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第930夢-雙影
雨滴敲打著屋頂,彷彿永無止境的鼓點。
十六歲的吳雨桐蜷在沙發上,第三次重看那部關於芭蕾舞者的電影。
父母都去城西參加親戚的婚禮,要很晚才能回來,留下她獨自守著這棟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的房子。
無聊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最熟悉的號碼。
“倩倩,你來陪我嘛,我一個人快悶死了。”
電話那頭的倩倩笑著答應:“正好,我爸媽也出門了,本來還想抱怨冇人陪我呢。等我二十分鐘。”
掛斷電話,吳雨桐心情明朗起來。她關掉電視,走到廚房準備飲料和零食,將散落在茶幾上的雜誌整理好,然後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等待閨蜜的到來。
大約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這麼快?”吳雨桐有些驚訝,透過貓眼確認後,她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渾身濕透的倩倩,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在她腳下形成一個小水窪。
“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還冇到二十分鐘呢。”吳雨桐一邊遞過乾毛巾,一邊問道。
倩倩擦了擦臉,笑著說:“我其實就在附近我姑姑家,本來要去拿點東西,接到你電話就直接過來了。”
吳雨桐點點頭,不疑有他。兩人像往常一樣窩在沙發上,先是翻看時尚雜誌,嘲笑過時的搭配,然後又翻出舊相冊,回憶初中時的糗事。
倩倩說起上週班上一個男生出醜的事,繪聲繪色,逗得吳雨桐笑出了眼淚。
“等一下,我去拿點喝的。”吳雨桐起身走向廚房。
就在她打開冰箱時,客廳裡的電話響了。
“幫我接一下!”她朝倩倩喊道,但電話仍然響個不停。
吳雨桐隻好自己走過去接聽,心裡猜測是母親打來查崗的。
“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雨聲和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雨桐!我車在半路壞掉了,這個鬼天氣!現在正修理呢,修好我就過去,可能要晚一點。”
吳雨桐愣住了,那是倩倩的聲音,毫無疑問。
“倩倩?”她遲疑地開口。
“對啊,不然還能是誰?抱歉啊,應該早點打給你的,但我一直在找躲雨的地方,信號也不好。大概還需要半小時,你再多等我一會兒。”
吳雨桐的手開始發抖,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客廳沙發。
那個和倩倩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正微笑著看著她,手裡捧著她們剛剛一起看的相冊。
“怎麼了?”沙發上的“倩倩”問道,聲音與電話裡的一模一樣。
吳雨桐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強迫自己鎮定,對著話筒說:“好,你...你注意安全。”
掛上電話,她僵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
“誰啊?你媽媽?”沙發上的“倩倩”問道,她的笑容依然自然,但吳雨桐現在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異樣——過於專注,像是在觀察她的每一個反應。
吳雨桐深吸一口氣。“嗯,我媽問我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她必須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必須弄清楚這個長得和倩倩一模一樣的“人”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
“我們有這麼多合照啊。”沙發上的“倩倩”翻著相冊,語氣輕鬆自然,“記得這張嗎?小學畢業典禮上,我們倆都哭了,妝花得一塌糊塗。”
吳雨桐慢慢走回沙發,小心翼翼地坐在最遠的角落。“當然記得。”
那是隻有她和真正的倩倩才知道的回憶。
“你當時用的那個粉色眼影,一哭就全花了,像被人打了兩拳。”“倩倩”繼續說,準確無誤地說出了每一個細節。
吳雨桐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這個“人”知道太多她和倩倩之間的事,太多不可能被外人知曉的細節。
“我去下洗手間。”吳雨桐站起身,努力保持聲音平穩。
一進入浴室,她立刻鎖上門,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給倩倩發簡訊:“你到哪了?”
回覆很快來了:“還在等修車,這雨太大了!大概還要二十多分鐘。無聊死了,陪我聊聊天。”
吳雨桐靠在洗手檯上,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
這不是惡作劇,電話那頭的纔是真正的倩倩,而外麵那個...
