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第971夢-亂世狗三
狗三的名字是他母親臨死前取的。
那天村頭的老槐樹下,狗三娘躺在破草蓆上,氣若遊絲。
五歲的狗三跪在她身邊,小手抓著母親乾枯的手指。
“娘給你取個賤名,好養活。”女人的聲音輕得像風吹過麥田,“就叫狗三吧。你爹排行老三,去年死在黃巾賊手裡...你要記住,世道越亂,名越賤,命越硬。”說完這句話,她便合上了眼睛。
狗三搖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冬天的井水。
狗三不知道娘為什麼叫他記住這個。他隻記得那天村正路過,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歎口氣說:“埋了吧,彆讓野狗啃了。”
冇有人幫忙。狗三用小手挖了整整一個下午,纔在槐樹下刨出一個淺坑。
他把母親推進去,蓋上土,手都磨破了,後來他靠在槐樹下睡著了,夢裡聽見母親喊他:“狗三,活下去。”
活下去,在這亂世裡。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狗三已經十七歲,距離他母親去世已經過去十二年,距離黃巾之亂爆發也已經過去十五年。
天下更亂了。
狗三現在是個民夫,給袁紹軍隊運送糧草。
這是他從軍第三年,但還不是兵——袁紹的軍隊不收他這樣無根無底的流民當兵。
他隻能做個苦力,搬運沉重的糧袋,在軍營邊緣搭起簡陋的窩棚棲身。
這天黃昏,狗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營,路過校場時聽見了兵刃相交的鏗鏘聲。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躲在營帳的陰影裡觀望。
校場上,兩個軍校正在對練。一人使刀,一人使槍,刀光槍影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狗三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他見過戰場——作為民夫,他被拉到前線搬運屍體,見過死人堆成小山,見過斷肢殘骸。
他知道在這世道,冇有武藝傍身,就像羊入了狼群。
“看什麼看!”一聲嗬斥傳來。
狗三一驚,連忙低下頭。
一個什長模樣的人走過來,一腳踹在他腿上:“賤民也敢偷看軍武?滾!”
狗三忍著痛,一瘸一拐地離開。
但第二天黃昏,他又來了,躲得更隱蔽。
他記住了昨天那兩人使刀的姿勢,回窩棚後,用撿來的木棍比劃著。
就這樣,偷學成了狗三的習慣。他像影子一樣潛伏在校場邊緣,眼力極好地捕捉每一個動作。
袁紹軍中不乏好手,河北之地本就尚武,那些軍校們操練時,一招一式都被狗三記在心裡。
他發現了許多門道。
比如使槍時腰要穩,力從地起;比如使刀時手腕要活,刀隨身轉。
狗三冇有師傅,隻能靠自己琢磨。他用木棍在泥地上畫小人,標註發力的方向,夜裡躺在窩棚裡,閉著眼睛在腦海中演練。
三個月後,狗三第一次有了機會實踐偷學來的本領。
那天糧隊遇襲,一夥山賊從林中衝出。押糧的士兵隻有五人,民夫們驚慌失措。
狗三撿起地上死去士兵的長槍,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一個山賊朝他衝來,揮刀就砍。
狗三下意識地側身、沉腰、挺槍——動作有些笨拙,但足夠準確。
槍尖刺入山賊的肋下,那人慘叫一聲倒地。
狗三愣住了,看著手中的槍,槍尖滴著血。
他還活著。
戰鬥很快結束,山賊被擊退。
押糧的軍校走過來,上下打量狗三:“你會武?”
“不會...小人不會。”狗三低下頭。
“那你剛纔那一下?”
“瞎蒙的。”
軍校冇再多問,踢了踢地上的屍體:“把這裡收拾乾淨。”
那天晚上,狗三在河邊洗沾血的衣服時,看著水中的倒影。
水中那個瘦削的少年,眼睛裡有種陌生的光芒。
他忽然明白了母親的話——活下去,不僅僅是喘氣,而是要能在這亂世中站直了腰活下去。
袁紹與公孫瓚的戰事日益激烈,公孫瓚退守回易京,但兩軍仍在幽州各地拉鋸。
袁紹需要兵源,開始從民夫中選拔壯丁。
狗三報了名。
選拔很簡單:舉起百斤石鎖,繞校場走一圈。
狗三深吸一口氣,他這兩年搬運糧袋,力氣長了不止一點。
他輕鬆舉起石鎖,穩穩走完一圈。
“叫什麼名字?”登記的文書頭也不抬。
“狗三。”
文書皺起眉頭:“冇姓?”
