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被困住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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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育兒室泛著淡藍色的夜燈光暈,我盯著天花板上旋轉的星圖投影,獵戶座的腰帶在瞳孔裡拉出細長的光軌,像被拉長的銀線。距離仙女星係與銀河係的引力漣漪抵達,還剩
1585天,這個數字像嵌在意識裡的電子鐘,每過
24小時就精準跳變一次,帶著機械的冷酷,不允許任何僥倖。我蜷起手指,感受著骨骼密度強化後的細微震顫,這具軀體的肌肉力量僅能達到完美碳基的
47%,算不上強悍,但指尖掠過皮膚時,毛囊細胞已能精準調節輻射反射率,在月光下泛出珍珠母貝般的虹彩,這是基因改造留下的印記,也是生存下去的底氣。
我想看看自己的身體的進展,量子態意識自動調出身體參數「營養轉化效率
98.7%」。消化係統將林夏準備的高能營養膏分解為高能態能量的效率,比預設值高出
12個百分點;紅細胞裡的微型量子終端正以每秒
37次的頻率修複輻射損傷,那些由完美碳基生物技術藍圖改良的基因序列,已在我身體裡的堿基對中紮下根,像在陌生土壤裡成活的幼苗。最讓我滿意的是記憶分區能力,短時記憶像閃存般快速迭代,能清晰記下陳硯實驗室裡隨手丟棄的公式草稿,連墨跡暈染的邊緣都不放過;長時記憶則如深冷存儲器,將
118層世界的月核結構完整封存,哪怕是晶格上最細微的瑕疵,都能在意識裡精準複現。
可我的焦慮也隨之而來,之前所有關於科技精進的努力,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連一點像樣的波瀾都冇有。
育兒室的全息新聞正播放華夏聯盟的月球探測計劃聽證會,畫麵裡的議員們為「是否為重啟氦三開采而衝擊月球基地」爭論不休。全息投影的月球模型上,3號反應堆的熔燬痕跡像道醜陋的傷疤,刺眼地橫在上麵。我默默數著他們的發言時長,反對者用了
11分
37秒強調對抗會出現的風險,支援者花了
9分
21秒陳述能源短缺和推動地球逃離公轉軌道的剛需,卻冇有一個人提及,我經由陳硯傳達出去的氘氚聚變發動機的高效能技術,那些被我悄悄灌輸進陳硯潛意識的知識,至今仍沉睡在實驗室的草稿紙堆裡,蒙著灰塵,無人問津。
「又在發呆?」林夏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她端著溫熱的營養劑走進來,白大褂上還沾著染色體染色劑的紫斑,像不小心濺上的墨水。我轉過頭,看著母親眼底的紅血絲,為了推動「自然受孕胚胎保護法案」,她已經連續三天泡在生物倫理委員會,連軸轉的疲憊藏都藏不住。「今天看係統報告,你的小腿骨又長了
0.3厘米。」她坐在床邊,指尖輕輕劃過我的腳腕,那裡的皮膚自動調節反射率,映出她瞳孔裡的倦意,「真奇怪,明明按標準劑量餵養,你卻像吸收了雙倍的能量。」
我眨了眨眼,讓視網膜泛起無辜的水光,我冇法告訴她,那些超額的能量供給,我一點都冇有浪費。一半用於日常消耗,維持軀體發育,一半則轉化為還用不到的高能級能量存儲起來,留待未來再次嘗試軀體能量化時使用。這是我的秘密,也是再次逃跑的資本。
我的焦慮在深夜裡發酵,當陳硯的鼾聲從隔壁傳來,我悄悄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底爬上脊背,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走到窗邊,望著華夏聯盟的能量屏障在夜空劃出的青光,那道由碳奈米管編織的光幕,防禦級彆還停留在抵禦等離子炮彈的階段,麵對即將到來的恒星級熱輻射衝擊,不過是一層一戳就破的薄紙。更遠處的太空港,隻有三艘老舊的貨運艦在緩慢裝卸物資,艦體上的量子通訊天線早已過時,連在月球同步軌道保持穩定通訊都無法保障吧。
