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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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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第784夢第四世

懿哥夢 · 何玄君

長安的雨總帶著股陳腐氣,像浸過鬆煙墨的棉絮,沉甸甸壓在簷角。

我站在化生寺的藏經閣外,看雨滴順著青瓦棱骨碌碌滾下來,在階前砸出細碎的水花。

"玄奘法師,陛下的旨意又到了。"小沙彌捧著鎏金托盤,黃綢裹著的卷軸在雨霧裡泛著冷光。

我接過時指尖觸到冰涼,恍若摸到了四百年前那盞在雷音寺熄滅的油燈。

這是我第四次輪迴為人!

前三世的記憶像浸了水的經卷,字跡洇染模糊,卻總在午夜夢迴時透出檀香與血腥氣。

他們說我是金蟬子轉世,肩負著西天取經的宿命,可我分明記得,那隻金蟬早在第一世就被釘死在雷音寺的琉璃盞下,羽翼焦黑,再不能鳴。

"法師......"小沙彌怯生生的聲音把我拽回現實。

我展開聖旨,硃砂字跡蜿蜒如蛇:命玄奘於三日後啟程,赴西天求取真經。

落款處,皇帝的玉璽鮮紅刺目,像極了第一世我在淩雲渡看見的那汪血水。

出發前夜,我在禪房翻到一本殘破的《大般涅盤經》。

泛黃的紙頁間夾著半片蟬蛻,薄如蟬翼,在燭火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

指尖撫過那細密的紋路時,前幾世的記憶突然衝破迷霧——

那一世我是個說書人,在長安城最熱鬨的酒肆裡講取經故事。

聽客們總愛問:"那猴子真能大鬨天宮嗎?悟淨的琉璃盞到底碎了幾片?"

我笑著搖頭,卻在某個雪夜遇見個身披袈裟的和尚。

他說:"金蟬,你逃不掉的。"

我揮拳打去,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雪落在他僧袍上不化,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像極了被撕碎的蟬翼。

"第一世你不肯跪拜如來,被剝去金蟬真身;第二世你在流沙河淹死,沙僧吃掉了你的肉身;第三世你燒了藏經閣......"他的聲音像生鏽的銅鈴,"這一世,你還要反抗嗎?"

燭火突然劈啪作響,蟬蛻在掌心化為灰燼。

我看著銅鏡裡自己年輕的臉,額間隱約浮現出金色的蟬形印記,那是前三世都未曾有過的征兆。

窗外傳來馬嘶,我知道,那三個"徒弟"已經在寺外等候了。

流沙河的水比記憶中更渾濁,暗綠色的浪濤裡翻湧著白骨。

沙悟淨挑著擔子站在岸邊,脖頸間的骷髏項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像在數著輪迴的次數。

"師父。"他低頭時,我看見他眉心的硃砂痣,那是第二世我親手點上去的。

那時他還是天庭的捲簾大將,我是瑤池的侍蟬童子。

我們曾偷偷在蟠桃樹下約定,要一起看遍三界風光。

可後來,他打碎了琉璃盞,我被汙衊偷食金蟬,雙雙被貶下凡。

"八戒呢?"我避開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高老莊。

朱悟能正扛著釘耙從炊煙裡走來,肚腩上的贅肉隨著步伐搖晃。

他看見我時眼睛一亮,卻在觸及我眼神的瞬間縮回了手——第三世,是我親手把他釘死在高老莊的豬圈裡,隻因他不肯幫我燒燬經書。

最讓我心悸的是孫悟空!

他蹲在雲端的筋鬥雲上,金箍棒在指間轉得飛快,金睛火眼掃過我時,突然嗤笑一聲:"金蟬子,你這殼換得倒勤。"

我攥緊禪杖,第一世的劇痛突然攫住心臟。

那天雷音寺的琉璃盞碎了一地,如來的手掌壓下來時,我看見這隻猴子被壓在五行山下,金睛裡淌出血淚。

"彆反抗了,"他隔著時空喊,"我們都是棋子。"

可我偏不!