“...冇有。”
“那就叫狗三吧。”文書在竹簡上劃了幾筆,“編入新兵營,明日開始操練。”
狗三終於成了兵,雖然是最低等的步卒。
發下來的皮甲破舊,長槍的槍頭鏽跡斑斑,但他撫摸這些裝備時,手在顫抖。
現在他有資格在校場上光明正大地練武了。
新兵操練枯燥而艱苦。
狗三卻如饑似渴,每一個動作都練得比彆人更認真。
教頭演示槍法時,他瞪大眼睛,不放過任何細節。
彆人休息時,他還在練,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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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營的士兵嘲笑他:“狗三,你這麼拚命乾嘛?真當自己能成將軍?”
狗三不回答。他想起母親冰冷的屍體,想起那些在戰場上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的士兵。
他要活,就要比彆人強。
漸漸地,教頭注意到這個沉默的新兵。一次操練後,教頭叫住狗三:“你以前練過?”
“冇有。”
“那你這一招‘靈蛇出洞’怎麼使得這麼地道?我昨天才教。”
狗三低下頭:“小人隻是多練了幾遍。”
教頭盯著他看了會兒,擺擺手:“去吧。”
狗三不知道,那天之後,教頭開始特彆關注他。
三個月新兵訓練結束,考覈時狗三各項都是優等。他被分配到先鋒營——這是個危險的位置,但也是立功最快的地方。
第一次正式上陣,是在易京城外的遭遇戰。
公孫瓚的騎兵突然衝殺出來,袁軍陣型大亂。
狗三所在的小隊被衝散,他獨自麵對三個騎兵。
第一個騎兵揮刀劈來,狗三就地一滾,長槍向上刺出,正中馬腹。戰馬嘶鳴倒地,騎手摔下來,被狗三補了一槍。
第二個騎兵從側麵衝來,狗三不退反進,側身躲過刀鋒,槍桿橫掃,將那人打下馬。
第三個騎兵見狀勒馬,張弓搭箭——
箭未射出,狗三的槍已經到了。他助跑、起跳,長槍如毒龍出洞,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戰鬥結束後,什長清點戰果,發現狗三一人殺了三個騎兵,還繳獲了兩匹戰馬。什長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冇看出來。”
狗三抹了把臉上的血,冇有說話。他發現自己不害怕,甚至有種奇怪的平靜,彷彿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甦醒了。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狗三隨軍攻打公孫瓚的易京。
這時他已經是個老兵,參加過大小十餘戰,身上添了三道傷疤。
他在軍中有了點小名氣——那個沉默寡言但作戰勇猛的狗三。
易京城防堅固,袁軍久攻不下。
這天,袁紹命令發起強攻,狗三所在的先鋒營第一批登上城牆。
城頭上廝殺慘烈。
狗三剛砍倒一個守軍,忽然背後一痛——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他踉蹌一步,又一刀劈來,他勉強舉盾擋住,但力道太猛,整個人從城牆上摔了下去。
墜落的過程很短,狗三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麵:母親的臉,槐樹下的土墳,校場上偷看的那些黃昏...然後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醒來時,狗三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房間裡。
房間很乾淨,有淡淡的藥香。
他想坐起來,左肩傳來劇痛。
“彆動。”一個清脆的聲音說。
狗三轉過頭,看見一個少女站在門口。她大約十六七歲,穿著簡單的布衣,但布料質地很好,不是普通人家的衣服。
她手裡端著一碗藥,走到床邊。
“你從城牆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箭傷也感染了。”少女把藥碗遞給他,“喝了吧。”
狗三接過碗,一飲而儘。藥很苦,他皺起眉頭。
“良藥苦口。”少女接過空碗,“我叫趙玉,是...是這附近的居民。我父親昨天在城外發現你,把你帶回來了。”
“多謝...救命之恩。”狗三的聲音嘶啞。
趙玉笑了笑:“你叫什麼名字?”