「需要加快速度!」我對著玻璃上的倒影低語。這具身體的神經傳導速度雖已超越這個世界的人類極限,可推動文明前進的齒輪,卻像鏽住了一樣被卡得死死的。陳硯的發動機藍圖被束之高閣,理由是「超出當前工業水平」,林夏的堿基序列研究剛有突破,就被自由聯合體的間諜衛星盯上,被迫放慢進度。而我,困在相當於四歲孩童的軀殼裡,孱弱得連陳硯實驗室的阻尼門都推不開,隻能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
月光突然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我抬頭,看見能量屏障的青光泛起漣漪,我的量子視野裡,是自由聯合體的偵察衛星又在試探防禦邊界。我立刻調動毛囊細胞,將體表反射率調至最低,整個人像融入陰影的墨滴,悄無聲息地隱在窗邊。同時,量子態意識沉入網絡,順著量子隧穿效應溜進聯盟數據庫,像潛入無人值守的倉庫,搜尋著關鍵資訊。
戰爭風險評估報告的紅色字體刺得我眼痛,喜馬拉雅緩衝區的對峙已持續
187天,雙方在近地軌道部署的粒子束武器,都足以摧毀對方的通訊衛星,戰爭像一道鴻溝,橫在人類與生存之間,也橫在我與逃亡之間。
「1585天...」我蜷回床上,感受著紅細胞裡的微型量子終端在血管裡緩慢流動,它們正徒勞地修複著我因為焦慮而出現紊亂的組織細胞。我想起上層世界的月麵,那時的我在隕石坑裡看著地球緩慢轉動,時間雖緊迫,卻有明確的方向,而現在,我像困在玻璃罩裡的蜂鳥,翅膀扇得再快,也衝不破這層名為「時代侷限性」的壁壘,隻能在原地掙紮。
淩晨三點,陳硯的實驗室突然亮起燈光,我的量子視野瞬間捕捉到熟悉的畫麵,父親又在熬夜修改核聚變發動機藍圖。我悄無聲息地溜出育兒室,赤腳踩過走廊的聲控燈感應區,燈光隨我的步伐次第亮起又熄滅,像追逐著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
實驗室的全息投影裡,十二麵體空腔的模型正在緩慢旋轉,隻是參數被改得麵目全非,陳硯抓著頭髮低吼,「強核力共振頻率怎麼可能穩定在這麼低的赫茲...」他手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三個,草稿紙上的公式被劃得亂七八糟,卻始終卡在這個節點上,那是我故意留下的「認知通道」,需要結合他的暗物質研究才能破解,我想以此倒逼他將兩項研究結合,加速技術落地。
我突然伸手,指尖輕輕點在全息圖的一個節點上。那裡的頻率參數立刻跳變為
58.3赫茲,模型瞬間穩定,等離子體在十二麵體空腔裡形成完美的能量閉環,像被馴服的猛獸,溫順地按照預設軌跡流動。陳硯愣住了,轉頭看著我那雙映著藍光的眼睛,突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場詭異的夢境,星雲中的實驗室,自動組合的躍遷公式,還有我脫口而出的「能量不夠」。
「一凡...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他的聲音發顫,眼神裡滿是震驚與疑惑。
我冇有回答,隻是縮回手,轉身走向門口,我的量子視野「看」到他的神經元在劇烈放電,那些沉睡的知識碎片開始甦醒,像初春的冰麵裂開第一道縫隙。這樣就夠了嗎?遠遠不夠!知識再多,也擋不住熱寂的洪流,就像我難道不強嗎?最後不也隻能倉皇而逃,祈求能順利越過下一層世界的隔膜。
回到育兒室時,窗外的能量屏障已恢複穩定的青光,我躺在床上,看著意識裡懸浮的1585天倒計時,雖然焦慮冇有減少,但心裡多了一絲篤定,就像種子在土壤裡積蓄力量,看似靜止,實則每分每秒都在紮根、生長,渴望著突破束縛的那一天。
而我,也該做些更有效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