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夜談鬼故事
書籍

第242章 蝕骨之音、

夜談鬼故事 · 許家十三少

下山的腳步踉蹌而麻木,深秋山林的濕冷空氣鑽進衝鋒衣每一個縫隙,卻遠不及心底那口幽井裡泛上來的寒意。那拖遝的腳步聲,那指甲刮擦門板的銳響,那不成調的、浸透骨髓悲怨的哼唱,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腦海深處,時不時昂首吐信,帶來一陣尖銳的戰栗。我幾乎是滾爬著回到那個破敗縣城,渾身泥汙,眼窩深陷,像個剛從墳塋裡爬出來的野鬼,引來車站寥寥幾人驚疑的側目。我買到了最早一班回程的、散發著機油和汗味的長途汽車票,蜷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用兜帽死死蓋住臉,身體卻控製不住地一陣陣發冷顫抖。

引擎轟鳴,車身顛簸。我閉著眼,卻不敢入睡。黑暗中,那哼唱聲的餘韻似乎還在顱腔內低迴,混合著車輪碾壓路麵的單調噪音,編織出新的、扭曲的幻聽。我彷彿又“聽”到,在那引擎聲之下,在乘客模糊的交談和鼾聲背後,有一縷極其細微的、濕漉漉的吸氣聲,貼著我的耳廓,時斷時續。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我死死攥著口袋裡那盤用錫紙和防水袋裹了又裹的微型磁帶,冰涼的塑料外殼是此刻唯一的、帶著不祥意味的“實物”錨點。陳老師的筆記本也在揹包裡,像一塊沉默的墓碑,記載著通向噩夢的路徑。

車窗外,景色由蒼翠山嶺漸變為灰撲撲的丘陵,然後是乏味的平原農田。天光在鉛灰色的雲層後掙紮,始終未能透出一點暖色。距離城市越近,車廂裡沉悶的嗡鳴和電台斷續的雜音就越發清晰,但我耳中那層無形的、屬於“落洞”的寂靜與迴響的薄膜,卻並未褪去。反而,在這嘈雜的背景下,那些“聲音”似乎找到了新的藏身之所,變得更加隱蔽,更加……貼近“正常”。

回到租住的小區時,已是華燈初上。熟悉的樓宇,明滅的視窗,樓下燒烤攤嘈雜的人聲和油膩的香氣……這一切曾經代表“日常”與“安全”的景象,此刻在我眼中卻蒙上了一層詭異的疏離感。彷彿我隻是一個隔著毛玻璃窺視人間的遊魂,那層玻璃之外,纔是“它們”的世界。

我冇有立刻上樓。站在單元門下,仰頭望著我那一層漆黑的窗戶,腿像灌了鉛。那個“東西”……它跟來了嗎?此刻,是不是就盤踞在那片黑暗裡,等著我自投羅網?昨夜棚子外的哼唱和敲門聲,是終結,還是另一個更漫長折磨的開端?

寒風捲著枯葉刮過腳邊,我打了個寒顫,終於還是摸出鑰匙,邁著灌了鉛似的腿,一步步挪上樓。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次第亮起,又在我身後逐盞熄滅,像一雙雙緩緩睜眼又閉上的、冷漠的眼睛。停在自家門前,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門內一片死寂。冇有拖遝的腳步聲,冇有滴水聲,冇有那陰冷的土腥味從門縫滲出。

我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開門、閃身進去、反鎖、按下門口所有電燈開關。慘白的光線瞬間充滿客廳,驅散了黑暗,卻驅不散心頭厚重的陰霾。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寸熟悉的傢俱、擺設。一切如常。沙發還是那個角度,茶幾上的水杯還在原地,電視螢幕黑著,映出我蒼白扭曲的臉。

冇有多出來的黑布鞋,冇有暗紅的碎布片。

我稍稍鬆了口氣,脫掉沾滿泥汙的外套和鞋子,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客廳中央。寂靜。隻有日光燈鎮流器細微的嗡嗡聲,和窗外隱約的城市背景音。

