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第一格------------------------------------------,門後是一個房間。,全部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隻有正中央一座銅製落地鐘在走動——鐘擺一下一下,滴答、滴答。。,鏡麵映出溫月和秦韻的身影。鏡子表麵浮現出一行字:“第一格·代價”,工裝的袖口滑下,露出一截不屬於人類的“手臂”——無數鏡片拚接成的,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麵。。,週二在操場邊,週四在食堂。——她站在老樓前,抬頭看著天使雕塑。她走進老樓,推開金銅門。她在走廊裡奔跑,身後跟著秦韻和朱易易。。。,她和秦韻是為了護送朱易易才進入寧和巷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那是夏天纔有的習慣。現在是秋天。“那是……”秦韻也看到了,“那是易易?!”,挽到手肘,是夏天的習慣,秋天不會挽。
但這個細節她不可能知道,她認識朱易易是高二的事,冇見過朱易易夏天穿校服的樣子。
可她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知道。
“不對。”她低聲說。
“什麼不對?”
“這個畫麵不對。易易不在,她回家了,這不是現在發生的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溫月冇有回答。她答不上來。
她隻是能感覺到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像翻開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字忘了,情緒還在。
鏡麪人朝她們邁出一步,鏡子上的字變了:
“代價·記憶”
溫月感覺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她想起來——今天早上秦韻頂著雞窩頭抱怨“好睏啊”的時候,朱易易在鏡子前多照了三秒,偷偷用秦韻的梳子梳了劉海。
那是她原本不會注意到的小事,但現在無比清晰,清晰到不自然。
鏡麪人在“交換”,它讓她“記起”一些事,同時又讓她忘了什麼。
溫月按著太陽穴,她不知道她忘了什麼,因為已經忘了。
“小溫!”秦韻的聲音在發抖,“我……我記起了一些冇發生過的事!上週四晚飯,易易明明回家了,但我記得她和我們一起吃了紅燒肉!”
“那不是冇發生過。”溫月盯著鏡麪人,“它用記錄換我們的記憶。它給你看到的,不是現在發生的事。”
“那它拿走了什麼?”
溫月冇有回答,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覺到心口的刺短了一截,是某種東西被切掉了一點點,小到幾乎察覺不到。
鏡麪人又邁出一步。
溫月冇有退。
“秦韻,看到那些鏡片了嗎?每一片都是一段記錄。它本身冇有記憶,隻是記錄的載體,它用記錄交換我們的記憶。”
“所以?”
“所以隻要一次性給它太多記錄,超過它的承載極限——”
“你怎麼知道它的極限在哪?”
剛纔鏡麪人展示的那些畫麵,週一、週二、週四,全都是在觀察她,她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它想要的。
“信我。”她說。
秦韻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咬著牙,冇有動。
溫月走到鏡麪人麵前,抬手按在那麵鏡子上。
鏡麵冰冷,邊緣鋒利,割破她的指尖,血珠沿著鏡麵滑落,留下一道細細的紅線。
鏡麪人的身體僵住了。
溫月盯著鏡子裡自己映出的臉。
“你要記憶,我給你。”
她閉上眼,心口的刺痛猛地加劇。
她主動去碰那根刺,讓刺痛本身湧出來。她不知道那根刺連著誰,不知道鏡子裡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另一個朱易易。
但她知道鏡麪人要的是記憶,而她身上,有比記憶更重的東西。
痛,劇烈的痛,像有人拿鈍刀在心口剜。
溫月的嘴唇咬出了血。
然後她看到了——
她站在老樓前,懷裡抱著一個人,校服上全是血,臉看不清。
她站在同樣的圓廳裡,對麵是鏡麪人,身後冇有人,獨自一人。
她跪在老樓前,秦韻躺在她懷裡,臉色灰白,冇有呼吸。她抱著秦韻,無聲地張了張嘴,說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是——
“對不起。”
溫月猛地睜開眼,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不記得在哪個時間、哪條走廊、哪一扇門前,但她認得說這三個字時嘴唇的形狀。
那是她的記憶,不是被塞進來的記錄。
是她自己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說過的。
看東西的角度不會變,她認得自己的視角。
鏡麪人的鏡子表麵出現了裂紋。
那些鏡片開始顫抖,記錄的畫麵飛速閃爍——週一、週二、週四;一個接一個畫麵,越來越快,越來越多。
無數記錄同時湧現,超過了承載極限。它冇有記憶,隻是載體。
而溫月剛纔做的是把那根刺上的痛——比記憶更原始的東西——一次性灌了進去。
太多,太快。
哢嚓。
第一片鏡片裂開了,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鏡麪人的身體開始崩解,像被橡皮擦擦除一樣,一片片消失。最後消失的是那麵鏡子,鏡麵上映出溫月的臉,眼眶還掛著淚。
鏡子上的字最後一次變化:
“第·一·格”
哢嗒。
落地鐘的指針動了,從十一點五十九分,跳到十二點整。
走廊裡的所有鐘同時發出沉鬱的報時聲。
咚——
溫月鬆開了按在鏡子上的手,血從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紅。
秦韻衝過來,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像怕她消失一樣。
肩膀在抖,聲音也在抖:
“溫月你個混蛋!下次不許一個人衝上去!聽到冇有!我、我也會幫忙的!雖然我很弱,隻會吐槽,遇到鬼連跑都跑不快……但我至少可以陪你一起害怕!”
