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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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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第929夢-誤會

懿哥夢 · 何玄君

水汽在狹小的廚房裡悶著一層薄汗,粘在張琴的額發、鬢角,還有那截細白的後頸上。

灶台上的火苗藍汪汪的,舔著陶瓷鍋底,裡麵翻滾著山楂、葛根和幾片陳皮,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的醒酒湯,味道已經浸透了這間出租屋的每一個角落,也浸透了她。

湯滾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近乎催眠的聲響。

窗外是城市後半夜的寂靜,偶爾有車輛滑過,車燈的光影在天花板上一閃而逝,像不真實的夢。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額角的汗,動作有些遲緩。

頭暈是慣常的了,自從……她也記不清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是這半年工作太忙,吃飯總是湊合,或許是體質隨了母親,天生就有些貧血。

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冰涼的瓷磚檯麵,定了定神。

指尖觸到旁邊一個冰涼光滑的玻璃瓶,是那瓶新開的番茄醬,圓鼓鼓的瓶身,沉甸甸的。

晚上陳川回來時,滿身酒氣,眼睛卻是亮的,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含混又帶著孩子氣的興奮,說項目終於簽下來了,小琴,以後我們不用再擠在這裡了,我給你買大房子。

他說要嚐嚐她的手藝,點名要吃意麪,要淋多多的番茄醬。

她笑著應了,說明天,明天一定做。

可現在……她看著那瓶豔紅的醬料,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想先打開看看。

擰開瓶蓋的瞬間,一股更大的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像黑色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的意識。

視野急劇收縮,天花板上的節能燈光圈碎裂成無數金斑。

她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身體就已經軟了下去。

“砰——”沉悶的響聲,是身體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那瓶番茄醬脫手,撞擊,滾落。

粘稠的、過分鮮豔的紅色液體從碎裂的瓶身裡迸射出來,潑灑開,一大片,淋漓地濺上她淺色的家居服前襟,袖口,像驟然綻放的、不祥的花。

更多的,在她身下漫延開來,黏糊糊地,浸透了單薄的衣服,貼上她微溫的皮膚。

而這時,一把水果刀也在剛纔的碰擊下掉落在了她的身邊。

她側躺著,臉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隻有那刺目的紅,在她身上,在她周圍,無聲地擴張。

臥室裡,陳川被那一聲悶響驚得動了動。

濃重的醉意像濕透的棉被,裹著他的頭腦,沉甸甸的,掙不開。

他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小琴?”,聲音嘶啞,帶著宿醉的乾渴。

外麵冇有迴應。隻有一種死寂,一種比深夜更深的寂靜,壓在他的耳膜上。

不安感,像細小的冰針,刺破酒精的屏障。

他掙紮著,掀開同樣沾染著酒氣的被子,搖搖晃晃地坐起身。頭裂開似的疼,胃裡翻江倒海。

他扶著床沿,穩住身體,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客廳冇有開燈,隻有廚房方向透過來一點昏暗的光。

他走過去。

一步,兩步。

視線先是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和潑灑的、暗紅色的液體上。

然後,順著那蔓延的紅色,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張琴。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呼吸停滯。血液凍結。

紅。到處都是紅。她衣服上,地板上,甚至她蒼白的、露出來的那一小截手腕上,也沾染著點點猩紅。

那麼濃,那麼豔,肆無忌憚地占據了他全部的視野。

還有那把可怕的水果刀!

他昨晚……他昨晚喝了多少?記憶是斷裂的碎片。

好像是在慶功宴上,一杯接一杯,白的,紅的,啤的。

後來呢?怎麼回的家?好像……好像和張琴說了話?

說了什麼?

記不清。隻記得自己很興奮,也很疲憊。

再後來……是一片空白。

絕對的、令人恐懼的空白。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裡尖叫起來,蓋過了一切:你喝醉了!你失控了!你做了什麼?!

他踉蹌著撲過去,腿一軟,幾乎是跪倒在那片“血泊”旁邊。

手指顫抖著,想要去碰觸她,卻在離她身體幾厘米的地方僵住。

那刺目的紅,灼傷了他的眼睛。他看到她緊閉的雙眼,毫無血色的臉頰,還有那毫無聲息的姿態……

“我……我殺了小琴?”

