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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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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第886夢-孤島

懿哥夢 · 何玄君

賀承澤的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磨得血肉模糊。

他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將那塊邊緣鋒利的黑色燧石砸向另一塊顏色較淺的岩石。

這是他墜落到這座島上的第四十九天,也是最後一次試圖點燃火星。

燧石相擊的脆響在死寂的空氣中迴盪,像是對他徒勞努力的嘲諷。

冇有樹,冇有草,冇有苔蘚。視線所及之處隻有嶙峋的怪石,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就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彷彿連大海都對這片海岸失去了興趣。

“啊——”一聲嘶啞的呐喊從他乾裂的唇間擠出,隨即被鹹腥的海風撕碎。

賀承澤頹然倒地,手心裡的燧石滾落到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曾經保養得當的手上——指甲剝落多處,指關節因長期缺乏維生素而微微變形,皮膚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

這雙手曾經在鋼琴鍵上流暢地滑過,曾經握著萬寶龍鋼筆簽署價值千萬的合同,如今卻連一絲火星都無法創造。

饑餓感在第三天就開始顯露出猙獰的麵目!

起初隻是胃部輕微的抽搐,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演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鈍痛。

到了第二週,這種感覺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掏空感,彷彿有隻無形的手在他腹腔內攪動,試圖將他的內臟統統掏空。

他試過吃石頭。將那些細小的礫石含在口中,希冀能欺騙胃部。

結果隻是讓口腔內壁被割得鮮血淋漓,而石頭終究無法消化。

他也試過舔舐岩壁上微乎其微的濕氣,但那股鹹澀隻會加劇他的脫水。

冇有昆蟲,冇有貝殼,甚至連海藻都未見一片。

這座島是徹頭徹尾的生命禁區。

第二十一天,賀承澤開始出現幻覺。

他看見母親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向他走來,餃子的香氣如此真實,讓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可惜指尖觸到的隻有冰冷的岩石。

還有一次,他確信自己看見了滿地的漿果,紅豔誘人,他趴在地上瘋狂地尋找,直到嘴唇和下巴被尖銳的石子劃破。

“冇有,什麼都冇有...”他對著空曠的海麵喃喃自語,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身體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

原本合身的襯衫如今鬆垮地掛在身上,肩胛骨像一對即將破繭而蝶的翅膀般突出。皮帶已經收緊到最後一個孔,褲子仍時不時往下滑。

站立時,他常常感到頭暈目眩,必須扶著岩壁才能穩住身體。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思維的變化,一些奇怪的念頭開始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有一天,他盯著自己的手臂看了整整一個小時,驚訝於皮下的血管網絡如此清晰可見。

另一個夜晚,他被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驚醒——原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牙齒也在無意識地相互磨蹭,彷彿急切地想要咀嚼些什麼。

第三十五天,賀承澤開始認真地考慮那個曾經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

那是個無風的午後,他蜷縮在岩縫中躲避毒辣的陽光,一陣劇烈的胃痙攣使他幾乎失去意識。

在疼痛的迷霧中,他盯著自己的左手,突然發現它不再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而是一件外來的、可以分離的物品。

這個認知讓他既恐懼又莫名地興奮。

“不...”他虛弱地抗議著,將左手藏到身後,彷彿怕它聽見自己的心思。

但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生長。

接下來的幾天裡,賀承澤與自己的理智進行著一場絕望的搏鬥。

他嘗試用回憶來轉移注意力——童年時祖母烤的蘋果派的香味,大學時代與朋友們通宵暢飲的狂歡,第一次牽女友手時的心跳加速。

但這些記憶越來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對食物的瘋狂渴望。

第四十三天,他開始與自己的身體對話。

“聽著,”他對自己的左小腿說,“你隻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如果我死了,你也會腐爛。但如果...如果我現在食用你,或許其他部分還能活下去。”

這種瘋癲的對話持續了整整兩天。

有時他痛哭流涕,懇求原諒;有時他又暴怒不已,責怪自己的身體不能像植物一樣進行光合作用。

轉折點發生在第四十七天。

賀承澤在睡夢中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液的鹹腥味讓他猛然驚醒,隨之而來的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原始的興奮。

他的味蕾彷彿被啟用了,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著要求更多。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礁石邊,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深陷的眼窩,突出的顴骨,乾裂的嘴唇,活脫脫一具行走的骷髏。

這副景象最終摧毀了他僅存的理智。

“你不是我,”他對倒影說,“我也不是你。”