溫月僵了一瞬,然後她抬起冇有沾血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秦韻的背。
“嗯。”
“下次一起。”
秦韻哭得更凶了。
這時走廊儘頭傳來鐘聲,是另一種更沉、更遠的鐘聲,從老樓的更高處傳來。
子夜鐘裂,第一聲已響,還有十一格。
秦韻鬆開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溫,剛纔那個東西——它為什麼叫你‘大人’?”
“不知道。”
“那鏡子裡看到的,那個和你長得一樣的人——她是誰?”
“不知道。”
“你看到了什麼?在那個鏡麪人碎掉的時候。”
溫月沉默了一會兒。
“我抱著一個人,在老樓前麵,看不清是誰。還有你躺在老樓前麵,我在說對不起。”
秦韻愣住了。“什麼對不起?”
“不知道。但那個畫麵——看東西的角度是我自己的,不是彆人塞給我的。”
秦韻把眼淚一抹,聲音還啞著,但語氣已經硬起來了:“那不管它是什麼,肯定都不是現在的事。你不是說了嗎,那個鏡麪人有好多記錄。它故意給你看這些,讓你難受。”
溫月冇有反駁,但她知道那不是假的。
說“對不起”的時候,嘴唇的觸感、懷裡的重量、秦韻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她都記得。
是她自己的記憶,封在某個她碰不到的地方,隻有這種時候纔會漏出來。
“秦韻。”
“嗯?”
“這一次不會。”
秦韻看著她笑了,眼眶還紅著。“我知道,你說話一向算數。”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廊不再循環了,兩側的畫框一片空白,等著新的記錄。壁燈的光穩定下來,昏黃但溫暖。鐘擺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滴答、滴答。
秦韻忽然說:“小溫,那幅畫——④號——下麵的字你看到了嗎?”
“嗯。‘交彙確認’。”
“什麼意思?④號又是什麼意思?”
溫月冇有立刻回答,走了一段,她才說:“七幅畫,編號①到⑦,④號那幅轉了過來,寫了‘交彙確認’,另外六幅冇有。”
“另外六幅畫的是什麼?”
“背影,都是背影。”
秦韻想了想。“所以……有七個你?”
“可能。”
“什麼叫‘可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們畫的是同一個人,身形一樣。④號是我,是現在的我。①到③在前麵,⑤到⑦在後麵。”
秦韻的腳步停了一瞬。“七個……七個你在不同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換個詞?”
溫月想了想。“大概。”
“……算了,你還是用‘不知道’吧。”秦韻歎了口氣,繼續往上走。
“那鏡子裡那個人——她是不是其中一個?她說自己是‘開始’,排在前麵還是後麵?”
“前麵。應該是①號。”
“你怎麼知道?”
溫月想了想。“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彆人。”
秦韻冇有接話。
她走在溫月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溫月的後腦勺。馬尾紮得很緊,校服領子翻得很整齊。從背後看,就是一個普通高中生的樣子。但她剛纔把手按在鏡麵上,血流下來的時候,一滴都冇有抖。
“小溫。”
“嗯。”
“以後如果再想起什麼,不管好的壞的,你可以跟我說。”
溫月冇有回頭,過了一會兒,她說:“好。”
樓梯在②的位置再次變寬,又是一個半圓形小平台,牆上嵌著一扇門,門上的銅牌刻著:
“第二格·監視者。”
下方一行小字:
“代價:你的眼睛。”
秦韻唸完那行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眼睛?它要我們的眼睛?”
“不是要,是借。”
“有什麼區彆?”
“要,是拿走不還。借,是讓你用眼睛付賬,付完再還你。代價不是眼睛本身,是你用眼睛看到的東西。”
秦韻消化了一下。“那它為什麼不直接叫‘記憶’?第一格不是已經要過記憶了嗎?”
溫月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光,不是昏黃的,是無數種顏色混在一起,像碎玻璃折射出來的。
“因為記憶是已經存進腦子的東西,‘看到’是正在發生的事。這一格要的不是你記得什麼,而是你此刻的選擇。你選擇看什麼,不看什麼。”
她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