她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倩倩曾神秘兮兮地告訴她,總覺得有人在跟蹤她,偷看她的社交賬號。
當時兩人都冇太在意,以為隻是倩倩的錯覺。
現在想來,那可能根本不是錯覺。
吳雨桐衝了馬桶,假裝自然地走出浴室。
沙發上的“倩倩”依然保持著之前的坐姿,甚至連翻開的相冊頁麵都冇有變化。
“你看這張,”“倩倩”指著另一張照片,“我們第一次一起去遊樂園,你恐高不敢坐過山車,還是我硬拉你上去的。”
吳雨桐點點頭,心裡卻警鈴大作。
這張照片根本不在這個相冊裡,而是在她臥室的另一本相冊中。
這個“人”在測試她,或者說,在炫耀自己對她生活的瞭解。
“要喝點熱可可嗎?”吳雨桐突然問道。她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好啊,你知道的,我喜歡多加。”“倩倩”微笑著回答。
吳雨桐走進廚房,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杯子。
倩倩從來不喜歡,她總覺得太甜,這個細節,跟蹤者可能不知道。
當她端著兩杯熱可可回到客廳時,發現“倩倩”正拿著她的手機。
“剛纔一直有訊息提示,我就幫你看了下。”“倩倩”若無其事地說,將手機遞還給吳雨桐,“是班級群裡的訊息,關於下週考試的。”
吳雨桐接過手機,注意到“倩倩”的手指異常冰涼,她強忍著冇有退縮,重新坐下,將多加的那杯推給“倩倩”。
“倩倩”喝了一大口,冇有任何異常反應,彷彿她一直都很喜歡。
“雨桐,”“倩倩”突然放下杯子,眼神變得認真,“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們中的一個人必須消失,會怎麼樣?”
吳雨桐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什麼意思?”
“隻是個假設。”“倩倩”又恢複了輕鬆的語氣,但眼神依然銳利,“比如,如果有一天,我完全變成你,或者你完全變成我。對其他人來說,我們中的哪一個存在,其實並不重要,不是嗎?”
吳雨桐緊緊握住手中的杯子,熱可可的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掌心,卻無法驅散她內心的寒冷。
“我覺得很重要。”她小心地選擇措辭,“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倩倩”輕笑一聲:“你真的這麼認為嗎?還是說,你隻是習慣這麼認為?”
電話突然再次響起。
兩人同時看向電話機。
吳雨桐猶豫了一秒,然後迅速起身接聽。
“雨桐!我打到車了!這破車一時半會兒修不好,我把地址留給修理工,先打車過去。大概十五分鐘就能到!”電話裡,倩倩的聲音混合著雨聲和汽車鳴笛聲,聽起來真實而急切。
吳雨桐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十五分鐘,她隻需要拖延十五分鐘。
“太好了,”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等你。”
掛斷電話,她轉向“倩倩”:“是我媽,她說可能會早點回來。”
“倩倩”歪著頭,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真的嗎?聽起來不像阿姨的聲音。”
吳雨桐感到一陣眩暈,這個“人”聽到了電話裡的聲音。
“是...是我媽用手機打的,信號不好。”她拙劣地辯解。
“倩倩”緩緩站起身,向吳雨桐走來。“你知道嗎,雨桐,我觀察倩倩很久了。我知道她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笑。我知道她所有的習慣和秘密。我甚至知道她六年級時那個冇人知道的秘密。”
吳雨桐後退一步,背部抵住了牆壁。
“什麼秘密?”她輕聲問。
“她曾經偷過同桌的鋼筆,因為那是她暗戀的男生送給同桌的。後來她後悔了,但又不敢承認,隻好假裝找到了。”“倩倩”平靜地說,“這種事,連你都不知道吧?”
吳雨桐確實不知道,如果這是真的...
“你是誰?”她終於問出了口,聲音顫抖。
“倩倩”停在一步之外,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憐憫的表情。“我是比真正的倩倩更瞭解她的人,我是比她自己更像她的人。”
遠處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吳雨桐和“倩倩”同時看向門口。
“看來,我們的時間到了。”“倩倩”輕聲說。
吳雨桐突然意識到危險,真正的倩倩馬上就要到了,而這個冒充者不會輕易讓位。
“洗手間,”吳雨桐突然說,“我想再去一下洗手間。”
“倩倩”審視著她,然後點點頭:“快點回來。”
一進入洗手間,吳雨桐立刻鎖上門,掏出手機,顫抖著給倩倩發簡訊:“彆進來!有危險!去叫人來!”
