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第918夢-一簾舊夢(26)
紫菱跟費雲帆回台灣的前幾天,楚暮雲的公寓,時間悄然滑過一年,早已不再是舜涓初來時那個冰冷精緻的“樣板間”。
沙發上隨意搭著楚晨的運動外套,陽台上的綠植在舜涓的精心照料下鬱鬱蔥蔥,廚房裡飄出煲湯的香氣,畫室裡堆著完成了和未完成的畫作,色彩從最初的灰暗迷茫,逐漸變得溫暖明亮。
這裡,終於有了“家”的味道。
傍晚,楚暮雲準時回到家。他脫下西裝外套,鬆了鬆領帶,習慣性地先走向廚房。
舜涓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柔和而安寧。
“回來了?”聽到腳步聲,舜涓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湯快好了,先去洗手吧。”
楚暮雲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抵在她頸窩,深吸了一口氣:“嗯,真香。”
他的聲音帶著一天疲憊後的鬆弛,“晨晨還冇回來?”
“剛發資訊說快到了,今天籃球隊訓練。”舜涓一邊攪動著湯鍋,一邊回答,語氣裡帶著尋常母親的關切。
這樣的對話,在過去的一年裡,已經成為了日常。
最初的驚濤駭浪、愧疚掙紮,在共同麵對汪展鵬的報複、以及日複一日的相互扶持中,逐漸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穩固的情感。
他們之間,少了一些最初的激情與不安,多了一份曆經風雨後的默契與信任。
楚暮雲的事業在頂住初期的壓力後,因為引入了新的資本和業務轉型,反而煥發了新的生機。
他變得更加忙碌,但無論多晚,都會儘量回家,因為他知道,家裡有燈在等他。
而舜涓,也在這段關係中找到了新的支點。
她不再是那個依附於汪太太身份、在無愛婚姻中枯萎的女人,也不再是剛剛逃離時那個驚慌失措、充滿負罪感的母親。
她用心經營著這個新的家庭,照顧楚暮雲的起居,關心楚晨的成長,也在繪畫中重新找到了表達自我的方式。
她的眼神變得堅定,氣質裡多了一份被愛滋養後的從容。
最大的改變,來自於兒子楚晨。
那個曾經用沉默和疏離築起高牆的少年,在舜涓持之以恒的、小心翼翼的溫暖下,心防一點點瓦解。
他開始習慣家裡有“舜涓阿姨”的存在,習慣她準備的飯菜,習慣她無聲的關懷。
他不再叫她“阿姨”,而是開始有些生澀地、嘗試性地叫她“舜涓媽媽”。
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時,舜涓愣在原地,隨即轉過身,淚水洶湧而出,那是喜悅、是心酸、是巨大的釋然。
現在,楚晨會自然地和她分享學校的趣事,會在她生日時用零花錢買一份小禮物,會在楚暮雲出差時,像個小小男子漢一樣對她說:“舜涓媽媽,有事叫我。”
這種被接納、被需要的感覺,填補了舜涓心中因綠萍和紫菱而留下的巨大空洞,成為了她勇敢麵對過去、經營現在的重要力量。
可是生活似乎總喜歡在人們以為步入正軌時,投下一顆意外的石子。
最近,舜涓總覺得異常疲憊,胃口也不太好,偶爾還會莫名地噁心。
她起初以為是換季不適,或者前段時間為楚晨操心太過勞累,並冇有太在意。
直到這個週末的清晨,她像往常一樣準備早餐,聞到煎蛋的油煙味時,一陣強烈的反胃感猛地湧上來,她衝進洗手間,乾嘔了半天。
扶著洗手檯,看著鏡中自己有些蒼白的臉,一個被她刻意忽略了很久的、隱隱約約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清晰起來——她的月事,好像推遲了快半個月了。
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不可能……怎麼會……
她和楚暮雲一直有注意措施,畢竟這個年紀……而且,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適應新生活、修複與楚晨的關係上,從未想過還會有這種可能。
一種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捂住小腹,手指冰涼。
“舜涓?冇事吧?”楚暮雲聽到動靜,擔心地走到洗手間門口。
舜涓猛地回過神,慌忙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打臉頰,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冇……冇事,可能有點腸胃不適。”
楚暮雲看著她略顯倉皇的背影和微紅的耳朵,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冇有多問,隻是柔聲道:“不舒服就彆忙了,早餐我來弄,你去休息一下。”
一整天,舜涓都心神不寧,那個猜測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盤旋。
她不敢去想,如果真的是……該怎麼辦?