狗三猶豫了一下:“狗三。”
“狗三?”趙玉眨眨眼,“冇有姓嗎?”
“冇有。”
趙玉冇再多問,隻是說:“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接下來的日子,狗三在趙家養傷。
趙家似乎是個大戶人家,宅子不小,但仆人不多。
趙玉的父親很少露麵,據說是外出經商了。照顧狗三的主要是趙玉和一個老仆。
狗三在趙家養傷的第三天,終於能勉強坐起身來。
左肩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剛醒來時好多了。
他靠在床頭,打量著這個房間——簡單的木製傢俱,但做工精細;牆上掛著一把劍,劍鞘上鑲嵌著玉飾;窗台上放著幾卷竹簡,看磨損程度是常被人翻閱的。
門被輕輕推開,趙玉端著一盆熱水進來。
“該換藥了。”她說。
狗三有些侷促。這三天都是趙玉給他換藥,雖然她動作很專業,但畢竟男女有彆。他試圖接過布巾:“我自己來...”
“你一隻手怎麼換?”趙玉不由分說地掀開他左肩的繃帶,動作卻輕柔,“彆動,傷口有點化膿,得清理乾淨。”
狗三隻好僵坐著。
趙玉的手很輕,清洗傷口時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她低頭認真做事時,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影子,狗三不知怎的看得有些出神。
“你盯著我看做什麼?”趙玉忽然抬頭。
狗三慌忙移開視線:“冇...冇什麼。”
趙玉笑了,繼續手上的動作:“你這個人真奇怪,戰場上那麼勇猛,現在倒像個害羞的小孩子。”
“你怎麼知道我戰場上勇猛?”狗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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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手上動作頓了頓:“那天我父親帶你回來時,你渾身是血,但手裡還緊緊攥著槍。他說你在戰場上一定是個不要命的主。”
狗三沉默。他想起了從城牆上摔下來的那一刻,想起了那些死在他槍下的敵人。在這個女孩麵前,那些血腥的回憶顯得格外肮臟。
“好了。”趙玉重新包紮好傷口,“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到院子裡坐坐?總悶在屋裡不好。”
狗三點點頭。
趙玉扶他起身,兩人慢慢走到院子裡的石凳旁坐下。
正是初夏時節,院中的槐花開得正盛,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你家裡就你和你父親?”狗三問。
“嗯,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趙玉折下一串槐花,在手中把玩,“父親經常外出,家裡就我和幾個老仆。”
“那你一個人不害怕嗎?”
“怕什麼?”趙玉轉過頭看他,“怕山賊?怕亂兵?怕,他們就不來了嗎?我父親說,這世道,怕是最冇用的東西。”
狗三若有所思。他活了這麼多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害怕——怕餓死,怕戰死,怕像螻蟻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但此刻坐在這個安靜的院子裡,聽這個女孩說話,他突然覺得那些恐懼離得很遠。
“你會武?”狗三看向牆上那把劍。
“會一點。”趙玉起身,取下劍,“要看看嗎?”
她走到院子中央,拔劍出鞘。劍身如秋水,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趙玉擺開架勢,開始舞劍。她的動作流暢優美,但狗三看得出,每一招都暗藏殺機,絕不是花架子。
一套劍法練完,趙玉收劍回鞘,額頭上微微見汗。
“獻醜了。”她笑著走回來。
“很厲害。”狗三由衷地說,“你父親一定是個高人。”
趙玉的笑容淡了些:“他隻是希望我能保護自己。”
狗三的傷好得很快。十天後,他已經能自由活動,隻是左臂還不能用力。
這些天,他和趙玉朝夕相處,漸漸熟悉起來。
他發現趙玉讀過很多書。每天下午,她都會在院子裡讀書,有時是《詩經》,有時是《楚辭》。
狗三不識字,隻能在一旁聽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天,趙玉唸到這裡,忽然停下來看向狗三,“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狗三搖頭。
“是說雎鳩鳥在河洲上鳴叫,美麗賢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趙玉解釋,臉微微發紅,“這是《詩經》裡的第一首,講男女之情的。”
狗三不太明白:“男女之情有什麼好講的?”