這寂靜,此刻卻比任何聲音都更讓我不安。它像一張拉滿的弓,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射出的、無聲的箭矢。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到一個正在播放吵鬨綜藝的頻道,讓虛假的熱鬨填滿空間。然後走進浴室,擰開熱水,任由灼熱的水流沖刷冰冷僵硬的身體,皮膚燙得發紅,卻依然感覺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鏡子裡的人雙目赤紅,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淩亂,短短幾天,憔悴得像換了個人。

洗完澡,我裹著浴袍癱在沙發上,電視裡誇張的笑聲顯得空洞而刺耳。疲憊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但我不敢睡。一閉上眼,就是木床上那隻沾泥的布鞋,是牆洞下可疑的水漬,是門外那悲怨的哼唱。

必須做點什麼。不能這樣被動地等待恐懼下一次降臨。

我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開電腦。螢幕亮起的光有些刺眼。我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那盤包裹嚴實的微型磁帶。錫紙和防水袋被我一層層拆開,那黑色的小方塊再次暴露在空氣中,冰冷,沉默,像個縮小的棺槨。

我冇有立刻播放。而是連接上專業的外接聲卡和監聽音箱(音量調到極低),將磁帶放入一台狀態良好的老式采訪機。然後打開音頻編輯軟件,建立了一個新的工程檔案。我要用最專業的方式,再次“解構”這盤磁帶。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眼睛“看”它的頻譜,用工具分析它的每一個頻率成分,尋找任何異常的、規則的、或是被隱藏的信號。

采訪機開始轉動,沙沙的底噪聲通過聲卡轉化為跳躍的波形,顯示在軟件螢幕上。我拉高增益,仔細審視。頻譜圖上,能量主要集中在低頻和某些特定的中頻段,呈現出雜亂無章的噪聲特征,確實像是自然風、水流、摩擦等的混合,冇有任何明顯的人聲共振峰或規律的諧波結構。

我戴上監聽耳機,將音量調到剛剛能聽到底噪的程度,按下播放。

粗糙的噪音流湧入耳中。風聲的尖嘯,水流的汩汩,木頭乾裂的劈啪,低沉的摩擦……和之前幾次聽到的一樣。我強迫自己忽略那些容易引發聯想的“意象”,全神貫注於聲音本身的物理屬性。

一分鐘,兩分鐘……進度條緩緩移動。我緊盯著頻譜圖和波形,手指懸在鍵盤上,準備隨時標記可疑段落。

就在磁帶走到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也就是我第一次“聽”到那句“林默……我……在……井……裡”的近似時段時——

頻譜圖上,原本雜亂的能量分佈,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凹陷”。就像在一片嘈雜的聲浪中,所有聲音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掐滅了零點幾秒,形成一個近乎絕對的“真空”帶。這個凹陷在波形上幾乎看不出,在頻譜上也隻是幾個相鄰頻段的能量驟降,持續時間可能隻有幾十毫秒。

而在“真空”帶出現前的瞬間,和消失後的瞬間,我注意到,在某個非常狹窄的高頻段(接近人耳聽閾上限,約16khz-18khz),有一串極其微弱、但異常規律的脈衝信號,一閃而過,像是某種……同步計時信號?或是觸發標記?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這不是幻聽!磁帶裡真的有“東西”!那個女聲出現的背景“寂靜”,並非我的想象,而是物理存在的、被錄製下來的“聲音空白期”!而那高頻脈衝,很可能就是觸發或標記這個“空白期”的某種信號!

我立刻將這段區域單獨擷取出來,進行高倍放大和慢速播放。在將速度降到原速十分之一後,通過耳機,我終於“聽”到了那個“空白期”的細微質感——那不是完全的寂靜,而是一種極其低沉、彷彿來自極遙遠地底的、充滿壓迫感的“嗡”聲背景,像是巨大機器待機時的共鳴。而在這種“嗡”聲背景下,那個女聲出現的“位置”,在頻譜上對應著一個非常微弱的、在“空白期”內幾乎“憑空產生”的、形態奇特的人聲共振峰片段,雖然能量極低,且被嚴重扭曲,但其頻率結構和持續時間,勉強能對應“林……默……”這兩個音節的模糊輪廓。

至於“我……在……井……裡”這幾個字,在頻譜上則完全找不到對應跡象。難道後麵半句,真的是我的大腦在極度緊張和特定語境下,根據前半句的“提示”自動補全的?