第二天,她藉口要去買畫材,獨自一人去了離家較遠的一家藥店,懷著一種做賊般的心情,買了驗孕棒。
回到家,她將自己反鎖在客房的洗手間裡,手指顫抖地拆開包裝……
當那清晰的兩道紅杠映入眼簾時,舜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大腦一片空白。
真的……懷孕了。
確認懷孕的事實,像一塊巨石投入舜涓剛剛恢複平靜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各種複雜的、矛盾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在想怎麼辦?自己已經不再年輕,屬於高齡產婦,懷孕和生產本身的風險就讓她感到害怕。
而且外界的目光,她和楚暮雲的關係,本就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未婚(雖然她已離婚,但與楚暮雲尚未正式登記)先孕,而且是在這個年紀,無疑會引來更多的非議和指責。
汪展鵬若是知道,恐怕又會掀起新的風波。
更有是對楚晨的擔憂,這是最讓她揪心的一點。
她和楚晨的關係剛剛步入正軌,如此融洽。
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會不會讓他覺得被忽視?覺得他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會不會讓他剛剛對她敞開心扉,又重新封閉起來?她害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母子溫情。
對綠萍和紫菱的愧疚也有,畢竟大女兒身心遭受重創,小女兒遠在異國他鄉,與她關係疏離。
她這個母親做得如此失敗,有什麼資格再去孕育一個新的生命?
這個孩子的到來,彷彿是對她過往失職的一種諷刺,加劇了她的負罪感。
但儘管惶恐不安,可在內心深處,一個被小心翼翼掩藏起來的角落,卻不可抑製地滋生出一絲微弱的、帶著罪惡感的喜悅。
這個孩子,是她和楚暮雲愛情的見證。不同於年輕時那段充滿波折和痛苦的過往,這一次,他們是在心智成熟、彼此認定、共同經曆過風雨後,意外到來的生命。
這彷彿是命運給予他們的一次補償,一個真正屬於他們“家”的紐帶。
而因為對綠萍和紫菱的虧欠,她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
這個新生命的出現,讓她潛意識裡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想要重新來過的渴望,想要把對女兒們未能完全付出的愛,傾注在這個孩子身上。
這個孩子,也象征著她自己人生的嶄新開始。
她離開了過去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勇敢地選擇了自己的道路,而這個意外降臨的孩子,彷彿在宣告著她與過去徹底的告彆,以及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新生。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她心中激烈地拉鋸著。
她時而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溫暖;時而又被巨大的現實壓力和道德愧疚壓得喘不過氣,恨不得這一切隻是一場夢。
她不敢告訴楚暮雲。
她害怕看到他驚訝、或許還有為難的表情。
雖然知道他愛她,但這件事太過突然,她不確定他是否做好了準備,是否願意在這個年紀,再次承擔起撫養一個新生兒的責任,尤其是還要麵對可能隨之而來的各種複雜局麵。
她也害怕楚晨知道。她甚至開始下意識地觀察楚晨的反應,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能讓她心驚膽戰。
這種內心的煎熬持續了幾天,舜涓明顯地消瘦下去,食慾不振,精神也有些恍惚。細心的楚暮雲很快就發現了她的異常。
“舜涓,你最近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身體還冇恢複?明天我陪你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吧。”
晚飯後,楚暮雲關切地提議。
“不!不用!”舜涓幾乎是脫口而出,反應有些過度。
看到楚暮雲疑惑的眼神,她連忙掩飾道,“我……我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楚暮雲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心中的疑慮更深了,他冇有再追問,隻是默默地將她的反常記在心裡。
晚上,舜涓在畫室裡心不在焉地調著顏色,楚暮雲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
“喝點牛奶,助眠。”他將牛奶放在桌上,順勢在她身邊坐下,狀似隨意地問道,“舜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舜涓的手一抖,畫筆差點掉在地上。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臟狂跳。
楚暮雲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們不是說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一起麵對嗎?告訴我,好嗎?”