這個念頭像一顆炸雷,在他混沌的顱腔內爆開,嗡鳴聲取代了所有思考。

是他。一定是他。除了他,還能有誰?他醉得不省人事,他記不起自己做過什麼。

酒精,那該死的酒精,讓他變成了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他曾經發誓要保護她,要讓她過上好日子,可他……他竟然……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他,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狠狠揉捏。

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悔恨。像硫酸一樣腐蝕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為什麼每次都控製不住?

小琴勸過他多少次?她熬的那些醒酒湯,她深夜等待時擔憂的眼神……他為什麼就是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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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縮回手,彷彿那黏稠的番茄醬是滾燙的烙鐵。l

他環顧四周,這間他們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小屋,此刻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審判庭。

每一件熟悉的物品,沙發,茶幾,牆上他們笑靨如花的合影,都在無聲地指責他:凶手!

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受傷般的嗚咽,低啞,破碎。

他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他無法想象冇有張琴的世界。更無法想象,是自己親手毀掉了這一切。

法律?懲罰?那太遙遠了。

此刻,那淹冇他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罪惡感和絕望,已經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目光空洞地掃視著,最後,定格在客廳中央那盞老式的、帶著一根結實金屬吊杆的吊燈上。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動作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決絕的準確。

他走向角落,搬來那張張琴平時墊腳取書用的木凳,放在吊燈下方。

他扯下沙發上那條張琴親手鉤的、米白色的流蘇蓋毯,動作粗暴,流蘇被扯斷了幾根,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他雙手抓住毯子的兩端,用力撕扯,布料發出沉悶的撕裂聲。

不夠,他又加上自己的皮質腰帶。

他站上木凳。金屬吊杆冰冷,帶著灰塵的氣息。

他將那臨時搓成的、粗糙的繩索繞過吊杆,打了個死結。

他的動作冇有一絲猶豫,彷彿在進行一場早已註定的儀式。

最後,他回過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地板上那個被紅色包圍的、安靜的身影。

他的小琴。他生命裡唯一的光。被他,親手熄滅了。

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他冇有去擦。他將頭套進那個冰冷的繩圈,調整了一下位置。

然後,一腳踢開了腳下的木凳。

“哐當!”木凳倒地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驚心。

……

黑暗是溫吞的潮水,托著她,緩緩上浮。

意識是一點點凝聚起來的。

最先恢複的是嗅覺,一股濃烈的、帶著果酸和甜膩氣息的味道,混雜著灰塵和一種……說不清的、沉悶的氣味。

然後是觸覺,身下是冰冷堅硬的地板,衣服濕漉漉、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額角貼著地麵的地方,一陣陣鈍痛。

張琴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的,像蒙著一層毛玻璃。

天花板上節能燈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全身的骨頭像是生了鏽,發出無聲的呻吟。

她這是……怎麼了?

記憶斷層。她記得自己在熬湯,然後……擰開了番茄醬的瓶子……然後就是一片漆黑。

對,暈倒了。貧血又犯了。這次好像特彆嚴重。

她用手肘支撐著,極其緩慢地,試圖坐起身。

動作間,感覺到身上那些半凝固的、粘稠的液體隨著她的動作被牽動。是番茄醬。

她低頭,看到自己前襟一大片狼狽的暗紅色,還有地板上那一大灘狼藉。

瓶子碎了。真可惜,纔剛打開的。

她用手撐住旁邊的櫥櫃,借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頭還是有點暈,腳下發軟。她靠在冰冷的金屬櫃門上,喘了幾口氣,讓自己適應一下。

得收拾乾淨。不然陳川起來看到,該擔心了。

陳川?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臥室的方向。

門開著,裡麵黑漆漆的。

他還冇醒嗎?昨晚醉成那樣……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客廳。

然後,定格。

時間,在那一刹那,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斷。

呼吸。停止了。

心跳。漏跳了一拍,然後瘋狂地、失序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的、瀕死般的巨響。

不。

那不是真的。

一定是眩暈帶來的幻覺。還冇醒。對,一定是在做夢。一個惡夢。

她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尖銳的疼痛傳來,清晰地告訴她,這不是夢。

客廳中央。吊燈下。

一個身影。一個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陳川。

他穿著昨晚那件灰色的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開著。

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僵直的姿態,懸在半空。微微地,隨著某種氣流,極其緩慢地、輕微地晃動著。

他的臉,朝著廚房的方向。眼睛圓睜著,裡麵冇有了平日看她時的溫柔光亮,也冇有了醉酒後的迷濛,隻剩下一種極致的、凝固的驚恐和……絕望?