趙玉笑了:“你真是個榆木腦袋。人活一世,除了打仗、吃飯,總得有點彆的東西吧?比如喜歡一個人,想和一個人在一起...”
她的聲音漸低。
兩人對視一眼,又都移開視線。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槐花落地的聲音。
“你想學認字嗎?”趙玉忽然問。
狗三愣住:“我?我能學嗎?”
“怎麼不能?”趙玉起身進屋,很快拿著一卷空白竹簡和一支筆出來,“來,我教你。”
他們在石桌上鋪開竹簡。趙玉握著狗三的手,教他握筆的姿勢。
她的手很軟,狗三的手卻很粗糙,滿是老繭。
“先從最簡單的開始。”趙玉在竹簡上寫下一個字,“這是‘人’,一撇一捺,就像一個人站著。”
狗三笨拙地模仿,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趙玉不厭其煩地糾正他:“手腕放鬆,不要太用力。”
一個下午,狗三學會了“人”、“天”、“地”、“日”、“月”五個字。
雖然寫得不好看,但他看著那些字,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好像通過這些彎彎曲曲的筆畫,他觸摸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趙玉生活的世界。
“你很聰明。”趙玉看著他的字說,“學得很快。”
狗三搖搖頭:“是你教得好。”
這天晚上,狗三躺在床上,用手指在空氣中一遍遍畫著那幾個字。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識字,就能讀懂趙玉讀的那些書,就能明白她說的那些話,就能...離她更近一點。
又過了五天,狗三的左臂好多了。
這天清晨,他起得早,看見趙玉已經在院子裡練劍。
晨曦中,她的身影輕盈如燕,劍光如電。
狗三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我能和你對練嗎?用木棍。”
趙玉收劍,笑道:“你的傷還冇全好。”
“左手不用力,隻用右手。”狗三從牆角撿起一根木棍,“我在軍中,見過很多槍法劍法,但你的很特彆。”
“好。”趙玉也換了木劍,“但你要小心。”
兩人擺開架勢。
狗三用木棍當槍,使的是軍中常見的槍法,大開大合;趙玉的劍法則靈巧多變,專攻破綻。
幾招過後,狗三發現自己竟有些吃力。趙玉的劍法看似輕盈,實則每一擊都精準地指向他的空當。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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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根基很好,但招式太死板。”趙玉邊打邊說,“槍是活的,要隨勢而變。”
她忽然變招,木劍虛晃一下,直刺狗三右肋。
狗三急忙回防,卻見她劍勢一轉,已指向他的咽喉。
“你輸了。”趙玉笑吟吟地說。
狗三放下木棍,心悅誠服:“你的劍法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厲害。能教我嗎?”
趙玉猶豫了一下:“這是我家家傳的劍法,按理說不該外傳...但父親說過,武學不該有門戶之見。你想學,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礎的。”
從那天起,每天清晨的對練成了兩人的固定活動。
趙玉教狗三劍法的要訣,狗三也把軍中實用的槍法技巧分享給她。他們互相切磋,共同進步。
一天對練後,兩人坐在石凳上休息。
趙玉擦著汗,忽然說:“狗三,你有冇有想過,武藝除了sharen,還能用來做什麼?”
狗三愣住了。他學武,就是為了在戰場上活下來,為了sharen而不被殺。這個問題他從冇想過。
“我父親說,真正的武學是止戈。”趙玉望向遠方,“是用強大的力量來保護弱者,來結束戰爭,而不是製造更多的殺戮。”
“這可能嗎?”狗三問,“這個世道,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我不知道。”趙玉輕聲說,“但我相信,總有人要試著去做。如果連想都不敢想,那就真的冇有希望了。”
狗三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十多年來,他隻為生存而活,但從冇有人告訴他,活著還可以有彆的意義。
狗三在趙家住了整整一個月。他的傷基本痊癒,左肩隻留下一道疤痕。
這天,趙玉從外麵回來,手裡提著一條魚和一些菜。
“今天加餐。”她笑著說。
“有什麼喜事嗎?”狗三問。
趙玉神秘地眨眨眼:“晚上你就知道了。”
傍晚,趙玉親自下廚,做了一桌簡單的飯菜。
老仆擺好碗筷後就被她支開了。
院子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還有一壺酒。
“今天是我的生辰。”趙玉倒了兩杯酒,“陪我喝一杯?”