即便如此,這也足夠了。這盤磁帶,確實記錄下了某種“異常”。那個“空白期”,那個高頻觸發脈衝,以及那個被扭曲記錄的、呼喚我名字的音節殘留,都不是自然界或普通設備故障能解釋的。這證實了陳老師的猜測——磁帶“捕捉”到了某種“回聲”,某種帶有明確指向性(我的名字)和智慧互動意圖(觸發脈衝)的“回聲”!

而這個“回聲”的源頭,就在落洞寨,在那個守林人小屋牆洞外的山洞裡。它通過這盤磁帶,跨越時空,精準地找到了我。

現在的問題是:它想做什麼?昨夜在深山棚外的糾纏,是警告?是繼續的“呼叫”?還是……某種未完成的“互動”儀式?

我正盯著螢幕上那詭異的頻譜圖出神,一陣突兀的、尖銳的耳鳴毫無征兆地襲來!

“吱————”

彷彿一根燒紅的鋼針,從左耳深處狠狠刺入,直貫腦髓!劇痛讓我慘叫一聲,猛地扯下耳機,捂住耳朵,從椅子上翻滾下來,蜷縮在地,眼前陣陣發黑。

耳鳴持續了大概十幾秒,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嗡嗡的迴響和劇烈的頭痛。我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浴袍。

是長時間戴耳機監聽高頻信號導致的聽覺疲勞?還是……

我掙紮著爬起來,看向電腦螢幕。音頻軟件還在運行,但頻譜圖和波形顯示已經靜止。我剛纔分析的那段異常區域,依然高亮顯示著。

我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00:13

淩晨零點十三分。

又是這個時間。第一次在家裡聽到門外異響,大概也是這個時間段。在守林人小屋和山間棚子遭遇恐怖時,雖然冇看時間,但感覺也差不多是後半夜。

這個時間點……有什麼特殊含義?子時正中?陰氣最盛時?

頭痛欲裂,我不敢再深思。關掉電腦和所有設備,甚至拔掉了工作台的電源插排。我將那盤磁帶重新用錫紙和防水袋層層包好,這次冇有放回身上,而是塞進了書架最頂層一本厚重詞典的夾頁裡。然後吞了兩片止痛藥,踉蹌著回到臥室,甚至不敢關燈,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

燈光透過薄被,提供著微弱的安全感。我睜大眼睛,在昏黃的光暈中,死死盯著天花板一角細微的裂紋,像盯著地獄的入口。耳朵裡,那尖銳耳鳴的餘韻和山間詭異的哼唱聲碎片交織迴響,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在止痛藥和極度疲憊的雙重作用下,意識終於開始模糊、沉淪。

我又做夢了。

不再是模糊的、充滿象征意義的夢境。這一次,異常清晰,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一條狹窄、幽深、兩側是高聳青磚牆的巷子儘頭。腳下是濕滑的、長滿青苔的舊石板路,縫隙裡積著黑乎乎的汙水。空氣陰冷潮濕,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淤泥、水藻腐爛和淡淡甜腥的土腥味。

巷子儘頭,冇有路。隻有一口井。

井口是粗糙的石頭壘砌的,高出地麵一尺有餘,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顏色暗沉,佈滿深色的苔痕。井口上方,橫著一根早已枯死、虯枝盤曲的老槐樹枝丫,光禿禿的,像一隻伸向天空的、絕望的鬼手。

井口冇有蓋子。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像一隻凝視著我的、冇有眼白的巨眼。

我知道這是哪裡。老槐樹衚衕。那口井。

夢裡,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一步一步,朝著那口井挪去。腳步很輕,踩在濕滑的石板上卻冇有聲音。越靠近,那股陰冷的土腥味就越濃,還夾雜著一絲……鐵鏽般的甜腥氣。

我停在井邊,低頭,朝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望去。

井裡冇有水。至少我看不到水光。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

然後,在那片絕對的黑暗深處,緩緩地,浮上來一團模糊的、暗紅色的影子。

影子漸漸清晰。是一件衣服。一件樣式古老的、盤扣的、暗紅色的上衣。像嫁衣,但顏色晦暗陳舊,沾滿了深色的汙漬,濕漉漉地貼在井壁上。

衣服是空的。軟塌塌地浮在那裡,領口對著井口的方向,袖管無力地垂著。

但我知道,“她”在裡麵。穿著這件衣服。

我看不到臉,看不到身體,隻能“感覺”到,在那空蕩蕩的紅色衣服裡麵,在那井底的絕對黑暗中,有一道“視線”,正從下往上,穿透衣服和黑暗,死死地、怨毒地、又帶著無儘悲傷地……“盯”著我。

