(雖然塌了一半,但今天冇下雨),剛纔也冇有任何液體滴落的聲音……

除非,是從牆洞外麵……滲進來的?

或者,是從“裡麵”滲出來的?

我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當務之急是離開這鬼地方!我再也顧不上會不會驚動床上的“東西”,一個箭步衝到門邊,雙手抓住那歪斜的門板,用儘全力向外拉!

門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被卡住了,但露出了一道縫隙。外麵潮濕陰冷的空氣湧了進來。我心中一喜,更加用力。

“吱呀——!”

門終於被拉開了一個我能側身擠出去的寬度。我顧不上揹包可能被刮到,側著身,拚命往外擠。

就在我大半個身子已經擠出木屋,腦袋也探出門外,重見天日(雖然天色陰沉)的瞬間——

“林……默……”

一個聲音。

極其微弱,極其飄忽,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厚厚的土層和岩石,又被風吹散了似的,幽幽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不是從身後小屋裡傳來。

是直接在我耳邊響起的。不,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的。

和磁帶裡那個冰冷平直的女聲不同。這個聲音更虛浮,更破碎,帶著一種無儘的疲憊和……悲傷?像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擠出的一縷殘響。

它在叫我的名字。和磁帶裡一樣。

但語調不同。冇有那種非人的精確和冰冷,隻有一種近乎湮滅的、執著的低迴。

我渾身一僵,擠出一半的身體卡在門縫裡,血液再次凍結。

是它!那個“東西”!它冇有離開!它一直在!用另一種方式……

“砰!”

後背突然傳來一股不大、卻異常堅定的推力!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在我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我本來就重心不穩,這一下讓我驚呼一聲,整個人徹底從門縫裡跌了出去,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在屋外潮濕的泥地上。

驚魂未定地爬起來,我猛地回頭看向小屋。

那扇歪斜的木門,在我跌出來後,無聲地、緩緩地,重新合攏了。最後“哢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彷彿從未打開過。

小屋恢複了死寂,靜靜趴在荒草叢中,像個沉默的、吞噬了什麼的巨獸之口。

隻有我,站在門外,渾身冰冷,心臟狂跳,揹包歪斜,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支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電。

走了?它把我……推出來了?

為什麼?因為它想讓我撿那塊碎布,我冇撿?還是因為它“告訴”了我名字(雖然是以一種更詭異的方式),達成了某種“互動”?

那個悲傷的、破碎的呼喚聲,還在我腦海裡隱隱迴盪,帶來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哀慟,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情緒感染。

我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從那種詭異的情緒中掙脫出來。不管是什麼,離開這裡!馬上!

我甚至不敢再看那小屋一眼,也顧不上整理揹包,轉身就朝著來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起來。腐爛的棧道在腳下發出痛苦的呻吟,荒草抽打著我的褲腿,冰冷的山風灌進我因為出汗而濕透的衣領,但我感覺不到冷,隻有劫後餘生的心悸和想要立刻逃離這片區域的瘋狂衝動。

直到跑出落洞寨殘破的範圍,重新鑽進茂密的山林,被熟悉的樹木和藤蔓包圍(雖然依舊陰森),我纔敢稍微放慢腳步,靠著一棵粗大的老樹,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臟依然在胸腔裡擂鼓。

我出來了。暫時安全了。

但我知道,事情冇完。那個“東西”,那個聲音,那塊碎布……還有我腦海裡縈繞不去的悲傷呼喚,都像跗骨之蛆,纏上了我。

它冇有傷害我(至少這次冇有),但它標記了我。用我的名字,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

我必須弄清楚。不是為了好奇,是為了擺脫。蘇曉的磁帶是老唐處理的,而我現在捲入的,似乎是另一種更古老、更直接、也或許更危險的“糾纏”。

我喘勻了氣,檢查了一下揹包。東西都在,那盤用錫紙包裹的磁帶也安然躺在夾層裡。我拿出陳老師的筆記本,就著林間昏暗的光線,快速翻找。我想知道,關於那個守林人,關於“落洞”,還有什麼更具體的記載,尤其是……關於“呼喚名字”或者“紅色衣物”的線索。

筆記本裡記載的,大多是陳老師當年走訪時聽到的各種傳說和民俗禁忌,語言古樸晦澀。關於守林人本人,隻有寥寥幾句:“守洞人‘阿普’(苗語對老人的尊稱),寡言,眼神有異,寨人敬而遠之。自言世代守此洞,防‘裡麵的東西’出來。然問及何物,則閉口不言,隻道‘聽不得,應不得’。”

聽不得,應不得。

我剛纔,算不算“應”了?那個聲音叫了我的名字,雖然我冇回答,但我聽到了,而且產生了強烈的反應(恐懼、逃跑)。

這會不會……已經觸犯了某種禁忌?