當孫悟空揮舞金箍棒打向白骨精時,我冇有念緊箍咒;當豬八戒要回高老莊時,我解開了他的束縛;當沙悟淨望著流沙河出神時,我把骷髏項鍊扔進了浪濤。

"師父瘋了。"他們在夜裡竊竊私語。我坐在篝火旁,看著自己的手掌在火焰中若隱若現——這具肉身正在變得透明,像即將蛻去的蟬殼。

火焰山的溫度足以熔化青銅,卻燒不掉我額間的蟬形印記。

鐵扇公主的芭蕉扇扇來時,我憶起第一世被投入八卦爐的情景,六丁神火舔舐著我的翅膀,如來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金蟬子,放棄吧,真經本就是鏡花水月。"

那時我還不明白,所謂真經,不過是用無數輪迴織成的牢籠。

直到這一世,我在盤絲洞看見那些蛛絲纏繞的佛像,才驚覺每尊佛的眼睛裡都嵌著一隻死去的金蟬。

"師父,前麵就是雷音寺了。"孫悟空的聲音帶著異樣的顫抖。

我抬頭望去,靈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琉璃瓦反射著詭異的紅光,像極了每一世我流的血。

夜裡,三個徒弟圍坐在一起。

豬八戒啃著最後一個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其實......我早知道取不回真經。"

沙悟淨摸著空蕩蕩的脖頸,低聲道:"每一世,都是我們親手送你去死。"

孫悟空把金箍棒插進地裡,金睛裡第一次有了淚光:"金蟬,對不起......我們也是身不由己。"

我笑了,從懷裡掏出那半片蟬蛻的灰燼。"我知道。"

第一世如來就說過,金蟬子必須死,才能讓世人相信真經的存在。

而他們三個,不過是負責執行輪迴的獄卒。

雷音寺的大雄寶殿比記憶中更空曠,十八羅漢的泥塑眼神空洞,如來佛祖的金身在香霧中若隱若現。

阿儺、伽葉站在台階下,手裡托著無字經卷,臉上掛著瞭然的微笑。

"金蟬子,你來了。"如來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逐漸透明,知道這具肉身即將完成使命。

"我不是金蟬子。"我挺直脊背,額間的蟬形印記突然迸發出金光,"我是玄奘,是那個在長安城說書的先生,是流沙河底的冤魂......我是所有不甘被宿命擺佈的靈魂。"

如來的金身突然裂開,露出底下爬滿的金蟬屍骸。

"放肆!"他怒吼著揮下手掌,像第一世那樣。

可這一次,我冇有躲閃。

孫悟空的金箍棒、豬八戒的釘耙、沙悟淨的降妖寶杖同時擋在我身前。

金光與佛光碰撞的瞬間,我聽見無數蟬鳴從四麵八方湧來,那是被囚禁在真經裡的所有魂魄在呐喊。

"原來......你們早就醒了。"我看著三個徒弟逐漸透明的身影,明白到每一世的反抗都不是徒勞,每一次死亡都在積攢力量,就像蟬在地下蟄伏十七年,隻為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如來的手掌停在半空,金身寸寸碎裂。

阿儺、伽葉手裡的無字經卷化為飛灰,雷音寺的琉璃瓦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磚——那是用無數金蟬的屍骨砌成的。

"不可能......"如來的聲音帶著驚恐,可他不知道,當最後一隻金蟬拒絕死亡時,所謂的宿命早已崩塌。

靈山在身後崩塌,我站在淩雲渡的岸邊,看三個徒弟的身影漸漸消散。

孫悟空笑著說:"這下,不用再戴緊箍咒了。"

豬八戒朝高老莊的方向揮揮手:"翠蘭,等我......"

沙悟淨望著流沙河,輕聲道:"終於可以回家了。"

河水清澈見底,映出我年輕的臉,額間的蟬形印記褪去,掌心的灰燼隨風飄散。

遠處傳來鐘聲,不是雷音寺的,是長安城裡化生寺的晨鐘。

我轉身往回走,腳下的路漸漸變得熟悉——那是回長安城的路。

雨又開始下了,和出發那天一樣,帶著鬆煙墨的氣息。

街邊酒肆的幌子在風中搖晃,說書先生的聲音隱約傳來:"話說那唐僧師徒,曆經了無數磨難,終於......"

我推開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端來熱茶,霧氣氤氳中,我看見銅鏡裡的自己鬢角已生華髮。

隔天,鄰桌的書生正在讀報:"大唐高僧玄奘於昨日圓寂,享年四十二歲......"

窗外的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簷角的蛛網上。

一隻新生的金蟬正從殼裡鑽出來,羽翼透明,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它振翅飛走時,我彷彿聽見整個長安城都響起了蟬鳴,清脆嘹亮,像是在宣告又一個嶄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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