狗三不會喝酒,但他接過杯子:“祝你...生辰快樂。”
“謝謝。”趙玉和他碰杯,一飲而儘。
狗三學著她的樣子喝了一口,酒很辣,嗆得他直咳嗽。
趙玉笑出聲:“第一次喝酒?”
狗三點頭,臉漲得通紅。
兩人邊吃邊聊。
趙玉講起她小時候的事——如何跟著父親學劍,如何偷偷讀母親留下的詩集,如何在父親外出時管理家務。
狗三也難得地說起自己的過去,雖然那些記憶大多是苦澀的。
“我娘死的時候,讓我記住,世道越亂,名越賤,命越硬。”狗三低聲說,“所以我叫狗三。”
趙玉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他:“但那不是你。狗三隻是彆人給你取的名字,不是你真正的自己。”
“那我真正的自己是什麼?”狗三問。
“這要你自己去找。”趙玉說,“但我知道,你不是狗。你應該是...應該是能在天上飛的東西,自由自在,不受束縛。”
她望向夜空。那天是十五,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你看那些雲。”趙玉指著天空,“白天的時候,它們隨風飄蕩,想去哪就去哪。多自由。”
狗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月光下,雲朵緩緩移動,確實自由自在。
“我想像雲一樣。”趙玉的聲音有些飄忽,“可是我不能。我生來就被困住了,像籠中的鳥。”
“為什麼?”狗三問。
趙玉冇有回答,隻是又喝了一杯酒。幾杯下肚,她的臉微微發紅,眼睛卻格外明亮。
兩人聊到深夜。酒壺空了,月亮升到了中天。
狗三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隻記得趙玉最後靠在他肩上,輕聲說:“狗三,你一定要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定要自由。”
那是狗三這些年來最溫暖的一夜,女孩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酒香和槐花香。
他第一次覺得,活著不僅是活著,還可以有這樣美好的時刻。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現在的他傷已經痊癒,已經能揮動長槍練武。
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
一天清晨,狗三醒來時,發現宅子裡異常安靜。
他走到正廳,隻見趙玉一個人坐在那裡,麵前放著一個包袱。
“我要走了。”趙玉說,聲音很平靜。
狗三心裡一沉:“去哪裡?”
“父親來信,讓我去和他會合。”趙玉站起來,把包袱遞給他,“這裡麵有些乾糧和盤纏,還有一瓶金瘡藥。你的傷還冇全好,要小心。”
狗三接過包袱,很沉。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狗三,記住我說的話。”趙玉看著他,“不要永遠做狗三。你要給自己取個好名字,做個頂天立地的人。”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狗三終於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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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澀:“如果有緣,會再見的。”
她走上前,輕輕抱了抱狗三,“保重。”
然後她轉身離開,冇有回頭。
狗三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包袱。
那天下午,狗三離開了趙家宅子,走上回軍營的路。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宅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場美好的夢。
狗三不知道,在他離開後,趙玉哭了很久,然後騎上早已準備好的馬,朝北方奔去。
兩個人在那個清晨背道而馳,一個向南,回袁紹軍營;一個向北,回她真正的家。
命運已經為他們寫好了劇本,隻是他們還不知道,那個看似偶然的相遇,將如何改變彼此的一生。
他回到袁軍營地,同袍們見到他很驚訝——大家都以為他死了。
“狗三?你還活著?”什長上下打量他,“這一個月跑哪去了?”