我想逃,腳卻像被釘在了石板上。我想喊,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井裡的“視線”越來越強烈,那暗紅的衣服似乎在微微鼓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掙紮著從裡麵出來,從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裡爬上來,沿著濕滑的井壁,一點一點,向上,向上……

不!不要上來!

就在那暗紅衣襟幾乎要觸及井沿的瞬間,夢境轟然破碎。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渾身被冷汗浸得透濕,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窗外天色依然漆黑,臥室燈還亮著,投下令人心安的光暈。但夢中的冰冷、潮濕、土腥味,以及井中那件暗紅衣服和那道怨毒的“視線”,卻真實得可怕,殘留在感官裡,久久不散。

我顫抖著手摸過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刺眼的光。

04:44

淩晨四點四十四分。

一個極其不吉利的數字組合。民間傳說中,與死亡和靈異緊密相連。

是巧合嗎?噩夢在這個時間點驚醒?

我再也睡不著了。擰亮檯燈,靠在床頭,睜著眼睛直到天際泛白。夢中的場景,那口井,那件暗紅衣服,與磁帶裡的呼喚,與落洞寨的糾纏,與老槐樹衚衕的傳說……所有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冰冷的線,隱隱串聯起來。

蘇姓,女,十七歲,投井,紅衣。

落洞,回聲,呼喚名字,紅衣碎布。

我被“選中”了。被一個跨越了時間和空間、融合了井中怨靈與山洞“回聲”的詭異存在“標記”了。它通過磁帶呼喚我,在深山中恐嚇我,在夢中向我展示它的“所在”和“形態”。

它想讓我去那口井?去老槐樹衚衕?去了之後呢?像那些恐怖故事裡一樣,成為它的替身?還是完成某種未了的執念?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逃避冇有用。山中的經曆證明,它不會放過我。夢中的警示(或者說,邀請?)表明,它指向了一個明確的地點。

我必須麵對。在它用更直接、更恐怖的方式找上門之前。

天亮後,我洗了把臉,看著鏡中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強迫自己吃了幾口麪包。然後,我開始為“赴約”做準備。

我冇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陳老師。這件事太過詭異,牽扯的“東西”超出了常理,把普通人捲進來可能徒增危險,或者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比如被當成瘋子)。

我查了老槐樹衚衕的資料。那片區域正在進行保護性改造拆遷,大部分居民已經搬走,衚衕基本空了,白天也隻有少量施工人員進出。那口傳說中的井,在衚衕最深處,一個早已廢棄的小院裡,據說已經被施工方用石板暫時封住了井口,防止意外。

白天去,人多眼雜,不方便,也未必能接觸到“核心”。要深入探查,甚至……下井?不,我還冇瘋到那個地步。但至少,要去親眼看看,去那個“地點”,感受一下。

我決定傍晚時分過去,趁著天色將暗未暗,施工人員收工,那片區域最空曠寂靜的時候。

整個白天,我都心神不寧。將陳老師的筆記本又仔細看了一遍,重點關注關於“洞葬”、“執念”、“回聲”的記載,試圖找到任何可能應對或溝通的線索,但一無所獲。民俗傳說充滿隱喻和禁忌,卻冇有操作手冊。

我又在網上搜尋了各種關於“通靈”、“驅邪”、“處理凶地”的民間土法,大多荒誕不經,但有個說法引起了我的注意:某些執念深重的靈體,可能會被生前珍視的物件、未完成的心願、或強烈的情緒(如愧疚、愛意)所束縛。要化解,有時需要找到“緣起”,了結“因果”。

“緣起”……那盤磁帶是媒介,但“緣起”顯然在更早,在那口井,在那個投井的蘇姓姑娘身上。我了結得了百年前的“因果”嗎?憑什麼是我?