剛點擊發送,她就聽見門外有輕微的響動。
緊接著,她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像是杏仁和鐵鏽的混合。
門把手緩緩轉動。
“雨桐,”門外傳來倩倩的聲音,但比之前更加輕柔,幾乎像耳語,“開門好嗎?我們還冇說完呢。”
吳雨桐背靠著門,心臟狂跳。她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出租車引擎聲——真正的倩倩已經到了。
“你知道嗎,”門外的聲音繼續說,“我曾經也很喜歡我的人生。直到我發現,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永遠比不上彆人擁有的東西。然後我明白了,有時候,得到想要的東西的最好方式...就是成為那個人。”
吳雨桐屏住呼吸,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移動,給父母、給鄰居、給警察發出求救資訊。
“我數到三,”“倩倩”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如果你不開門,我就要用彆的方式進去了。一...”
吳雨環顧四周,尋找可以防身的東西,最後拿起了一個沉重的陶瓷紙巾盒。
“二...”
門外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接著,吳雨桐聽到真正的倩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雨桐!我到了!快開門,這雨太大了!”
門內門外,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同時存在。
洗手間門外的“倩倩”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說:“看來,遊戲時間提前結束了。”
吳雨桐聽到腳步聲向門口移動——那個“倩倩”要去給真正的倩倩開門。
冇有時間思考,吳雨桐猛地打開洗手間的門,看見那個與她閨蜜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正站在大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
“不要!”吳雨桐大喊。
“倩倩”回過頭,對她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然後猛地打開了大門。
門外,站著另一個倩倩——渾身濕透,氣喘籲籲,臉上帶著困惑和些許驚嚇。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對視著。
屋內的“倩倩”先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她...她冒充我!我纔是真正的倩倩!”
門外的倩倩目瞪口呆,看看屋內的“自己”,又看看吳雨桐。
吳雨桐毫不猶豫地指向門外的倩倩:“她纔是真的!”
屋內的“倩倩”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慢慢變化,從驚恐變為一種近乎平靜的冷漠。
“真可惜,”她說,聲音不再模仿倩倩,而是一種陌生的、平坦的語調,“我本來希望我們能一起玩得更久一點。”
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
屋內的“倩倩”聽到警笛聲,表情微微一變,但並冇有試圖逃跑,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吳雨桐,眼神複雜。
“你會記得我嗎?”她輕聲問。
吳雨桐冇有回答,隻是緊緊盯著她,防備著她的任何舉動。
警察到來後,迅速控製住了局麵,那個陌生女孩冇有反抗,平靜地被帶走了。
在警車上,她一直回頭望著吳雨桐的方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張等待被繪製的白紙。
隨後的調查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故事。
那個女孩叫許安安,是一個孤獨的、存在嚴重心理問題的少女。
她通過社交媒體長期跟蹤倩倩的生活,一點一點地模仿、學習,甚至偷偷進入過倩倩的家,翻看她的日記和物品。
警方在她的住處發現了大量照片、視頻和記錄,詳細到令人毛骨悚然。
“她想要取代我。”事後,倩倩顫抖著對吳雨桐說,兩人坐在警局裡,裹著警察提供的毯子。
吳雨桐點點頭,回想起那個女孩最後的眼神——那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深深的、無法填補的空虛。
“她隻是...太孤獨了。”
這句話說出來,吳雨桐自己也感到驚訝。經曆瞭如此恐怖的事情,她竟然對那個冒充者產生了一絲憐憫。
一小時後,吳雨桐的父母匆匆趕到警局,緊緊擁抱女兒。
在回家的車上,吳雨桐靠在車窗上,看著雨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痕跡。
她想起許安安問她的話:“你會記得我嗎?”
是的,她會記得。不是作為一個怪物,而是作為一個警告——關於孤獨的可怕力量,關於身份的邊緣如此脆弱,關於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一瞬間被另一個人取代。
但最重要的是,她將永遠記得,在那個雨夜,她學會了傾聽那些隱藏在正常表象下的、細微而不和諧的聲音。
那些聲音告訴我們,有些事情不對勁,有些人不屬於他們聲稱的位置。
而當你聽到這些聲音,吳雨桐想對你說的是:你最好認真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