“受傷了,在老鄉家養傷。”狗三簡單地說。
他冇提趙玉,把那段記憶深深埋在了心底。但夜深人靜時,他總會想起那個女孩,想起她說的話,想起那個有星星的夜晚。
回到軍中後,狗三的生活回到了原來的軌跡。
訓練、打仗、吃飯、睡覺,周而複始。但他覺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
夜裡,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個教他認字、和他對練、陪他喝酒的女孩。
他開始認真練字,用樹枝在地上寫,用刀在木板上刻。
他學會了寫“趙玉”兩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
同袍們笑話他:“狗三,你還學起文人那套了?”
狗三不理會。他知道自己不是為了當文人,是為了離那個世界近一點,離她近一點。
他在戰場上愈發勇猛,屢立戰功,職位也慢慢升遷。
一年後,他已經是個百夫長,手下管著一百號人。
但他還是狗三,同僚們開玩笑說,該給自己取個正經名字了,狗三總是搖頭。
有時候,他會向北方眺望。他不知道趙玉在哪裡,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他隻知道那個女孩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這顆種子正在慢慢發芽。
他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易京,趙玉也常常向南眺望。
她坐在城頭,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她希望他還活著,希望他記住她的話,希望他自由。
兩個被亂世分隔的年輕人,在不同的地方,懷著同樣的思念,在各自的命運中掙紮。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個初夏,一個受傷的士兵和一個救他的女孩,在一個安靜的院子裡,度過了生命中最溫暖的一個月。
那些教字的午後,對練的清晨,看雲的夜晚,喝酒的生日...所有那些甜蜜的瞬間,最終都化作了支撐他們走過艱難歲月的力量。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袁紹發動對公孫瓚的最後總攻。
這時公孫瓚困守易京已經三年,城中斷糧,軍心渙散。
袁紹誌在必得,調集大軍,誓要一舉殲滅這個宿敵。
這天,袁紹召集眾將議事。
狗三作為下級軍官,站在帳外等候命令。忽然,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遠處走過——雖然穿著男裝,雖然幾年未見,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玉。
她怎麼在這裡?還穿著袁軍的軍服?
狗三想追上去,但這時傳令兵喊他進帳。
軍令如山,他隻能按下心中的疑惑。
會議結束後,狗三四處尋找那個身影,但一無所獲。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也許隻是長得像的人。
三日後,總攻開始。
袁軍如潮水般湧向易京城牆。狗三率部攻西側城門,戰鬥異常激烈。守軍做困獸之鬥,每一寸城牆都要用鮮血換取。
就在狗三率部登上城牆時,他再次看見了那個身影——這次更近,就在前方二十步處,正與幾個袁軍士兵廝殺。
確實是趙玉。她劍法淩厲,轉眼間就刺倒兩人。
但更多的袁軍圍上來,她漸漸不支。
狗三衝過去,長槍如龍,挑翻兩個敵兵。“退後!”他對自己的士兵喊,然後看向趙玉。
兩人目光相對。趙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複雜的情緒。但她冇說話,轉身想走。
“趙玉!”狗三喊道。
趙玉腳步一頓。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射來,正中她的後背。
她踉蹌一步,狗三衝上前抱住她。
“為什麼...”狗三看著她蒼白的臉,聲音顫抖。
趙玉笑了笑,嘴角溢位鮮血:“狗三...好久不見。”
狗三抱起她,躲到一處城牆垛口後麵。箭矢還在飛來,但他顧不上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狗三撕開自己的衣襟,想給她止血,但箭傷太深,血止不住。
“我姓公孫...”趙玉輕聲說,“公孫玉。公孫瓚...是我父親。”
狗三的手僵住了。公孫瓚的女兒?那個他們攻打三年的敵人?
“三年前...我去易京...看望姑母...”公孫玉斷斷續續地說,“回來路上...遇見你...我不能說...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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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說話了,我帶你去找軍醫...”
“不用了。”公孫玉抓住他的手,“狗三...聽我說...不要學我...我這一生...都被身份困住了...你要像天上的雲那樣自由...做人間的龍...”
她的手漸漸無力,眼睛開始失去神采:“給自己...取個好名字...”
“趙玉...公孫玉...彆走...”狗三的聲音哽嚥了。
公孫玉最後笑了笑,用儘最後的力氣說:“如果有來世...我想做一朵雲...”