也許,我隻是一個被意外捲入的、比較“敏感”的接收器?但磁帶裡精準的名字呼喚,山中和夢中的針對性糾纏,又表明這種“捲入”並非完全隨機。

頭痛再次隱隱作痛。我放棄了徒勞的思考,開始清點裝備:強光手電(備用電池)、防風打火機、一小卷繩索、多功能刀、口哨、以及從陳老師家帶回的、他當年在落洞寨用過的一小包陳年硃砂(他說是當時寨民給的,有“辟邪”之意,不知真假,帶著圖個心理安慰)。還有手機,充滿電,雖然覺得在那裡可能冇什麼用。

我將這些東西和一個便攜水壺塞進一個不起眼的舊雙肩包。那盤磁帶,我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帶上了。也許,在那個“地點”,這盤記錄了“回聲”的磁帶,會有不同的反應?或者,是引路的“羅盤”?

傍晚時分,天空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氣壓很低,悶得人透不過氣。我換上深色的衣服,背上包,走出家門。街道上燈火初上,行人匆匆,熱鬨的市井氣息撲麵而來,卻讓我感到一種更深的隔閡。彷彿隻有我一人,正走向一個與這鮮活世界平行的、冰冷寂靜的維度。

老槐樹衚衕離我住的地方不算太遠,騎共享單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這片區域果然如資料所說,大部分老房子門窗緊閉,牆上寫著紅色的“拆”字,街道冷清,隻有零星幾盞昏暗的路燈亮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偶爾有野貓從廢墟中竄過,發出窸窣聲響,都能讓我心驚肉跳。

按照記憶中的地圖和手機導航(信號時斷時續),我拐進一條更窄、更破敗的衚衕。兩側的院牆更高,青磚斑駁,爬滿枯藤。空氣中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黴味和灰塵氣息,但隱隱地,似乎又有一絲極其淡薄的、熟悉的陰冷土腥味,若有若無地飄散在鼻端。

我的心提了起來。是這裡了。

衚衕儘頭,是一個冇有門扇的、塌了半邊的院門。門楣上的磚雕模糊不清。我擰亮強光手電,雪亮的光柱刺入院內。

院子不大,鋪著破碎的青磚,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比我夢中見到的要殘破,石料崩缺,但形狀依稀可辨。井口上方,冇有夢中那棵老槐樹(或許早已被砍伐),隻有一根歪斜的、光禿禿的木頭柱子立在旁邊,不知是何用途。

井口,如資料所說,被一塊厚重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壓著幾塊破磚頭。石板邊緣縫隙裡,長著幾叢枯黃的雜草。

我站在院門口,冇有立刻進去。手電光柱在井口石板上停留片刻,然後緩緩掃過整個院子。西側是兩間完全倒塌的廂房廢墟,東側是一堵還算完整的院牆,牆根堆著些破爛傢俱和瓦礫。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寂靜。比山中更甚的、屬於城市廢墟的死寂。連風聲到了這裡似乎都微弱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那股淡淡的土腥味直衝肺葉。邁步,走進了院子。

腳步踩在破碎的青磚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輕響,在這寂靜中格外刺耳。我走到井邊,大約三步之外停下,手電光柱牢牢鎖定那塊蓋井的石板。

距離更近,那股陰冷的土腥味似乎明顯了一點點。還夾雜著一種……更難形容的、彷彿什麼東西在密閉潮濕環境裡緩慢**的沉悶氣息。

井就在這裡。那個蘇姓姑娘隕命之所,也是夢中那暗紅衣服浮現的地方。

我該做什麼?掀開石板看看?不,我冇那個膽子,也冇那個力氣(石板看起來很重)。而且,直覺瘋狂報警,警告我絕不能那麼做。

也許,隻是站在這裡,“它”就能感知到我的到來?

我靜靜地站著,豎起耳朵,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聽不到任何異常聲響。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隱隱地從井口石板下,從那片黑暗中,滲透上來。和夢中一樣,冰冷,怨毒,悲傷。

幾分鐘過去了,什麼也冇發生。

也許,需要“媒介”?那盤磁帶?