我心往下沉。繼續翻看,在關於“落洞”祭祀的段落旁邊,陳老師用紅筆小字標註了一段他自己的猜測:“疑與‘洞葬’或‘靈魂歸處’古俗有關。然此地洞深不可測,陰風不止,不似尋常安魂之所。或有怨念、執念極深之靈,困於洞中,不得超脫,化為‘洞迴響’,偶有泄露,則為怪談。”

洞迴響……困於洞中,不得超脫……怨念執念……

那個悲傷的呼喚聲,那塊紅衣碎布,老槐樹衚衕投井的姑娘……難道,這個“洞迴響”,和千裡之外井中的亡靈,有什麼關聯?還是說,這隻是我受到驚嚇後,強行將不同線索拚湊在一起的妄想?

筆記本裡冇有關於“紅衣”或“井”的直接記載。落洞寨的傳說,似乎自成一體,與城市裡的怪談相隔遙遠。

我合上筆記本,疲憊和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湧上心頭。線索似乎又斷了,或者說,變得更加混亂。我來尋找源頭,卻隻遇到了更深的迷霧和更直接的恐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間光線迅速褪去,黑暗如同墨汁,從四麵八方滲透過來。夜晚的山林,比白天危險百倍,不僅有未知的“東西”,還有毒蟲野獸和複雜的地形。

我不能在野外過夜。必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捱到天亮,然後立刻下山,離開這片山區。

我記得來的路上,在距離落洞寨大約兩三裡外的一個山坳裡,似乎看到過一個廢棄的、半塌的看山棚子,比守林人小屋大一點,結構也相對完整。那裡或許可以暫避一晚。

我打起精神,憑藉記憶和手電光,朝著那個方向摸去。山路難行,夜晚更是舉步維艱。不知名的夜鳥發出淒厲的怪叫,遠處傳來野獸的嗥鳴,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我心驚膽戰。手中的手電光成了我唯一的安全感來源,但它的光芒在無邊的黑暗中也顯得如此微弱無力。

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就在我幾乎要絕望時,前方樹林縫隙裡,終於隱約出現了那個看山棚歪斜的輪廓。我鬆了口氣,加快腳步。

棚子是用石頭和木頭搭建的,確實比守林人小屋寬敞,但也破敗得厲害,有一麵牆已經塌了大半,屋頂漏著幾個大洞,能看到灰濛濛的夜空。裡麵空蕩蕩,隻有一堆爛稻草和幾個空了的瓦罐,空氣中瀰漫著獸類和黴菌的味道。

但至少,有四麵牆(雖然不全),有屋頂(雖然漏風)。比起在完全露天的山林裡,這裡已經算是“安全屋”了。

我用強光手電仔細檢查了棚子內部每一個角落,確認冇有蛇蟲或其他活物,又搬了幾塊大石頭,勉強堵住了那個最大的牆洞缺口。然後,我把爛稻草聚攏到棚子最裡麵、相對乾燥和背風的地方,鋪開防潮墊,和衣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牆。

疲憊如同山一樣壓下來。但我不敢睡。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豎著,手電放在手邊,隨時可以抓起來。那盤磁帶和筆記本被我緊緊抱在懷裡,彷彿它們是護身符。

夜色漸深,山林徹底沉睡,隻剩下風穿過樹梢和破牆洞的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泣。寒冷透過單薄的衝鋒衣滲進來,我裹緊了衣服,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鐘都無比漫長。我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極度的疲憊還是讓意識開始模糊。眼皮越來越沉重,眼前的黑暗開始晃動、旋轉……

就在我即將墜入昏睡的邊緣時——

“滴答。”

一聲清晰的、彷彿水珠滴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很近。就在這個棚子裡。

我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猛地抓起了手電,光柱掃向聲音來源——棚頂。

棚頂是破爛的木板,透過縫隙能看到夜空。冇有下雨。哪來的水滴?

“滴答。”

又是一聲。位置……似乎移動了?不在正上方,像是在側麵,靠近那個我用石頭堵住的牆洞方向。

我屏住呼吸,手電光緩緩移向那個牆洞。石頭壘得不算嚴實,縫隙裡是外麵的黑暗。

什麼都冇有。

是聽錯了?還是……

“沙……沙……”

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拖遝摩擦聲,極其輕微地,從牆洞外麵……傳了進來。

很輕,很慢,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棚子的外牆,極其緩慢地……移動。

繞著這個棚子移動。

我的血液再次凝固。它跟來了!從落洞寨,跟到了這裡!它冇有放過我!

我死死攥著手電,光柱死死釘在牆洞縫隙處,心臟狂跳到幾乎要爆炸。汗水瞬間濕透了全身,冰冷的恐懼扼住了我的喉嚨。

摩擦聲繞著棚子,緩慢地移動了半圈,然後,停在了……棚子那扇歪斜的、用藤條勉強綁著的破木門外。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咚。”

一聲輕響。是手指關節,輕輕叩擊在破爛木板門上的聲音。

一下。

“咚。”

又一下。

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耐心。

它在門外。它知道我在這裡。它在敲門。

就像昨晚,在我的公寓臥室門外一樣。

極致的絕望淹冇了我。逃不掉了。無論我跑到哪裡,它都能找到我。這個深山,這個破棚子,就是我的囚籠,我的棺材。

敲門聲停了。

接著,我聽到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彷彿用指甲刮擦木頭的“滋啦”聲。就在門板上,靠近門縫的位置。

它在……刮門?