第四十八天清晨,賀承澤開始了他的計劃。

他花了數小時尋找合適的工具——最終選定了一塊邊緣極其鋒利的岩片。

然後他收集了儘可能多的乾海帶——這些是被潮水衝上岸的少數有機物質之一,他之前一直捨不得用,指望有一天能靠它們生火。

正午時分,當太陽升到最高點,賀承澤開始了那個可怕的過程。

他將自己固定在兩塊岩石之間,左臂伸向前方,右手緊握石片,深呼吸數次後,他閉上了眼睛。

第一次切割帶來的劇痛遠超想象,石片遠不如刀刃鋒利,它更像是鋸子而非刀具。

賀承澤的慘叫聲在礁石間迴盪,驚起了幾隻他從未見過的海鳥——這是多日來他第一次見到其他生命形式,卻是在這樣的情境下。

血液湧出的速度令他心驚,他急忙用事先準備好的“繃帶”——撕碎的襯衫布條浸泡在海水中——緊緊捆紮在上臂處。

鹽分滲入傷口的痛苦幾乎讓他昏厥,但他強忍著,繼續那可怕的工作。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終於完成那不可思議的分離時,整個人已經處於休克的邊緣。

他顫抖著用剩下的布條包裹好殘肢,然後看向那截已經不屬於他的前臂。

奇異的是,在極度的痛苦和失血帶來的暈眩中,他感到一種近乎愉悅的解脫,那個困擾他多日的決定終於做出了,不可逆轉的行動帶來了奇特的平靜。

接下來的步驟更加困難。

他需要生火。

賀承澤用牙齒和右手配合,試圖模仿古老的鑽木取火法,但失去一隻手使他難以施加足夠的壓力。

汗水沿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乾燥的海帶上。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夜幕降臨時,他幾乎要放棄了。

但就在這時,一簇微弱的火苗突然從海帶中竄起,隨即蔓延開來。

“火...”他哽嚥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在跳躍的火光中,他完成了那個不可言說的儀式。

當他將烤熟的肉塊送入口中時,並冇有感受到預期的噁心,反而是一種近乎宗教體驗的平靜。

每一口咀嚼都伴隨著深刻的自責和活下來的慶幸,這種矛盾的感受幾乎將他的心智撕裂。

接下來的兩天,賀承澤處於一種奇怪的狀態。

身體的疼痛持續不斷,發燒和感染開始出現,但那種瀕臨餓死的極端饑餓感確實減輕了。

他能夠思考一些除了食物之外的事情,比如自己的處境,可能的救援,以及他所做的選擇的倫理重量。

但這種緩解是短暫的。

第五十一天,饑餓感以更加凶猛的方式迴歸,這一次,它帶著嘲弄的意味,彷彿在說:你以為這樣就能逃脫我嗎?

賀承澤的體溫忽高忽低,傷口處散發出不容忽視的惡臭,他知道感染已經深入骨髓,死亡隻是時間問題。

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那種想要重複之前行為的衝動越來越強烈。

“不,”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海岸線發誓,“絕不。”

他嘗試用各種方法分散注意力——數礁石的數量,觀察雲彩的形狀,回憶所有會唱的歌曲。

但所有這些努力在強大的生存本能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第五十三天,他再次拿起了石片。

這一次,目標是他的左腳。

過程比第一次更加混亂和痛苦。

失去一隻手使得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困難,加上高燒帶來的顫抖,使得這次分離變成了一場血腥的折磨。

當他最終完成時,岩壁上濺滿了鮮血,他自己也倒在血泊中,許久冇有動彈。

這一次,他甚至冇有試圖生火。

當夜幕降臨,賀承澤靠在岩石上,望著滿天星鬥。

他的意識在清晰和模糊之間搖擺。有時他完全理解自己做了什麼,陷入深深的絕望;有時他又像個旁觀者,冷靜地評估著自己的處境。

“我終究不是魯濱遜,”他輕聲笑道,笑聲很快變成了咳嗽,“冇有星期五,冇有山羊,冇有麥田...”

失血和感染正在迅速帶走他的生命。他能夠感覺到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儘管夜晚的海風並不算寒冷。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賀承澤的思緒回到了墜機前的那一刻。

他坐在頭等艙裡,喝著香檳,翻閱著併購案的檔案。

那時的他堅信自己是世界的主宰,能夠掌控一切。

而現在,他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掌控。

他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加困難。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賀承澤的視線已經模糊,他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海洋,整個世界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一種奇怪的平靜籠罩了他,所有的痛苦、饑餓、悔恨,都漸漸遠去。

他最後想到的,是童年時家門口那條小溪。

夏天,他常在那裡捉小魚,母親總是站在岸邊,溫柔地提醒他小心滑倒。

“媽...”他輕聲呼喚,嘴角微微上揚。

當第一縷陽光躍出海平麵,照亮這片被上帝遺忘的礁石時,賀承澤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體蜷縮在岩石之間,右臂緊緊抱住殘缺的左臂,彷彿在保護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

潮水來了又退,帶走了血跡,剩下那無儘的、拍打著礁石的海浪,年複一年地訴說著那些被遺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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