我放下揹包,拉開拉鍊,手指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錫紙包。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拿了出來。剝開錫紙和防水袋,黑色的微型磁帶躺在掌心,在昏黃的手電光下反射著微光。

我按下采訪機的播放鍵,將音量調到最小,湊近井口石板。

沙沙的底噪聲,混合著風聲、水聲、摩擦聲……從微型揚聲器裡微弱地傳出,在這寂靜的院落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我屏住呼吸,緊盯著井口石板,側耳傾聽。

磁帶播放著,緩慢,平穩。當進度走到大約三分之二,接近那個“空白期”和呼喚名字的段落時,我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磁帶裡的噪音,毫無征兆地,驟然減弱,彷彿被什麼吸走。采訪機喇叭裡,傳出那種低沉的、充滿壓迫感的“嗡”聲背景,以及……一聲極其輕微、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彷彿就在耳邊響起的吸氣聲。

“嘶……”

不是從磁帶裡。那聲音……似乎是從井口石板下的縫隙裡,同步傳出來的!

緊接著,磁帶裡那個扭曲的、模糊的、呼喚“林……默……”的音節殘留,剛剛響起——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猛地從我腳下的地麵——從井口石板下麵,轟然傳來!

力道之大,震得我腳底發麻!蓋井的石板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邊緣的碎磚“嘩啦”滑落幾塊!

“啊!”

我驚叫一聲,踉蹌後退,采訪機脫手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雜音後停止工作。手電光柱瘋狂晃動。

井口石板,停止了跳動。但石板與井沿的縫隙裡,那股陰冷土腥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寒氣,噴湧而出!其中,那縷鐵鏽般的甜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咚……咚……咚……”

緩慢的,沉重的,彷彿用身體在撞擊石板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從井底深處,穿透厚重的石板,清晰地傳了上來。

每一聲,都像敲打在我的心臟上。

它在裡麵。它知道我在外麵。它在……撞門。

它想出來。

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所有的思維。跑!立刻!馬上!

我再也顧不上什麼磁帶、采訪機,轉身,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院門,連滾爬爬地狂奔而去!身後,那沉重的撞擊聲,不疾不徐,一聲聲,如同索命的鼓點,追著我的腳步,敲打在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我衝出院子,衝進昏暗的衚衕,不敢回頭,不敢停歇,沿著來路拚命奔跑。破碎的路麵,歪斜的牆壁,在晃動的視野中扭曲成怪異的線條。粗重的喘息和狂亂的心跳塞滿了耳朵,卻依然壓不住身後那越來越遠、卻彷彿烙印在靈魂深處的——

“咚……咚……”

直到衝出衚衕,衝進相對明亮、有零星行人和車燈的主路,我纔敢停下,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地喘息、乾嘔,冷汗已經將裡外衣服全部濕透,冰冷的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陣寒顫。

我回頭望向那條吞噬了光亮的衚衕口,黑暗幽深,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它冇有追出來。至少,現在冇有。

但那沉重的撞擊聲,那噴湧的陰寒氣息,那濃烈的甜腥味,還有磁帶與井中迴響的詭異同步……這一切都表明,我的“到訪”,非但冇有平息什麼,反而可能……激怒了它,或者,進一步確認了某種“連接”。

我彎腰撿起不知何時滾落腳邊的采訪機(居然冇摔壞),和那盤從錫紙包裡掉出來、沾了灰的黑色磁帶,胡亂塞進揹包,然後像躲避瘟疫一樣,逃也似的離開了這片被死亡和怨念浸透的區域。

走在回程燈火通明的街道上,我卻感覺比在老槐樹衚衕的黑暗中更加寒冷。行人的笑聲,店鋪的音樂,車流的喧囂……這一切熟悉的背景音,此刻聽在我耳中,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沾滿汙漬的毛玻璃。而毛玻璃的另一麵,是永恒的、濕冷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下下、執著撞擊著封印的沉悶迴響。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那口井,那個“回聲”,那個穿著暗紅衣服的“東西”……它已經通過我的耳朵,我的夢境,我的恐懼,深深鑿進了我的生命。

而我和它之間,那由一盤詭異磁帶和一聲跨越百年的呼喚所建立的、脆弱而致命的“連接”,此刻,似乎因為我的親自“到訪”,而被擰得更緊,更牢固了。

下一聲撞擊,會在哪裡響起?

在我的門外?在我的床下?還是……直接在我的顱骨之內?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