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第863夢-下水道的人
阿濁是在一陣劇烈的腹痛中醒來的,汙水漫過他的腳踝,帶著鐵鏽和腐爛菜葉的腥氣,順著褲管縫隙往皮膚裡鑽。
他蜷縮在下水道主乾道旁的支渠角落,這裡是他住了十五年的“家”——一塊被遺棄的膠合板斜倚著管壁,勉強能擋住上方偶爾滴落的穢水,底下鋪著幾層發黴的紙箱,是他唯一的“床”。
他抬手摸向肚子,指甲縫裡嵌滿黑褐色的汙垢,指尖觸到肋骨時硌得生疼。
昨天隻找到半塊發餿的饅頭,還是從餐館傾倒的泔水裡撈出來的,混著油汙和碎骨,他囫圇嚥下去時,嗓子被劃得生疼。
現在胃裡空蕩蕩的,隻有酸水在翻湧,像有無數隻小蟲在啃咬內臟。
“得找吃的。”阿濁啞著嗓子呢喃,撐著管壁慢慢坐起來。
起身時,身上的破布衫蹭到管壁上的苔蘚,綠色的黏液粘在衣角,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撣了撣,卻反而把更多汙垢抹了上去。
他的頭髮早已結成油亮的氈片,垂在臉前,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下水道裡,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挪動腳步時,腳踝處傳來一陣瘙癢,阿濁下意識地伸手去撓,指甲劃過皮膚,帶出幾道血痕,卻也從破襪子裡抓出了兩隻米粒大小的虱子。
他看都冇看,隨手撚死,指尖留下一點暗紅的血漬。
這樣的日子早已習慣,從他十六歲那年被趕出家門,躲進這條下水道開始,虱子、汙垢、腐爛的食物,就成了他生活裡最親密的夥伴。
那時他還叫“阿明”,有個不算富裕但還算溫暖的家。
可自從父親染上賭癮,家裡的積蓄被揮霍一空,母親也跟著跑了。
父親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他身上,動輒打罵,最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把他推出了家門,說“你就是個討債鬼,不如死了乾淨”。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餓了兩天後,偶然發現了這個下水道入口,從此便再也冇有離開過。
剛開始的日子最難熬,他怕黑,怕下水道裡湍急的水流聲,更怕那些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老鼠。
有一次,他在撈垃圾時,被一隻大老鼠咬了手背,鮮血直流,他嚇得哭了好幾天,卻連一點消毒的東西都冇有,隻能任由傷口發炎、化膿,最後硬生生自己癒合,留下一個醜陋的疤痕。
後來他漸漸發現,老鼠雖然嚇人,卻不會主動攻擊他,有時候還會和他分享一塊發黴的麪包。
阿濁扶著管壁,慢慢往前走。
下水道裡的光線很暗,隻有每隔幾十米,上方井蓋的縫隙會透下一點微弱的天光,像星星一樣散落在渾濁的水麵上。
他沿著水流的方向走,鼻子不停地嗅著,尋找食物的氣息。
腐爛的味道無處不在,但他能分辨出哪些是能吃的——發餿的米飯、過期的方便麪、甚至是被扔掉的半個漢堡,隻要冇有完全腐爛,他都能狼吞虎嚥地吃下去。
今天的運氣似乎不太好,走了快一個小時,隻在一個垃圾桶的排汙口附近,找到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上麵連一點肉屑都冇有。
他不甘心地把骨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還是扔回了水裡,看著它隨著汙水慢慢漂遠。
腹痛越來越劇烈,阿濁的腳步也慢了下來,他靠在管壁上,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定。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最近總是頭暈、乏力,有時候還會咳出帶血的痰。
去年冬天,他得了一場重感冒,高燒不退,躺在紙箱裡昏迷了兩天兩夜,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可最後還是醒了過來。
他當時還慶幸,覺得自己命硬,可現在才明白,活著有時候比死更難受。
他想起前幾年,偶爾會有幾個和他一樣流浪的人,會來下水道裡躲雨或者找東西吃。
其中有一個叫“老憨”的男人,比他大十幾歲,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說話總是樂嗬嗬的。
老憨會教他怎麼分辨哪些垃圾裡容易找到食物,怎麼在寒冷的冬天保暖。
有一次,老憨從外麵帶回來一個蘋果,自己捨不得吃,分給了他一半。
那是他在下水道裡吃到過最甜的東西,甜得他眼淚都流了下來。
可去年春天,老憨就走了!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去找老憨,卻發現老憨躺在他的“床”上,身體已經涼了。
他不知道老憨是怎麼死的,也許是病死的,也許是餓死的。
他想把老憨挪到乾燥一點的地方,可他冇有力氣,最後隻能用幾塊破布蓋在老憨身上,默默地離開了。
從那以後,下水道裡就隻剩下他一個人。
阿濁又走了一會兒,實在走不動了,便在一個相對乾燥的平台上坐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料袋裹了好幾層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穿著乾淨的校服,笑得一臉燦爛。那是他九歲之前的照片,是他從家裡逃出來時,唯一帶在身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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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臟乎乎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的自己,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滴在照片上,暈開了一片汙漬。
他想起母親,想起母親在他生病時,會給他熬粥,會用溫毛巾敷他的額頭;想起父親還冇染上賭癮時,會帶他去公園放風箏,會把他舉過頭頂,讓他看得更高更遠。
可那些美好的日子,就像這張照片一樣,早已被歲月和汙垢覆蓋,再也回不去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井蓋縫隙透進來的光線也越來越微弱,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下水道裡變得一片漆黑,隻有水流聲和老鼠的窸窣聲在耳邊迴盪。
阿濁的腹痛越來越嚴重,他蜷縮在平台上,雙手緊緊地抱著肚子,身體不停地顫抖。
他感覺自己的力氣正在一點點流失,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他彷彿看到了老憨,老憨還是那樣樂嗬嗬的,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對他說:“阿濁,來,吃蘋果。”
他又彷彿看到了母親,母親站在門口,對他說:“阿明,快回家吧,飯做好了。”
他想伸出手,抓住他們,可不管他怎麼努力,都抓不到。
最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呼吸也越來越微弱,直到徹底停止。
他蜷縮在冰冷的平台上,像一隻被遺棄的垃圾,靜靜地躺在這條他生活了十五年的下水道裡。
冇有人知道他是誰,冇有人知道他曾經經曆過什麼,也冇有人知道他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隻有汙水還在不停地流淌,帶著腐爛的食物和垃圾,沖刷著管壁,也沖刷著這個孤獨的靈魂。
幾天後,也許會有新的垃圾覆蓋在他身上,也許他會隨著水流被衝到更遠的地方,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他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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