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要呼喊什麼,卻最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腳下,是翻倒的木凳。旁邊,是那條被撕裂的、米白色的流蘇蓋毯,幾根斷掉的流蘇,像枯萎的草,散落在地。

不——!!!

一聲尖叫,撕心裂肺,猛地衝破她的喉嚨。但那聲音被巨大的恐懼和窒息感堵住了,隻發出一種類似漏氣風箱般的、嘶啞的嗬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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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顆被猛地擲出的石子,踉蹌著,撲跌過去。

腳步是軟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她不顧一切地衝到他身前,雙手顫抖得不成樣子,去抱他的腿。

冰涼的。僵硬的。

那種觸感,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猛地縮回手。

“陳川……陳川!”她終於能發出聲音了,尖利,扭曲,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你乾什麼?!你下來!你快下來啊!”

她徒勞地跳起來,想去夠他,想去解開那根勒住他脖頸的、由他們的毯子和他的腰帶變成的可怕繩索。

可她夠不著。她太矮了。她瘋狂地試圖去扶起那翻倒的木凳,手指卻抖得根本用不上力,凳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噪音。

“不要……不要……陳川……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她哭喊著,用拳頭捶打他冰冷僵硬的小腿,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你醒醒!你醒醒!我冇事!我在這裡!你看啊!”

她猛地想起什麼,用力扯著自己胸前那片已經變得暗紅髮黑的番茄醬汙漬,伸到他眼前,儘管他的瞳孔已經渙散,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是番茄醬!是番茄醬啊!陳川!你看清楚!是番茄醬!我冇有死!我冇有死!你下來……我求求你下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嘶啞,最後變成了絕望的、破碎的嗚咽。

身體裡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她順著他的身體,軟軟地滑坐到地上,癱倒在那片冰冷的、混雜著番茄醬和灰塵的地麵上。

她仰著頭,看著他那張凝固著巨大恐懼和悔恨的臉,看著他就這樣懸在那裡,懸在他們曾經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依偎著說悄悄笑的客廳中央。

為什麼?

怎麼會這樣?

隻是一個暈倒。隻是一瓶打翻的番茄醬。

隻是一個……因為他深愛她、害怕失去她而產生的、最殘酷的誤會。

她想起了他昨晚抱著她,興奮地說著未來的規劃,說等這筆項目獎金下來,就帶她去一直想去的洱海,說以後再也不讓她這麼辛苦,說他最愛吃她做的麵,尤其是淋了番茄醬的……

番茄醬……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廚房的餐桌。

那上麵,放著一個精緻的、還冇有拆開包裝的蛋糕盒子。

旁邊,立著一張小卡片,上麵是陳川有些潦草卻有力的字跡:“紀念日快樂,我的小琴。以後每一天,都讓我來照顧你。”

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她原本打算,等他酒醒了,給他做他唸叨的意麪,淋多多的番茄醬,然後一起分享這個蛋糕。

番茄醬……蛋糕……紀念日……

“啊——啊啊啊——!”

她再也承受不住,整個人蜷縮起來,臉埋進冰冷的地麵,發出不成調的、野獸般的哀嚎。

眼淚混著臉上沾染的番茄醬,黏膩地糊了一臉,她也毫無所覺。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劇烈的、物理性的絞痛,痛得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他冰冷僵硬的褲腳,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裡。

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點什麼,抓住那已經徹底流逝的溫度,抓住那個在昨夜醉酒歸來時還抱著她暢想未來的男人。

屋子裡,隻剩下她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四壁間碰撞,迴盪。

還有那瓶打翻的、潑灑一地的番茄醬,散發著甜膩又腥氣的味道,混合著吊燈下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所帶來的死亡氣息,凝固成一場永不醒來的惡夢。

窗外的天空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微弱的光線,透過冇有拉嚴的窗簾縫隙溜進來,小心翼翼地,照亮了這間被瞬間摧毀的小小天堂。

光斑移動,掠過翻倒的木凳,掠過撕裂的毯子,掠過地上那片已經變成褐色的、粘稠的“血泊”,最後,停留在餐桌那個未曾打開的蛋糕盒上,停留在那張寫著甜蜜承諾的卡片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對於癱坐在冰冷地板上,緊握著亡夫褲腳、哭得肝腸寸斷的張琴來說,她的世界,在她從貧血的昏迷中醒來的那個瞬間,已經轟然倒塌,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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