它想進來!

不!不能讓它進來!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發。我像瘋了一樣跳起來,撲到門邊,用身體死死抵住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雙手胡亂地抓住旁邊一切能抓到的東西——半截木棍、一個破瓦罐——死死抵在門後。儘管我知道,這脆弱的屏障,可能根本擋不住門外那個無形的、恐怖的存在。

刮擦聲停了。

門外恢複了寂靜。

但那股陰冷的、帶著井淤泥和腐爛氣息的寒意,卻更加濃鬱地從門板的每一個縫隙裡滲透進來,充滿了整個棚子。溫度驟降,我撥出的氣息變成了白霧。

它冇走。它就在門外。緊緊貼著。

它在等。等我崩潰,等我開門,還是……等我被這無邊的恐懼和寒冷活活凍死、嚇死?

時間再次變得粘稠而痛苦。每一秒都是酷刑。我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門板,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手電滾落在地,光線斜斜照著地麵,映出我自己扭曲抖動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凍僵,意識也開始模糊的時候——

門外,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敲門,不是刮擦。

是……哼唱。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用一種極其古怪、不成調的旋律,低低地哼唱著。聲音很輕,很飄忽,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那調子我從未聽過,詭異莫名,時高時低,毫無規律,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和怨懟。像輓歌,又像詛咒。

是它!是那個“東西”在哼唱!

它在乾什麼?用歌聲折磨我?還是這哼唱本身,就是某種儀式或溝通的一部分?

我捂住耳朵,但那詭異的哼唱聲卻彷彿能穿透手掌,直接鑽進我的腦髓,在裡麵盤旋、迴盪,勾起我心中最深處的恐懼和絕望。蘇曉在視頻裡驚恐的臉,老唐凝重的眼神,陳老師的歎息,磁帶裡的冰冷呼喚,守林人小屋的黑暗輪廓,床上那隻沾泥的布鞋,門外的敲門聲……所有恐怖的畫麵和聲音,隨著這詭異的哼唱,一齊湧上心頭,幾乎要將我的理智徹底撕碎。

“啊——!!!”

我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叫,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蜷縮成一團,滾倒在冰冷肮臟的地上。

哼唱聲,在我尖叫響起的瞬間,戛然而止。

棚子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

門外的那股陰冷氣息,開始緩緩退去。彷彿潮水退潮,帶著門外那個無形的存在,一起消失在深山寒冷的夜色中。

溫度似乎回升了一點點。

它……走了?因為我的尖叫?還是因為它“聽到”了它想要的反應?

我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隻有眼淚混合著冷汗和泥土,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這一夜,我不知道是怎麼熬過去的。在極度的恐懼、寒冷和精神的極度耗竭中,我時而清醒,時而昏沉,耳邊似乎總迴盪著那詭異的哼唱和拖遝的腳步聲,直到天色一點點亮起,灰白的光線從棚頂的破洞和牆縫裡滲進來。

天亮了。

我還活著。

我掙紮著爬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痠痛無比。臉上是乾涸的淚痕和汙漬。我看向那扇破門,藤條還綁著,門板也冇有被破壞的痕跡。

彷彿昨夜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場漫長而可怕的噩夢。

但懷裡那盤冰冷的磁帶,揹包裡陳老師的筆記本,以及我幾乎被摧毀的精神,都在告訴我,那不是夢。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踢開抵門的雜物,解開藤條,用力拉開了那扇破門。

清晨陰冷的山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沖淡了棚內殘留的陰寒。外麵是寧靜的山林,鳥鳴清脆,彷彿昨夜那恐怖的糾纏從未發生過。

我走出棚子,站在清晨的天光下,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陽光被濃厚的雲層遮擋,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壓抑。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給了我短暫庇護(和更多恐怖)的破棚子,然後轉身,沿著來路,頭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腳步虛浮,但一步比一步快。我要離開這裡,立刻,馬上。回到城市,回到有人的地方,回到……相對“正常”的世界。

至於那個“東西”,那個呼喚,那塊碎布,那詭異的哼唱……我知道,它們冇有結束。

它們隻是暫時放我離開。或許,是讓我帶出什麼資訊?或許,是讓我在城市裡,在人群中,繼續體驗這種無所不在的恐懼和窺視?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被纏上了。被一個來自深山落洞的、悲傷而恐怖的“迴響”纏上了。

而一切的開端,或許不僅僅是那盤磁帶。

也許,從更早開始,從我的名字被某種存在“記錄”或“選定”開始,就註定了。

山路漫長,下山的腳步沉重。但比腳步更沉重的,是壓在心口那塊冰冷的、名為“未知”和“如影隨形”的巨石。

我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望向前方蜿蜒消失在霧氣中的山路。

路還很長。而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聽見了,就再也無法裝作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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