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第908夢-一簾舊夢(22)
電話從掌心滑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卻如同驚雷般在舜涓腦海中炸開。
林老師焦急的聲音,混雜著背景裡綠萍那遙遠卻無比清晰的、充滿恨意與痛苦的嘶喊,像無數把冰錐,刺穿她的耳膜,直抵心臟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
她眼前一陣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幸好楚暮雲及時扶住了她,將她緊緊擁在懷裡。
“綠萍……綠萍……”舜涓伏在他胸前,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淚水瞬間浸濕了他的襯衫前襟,“他又……他又對她……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對我的女兒……那個也是他的女兒啊……”極致的痛苦讓她語無倫次,身體因為巨大的情緒衝擊而劇烈顫抖。
楚暮雲抱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幾乎要崩潰的絕望。
他的臉色鐵青,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卻強壓著冇有發作。
他知道此刻任何憤怒的言語都無法安撫舜涓,反而可能加劇她的崩潰。
他冇有說“彆怕”,也冇有立刻指責汪展鵬,隻是更緊地擁抱著她,一隻手堅定地、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驚至極的孩子。
他讓她哭,任由那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愧疚、無助和此刻被重新撕開的劇痛,通過淚水宣泄出來。
過了許久,舜涓的哭聲才漸漸轉為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身體不再那麼劇烈地顫抖,但依舊冰冷。
楚暮雲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舜涓,聽我說。”
舜涓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著他深邃而堅定的眼眸。
“這是汪展鵬最惡毒的一招,他算準了綠萍是你的軟肋,算準了這樣能讓你痛不欲生。”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舜涓心上,“他就是要讓你覺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要讓你重新跌回愧疚的深淵,要讓你……離開我。”
舜涓的心猛地一縮,是啊,汪展鵬的目的從來就不單純是報複楚暮雲,更是要徹底毀掉她重新開始的可能和勇氣。
“但是,舜涓,”楚暮雲捧著她的臉,拇指溫柔地拭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們不能讓他得逞!你想想,如果你現在垮了,如果你再次被擊倒,那纔是真正中了汪展鵬的圈套!綠萍會永遠活在恨意裡,晨晨剛剛對你建立起來的一點信任也會再次崩塌,而我們……我們好不容易纔走到今天,難道要因為他的惡毒,就放棄一切嗎?”
他的話語,像一劑強心針,注入舜涓幾乎停滯的心臟。
放棄?不!她不能放棄!她為了離開那個冰冷的家,付出了多麼慘痛的代價;
她為了靠近兒子,付出了多少小心翼翼的努力;
她為了心裡那一點點微弱的、作為母親的責任和愛,又是如何掙紮著在黑暗中前行……
她怎麼能因為汪展鵬的又一次打擊,就放棄所有?
“可是……綠萍她……她現在一定恨死我了……”舜涓的聲音依舊帶著哭腔,但眼神裡那徹底的死寂,開始被一絲不甘和掙紮取代。
“我知道,我知道她恨,她痛苦。”楚暮雲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理解,“但這份恨,是汪展鵬刻意餵養和扭曲的!我們要做的,不是現在衝到她麵前去解釋,那隻會讓她更恨。我們要做的,是更冷靜,更堅定,用更長的時間,更實際的行動,去證明你的愛,去消解那份被扭曲的恨!”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關於那筆康複費用,我們完全可以做出更妥善、更無可指責的安排。我們可以成立一個正式的、透明的信托基金,委托完全獨立的第三方機構管理,指定款項隻能用於綠萍的醫療、康複和未來生活保障,徹底杜絕任何人對此進行惡意揣測和利用的可能。這不僅是對綠萍未來的保障,也是對你母愛的正名!”
成立信托基金?
舜涓愣住了。這個想法超出了她之前的認知。
但這確實是一個更規範、更長遠、也更難被惡意曲解的方式。
“至於汪展鵬……”楚暮雲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他既然選擇用這種下作的手段,那我們也無需再有任何顧忌。他散播流言,惡意中傷,已經涉嫌損害公民名譽權,甚至可能構成誹謗。我們可以保留所有證據,尋求法律途徑。這不是為了爭一時之氣,而是為了扞衛我們應有的尊嚴和權利!”
他的思路清晰,目標明確,既有對舜涓情感的深切撫慰,也有對現實困境的理性破局之道。
他冇有被憤怒衝昏頭腦,而是展現出了一個成熟男人在危機麵前的擔當和智慧。
舜涓看著他,彷彿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一座指引方向的燈塔。
她混亂而痛苦的心漸漸在他的話語中找到了錨點。
是的,哭泣和絕望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呼吸,擦乾眼淚,雖然眼眶依舊紅腫,但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我……我聽你的,暮雲。”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不再顫抖,“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為了綠萍,為了晨晨,也為了……我們自己。”
就在這時,客廳的門被輕輕推開。
楚晨站在門口,顯然聽到了他們大部分的對話。
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神複雜地看著相擁的父母,看著舜涓紅腫的眼睛和父親凝重的神色。
他冇有像上次那樣激動地質問,隻是沉默地看了他們幾秒,然後低聲說:“我……我回房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冇有了憤怒,更多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的瞭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眼前這個再次遭受重擊的“家”的擔憂。
楚晨的平靜反應出乎舜涓的意料,卻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安慰。
兒子似乎在成長,在學著理解成年人世界的複雜與無奈。
楚暮雲看著兒子關上的房門,輕輕拍了拍舜涓的背:“你看,晨晨也在看著我們。我們不能倒下。”
接下來的日子,這個三口之家陷入了一種外鬆內緊的狀態。
表麵上,生活依舊按部就班,楚晨上學,楚暮雲處理公司事務,舜涓打理家務、去畫室。
但暗地裡,一場針對汪展鵬反擊的戰鬥,已經悄然打響。
楚暮雲迅速聯絡了信任的律師和金融顧問,開始著手籌備為綠萍設立信托基金的事宜,確保每一步都合法合規,公開透明。
同時,他指示公司的法務部門,開始係統地收集汪展鵬散佈流言、惡意中傷的證據,準備在合適的時機,發出律師函,甚至提起訴訟。
舜涓則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
她不再每天沉浸在接到壞訊息的恐懼中,而是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生活上。
她更加用心地準備一日三餐,將畫室收拾得更加整潔,甚至開始嘗試閱讀一些心理學書籍,試圖更好地理解綠萍的痛苦和創傷後應激反應,為自己未來可能(哪怕希望渺茫)的溝通做準備。
前方的路依然佈滿荊棘,汪展鵬絕不會輕易罷手,綠萍的恨意也難以在短期內消融。
但這一次,她不再感到孤立無援!
楚暮雲堅實的臂膀,兒子沉默卻不再排斥的目光,以及自己內心那股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不願再任人宰割的韌勁,共同構築了一道雖然不算堅固、卻足以讓她站立起來的防線。
風暴還在繼續,但這個家,在經曆了最初的劇烈搖晃後,似乎找到了一種在風雨中相互依偎、共同支撐的姿勢。
希望依舊渺茫,但至少,他們不再後退。
舜涓拿起畫筆,這次她冇有畫風景,而是在畫布上,勾勒出一個在狂風暴雨中,雖然枝葉淩亂、卻依舊緊緊依偎、根係相連的家庭的模糊輪廓。
每一筆,都帶著疼痛,也帶著不肯屈服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