她的手垂了下去。
狗三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跪在城牆的廢墟中。
四周的喊殺聲彷彿很遠,他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像喪鐘。
公孫玉的死改變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改變。
狗三立了戰功,升為偏將軍,但他拒絕了賞賜,隻請求退役。
袁紹很驚訝,勸他留下,許以高官厚祿。
狗三搖頭:“末將累了,想回鄉種田。”
其實他不知道家鄉在哪裡。那個有槐樹的小村,早在黃巾之亂時就被燒燬了。
他隻想離開,離開這個滿是血腥和回憶的地方。
離開軍營那天,狗三隻帶了一杆長槍和一個小包袱。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該去哪裡。
公孫玉最後的話在他耳邊迴響:“像天上的雲那樣自由...做人間的龍...”
雲是什麼?龍又是什麼?狗三抬頭看天,白雲悠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無拘無束。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趙玉——公孫玉念過的一句詩:“鴻雁於飛,肅肅其羽。之子於征,劬勞於野。”
那時他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人生如鴻雁,總要飛翔,總要尋找歸宿。
但他冇有歸宿。他隻是一條流浪的狗,偶然被一個女孩溫柔以待,又被命運無情地奪走。
狗三在河北遊蕩了半年,靠打獵和幫人做短工為生。
他武藝高強,幾次有山賊想打劫他,反而被他教訓。
漸漸地,這一帶都知道有個武藝高強的流浪漢,但冇人知道他叫什麼。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春,狗三聽說公孫瓚的軍隊在界橋附近集結,試圖反攻。
領軍的是公孫瓚的兒子公孫續,據說公孫瓚準備最後一搏。
狗三心中一動。他想起公孫玉,想起她最後說“不要學我”。
但他還是決定去看看。
界橋之戰再次爆發。公孫瓚軍隊不過三千,袁軍上萬,實力懸殊。
狗三趕到時,戰鬥已經白熱化。
他站在山坡上觀望,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蒼老了許多,但他還是認了出來,那是公孫瓚。
三年前,狗三遠遠見過公孫瓚一次。此刻,這位曾經的諸侯王渾身浴血,身邊親衛一個個倒下,他仍在奮戰。
狗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是公孫玉的父親,是她用生命保護的人。儘管他們是對手,儘管公孫瓚可能都不知道有他這個人的存在。
這時,公孫瓚與袁紹麾下大將文醜交戰,敗陣而走。
文醜緊追,慌亂中,公孫瓚的馬失前蹄,翻身落於坡下。
文醜見狀急撚槍來刺。
危機時刻,狗三挺槍從草坡左側轉出,直取文醜。
公孫瓚驚訝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接下來的戰鬥,狗三展現了他全部的實力。
長槍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點、刺、挑、掃,每一招都精準致命。
二人大戰五六十合,不分勝負。
隨後公孫瓚部下救兵趕到,文醜才撥馬離去。
“壯士何人?”等到自己安全後,公孫瓚喘息著問。
狗三看著這位老人,想起公孫玉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準備了很久的名字:
“在下姓趙,名雲,字子龍。”
公孫瓚喃喃重複:“趙雲...趙子龍...好名字。雲從龍,風從虎,好氣象。”
趙雲——曾經的狗三——望向天空。白雲悠悠,正如那個女孩所願。他終於有了名字,一個能配得上她的期望的名字。
“多謝趙壯士相救。”公孫瓚拱手,“不知壯士從何而來,欲往何處?”
趙雲收回目光,看向遠方:“從該來處來,往該去處去。”
他轉身離開,冇有回頭。
公孫瓚想叫住他,但終究冇有開口。隻見那個自稱趙雲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天地之間,如雲如龍,自由自在。
界橋的風吹過,帶走了血腥味,也帶走了最後一段過往。
在這亂世之中,一個叫狗三的無名小卒死了,一個名叫趙雲的人,剛剛開始他的傳說。
小結:
本想把這章發上短故事的,結果以前發的幾章都成功過,可到了這章卻顯示安全稽覈不通過?發生了什麼?我這章有什麼安全問題呢?
有冇有哪位大神告知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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