他的溫柔和包容,像最後一把鑰匙,打開了舜涓緊閉的心扉。
她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暮雲……我……我好像……懷孕了……”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低下頭,不敢看他的反應,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楚暮雲愣住了,握著她的手明顯收緊了一下。
空氣中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秒鐘後,就在舜涓的心沉到穀底時,她聽到楚暮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撫上了她的小腹。
“真的嗎?”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確認。
舜涓愕然地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瞬間被點亮、充滿了激動和喜悅的眼眸,裡麵冇有一絲一毫的為難或排斥。
“你……你不覺得……太突然了嗎?不擔心嗎?”舜涓哽嚥著問。
楚暮雲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窒息,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狂喜:“突然?是有點突然。擔心?當然會擔心你的身體,擔心外麵的風言風語。但是舜涓,我更多的是高興!這是我們兩個的孩子,是我們愛情的證明!這是老天爺再次給了我們最好的禮物!”
他鬆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目光灼灼:“什麼都彆怕,有我在。你的身體,我們找最好的醫生調理;外麵那些話,隨他們說去;至於晨晨……”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充滿信心,“他會理解的,他會成為一個好哥哥的。這是我們一家人的事情,我們一起麵對,一起迎接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好嗎?”
看著他眼中毫無保留的愛意和擔當,舜涓心中那塊沉重的巨石,彷彿瞬間被移開了,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是釋然的、幸福的淚水。
她用力地點著頭,撲進他懷裡,泣不成聲。
原來,她所有的惶恐和不安,在他堅定的愛麵前,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楚暮雲的狂喜和支援,給了舜涓巨大的勇氣。
他們很快一起去醫院做了正式檢查,確認懷孕近兩個月,一切指標正常。
醫生叮囑了注意事項,雖然因為是高齡產婦需要格外小心,但醫生也表示,隻要精心調理,風險是可控的。
就在他們小心翼翼守護著這個秘密,開始為未來做規劃的時候,一個電話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寧靜。
楚暮雲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語氣有些凝重地告訴他:“暮雲,聽說汪展鵬的那個小女兒紫菱,和她丈夫費雲帆,從法國回來了,昨天到的台北。”
這個訊息,像一陣冷風,吹進了他們剛剛溫暖起來的小家。
舜涓得知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紫菱回來了……在她剛剛確認懷了新生命的時候。
她幾乎能想象到,當紫菱和汪展鵬知道這個訊息後,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尤其是綠萍,那個心思敏感、對她這個母親可能已經充滿怨懟的女兒……
剛剛看到的希望之光,彷彿又被一層陰霾籠罩。
楚暮雲察覺到她的恐懼,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一如既往的堅定:“彆擔心,舜涓。該來的總會來。我們現在有了更需要守護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充滿了保護欲,“這一次,我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害到我們的家,和我們即將到來的孩子。”
舜涓撫摸著腹部,感受著那微小卻真實存在的生命,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是的,為了這個孩子,為了楚暮雲,為了楚晨,也為了她自己,她必須更加堅強。
前路依然未知,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愛人的支援,有(她相信最終會理解的)兒子的陪伴,更有一個正在孕育中的、代表希望與未來的新生命,給予她無窮的勇氣。
她決定,勇敢地麵對一切,守護好這個得來不易的、充滿愛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