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第978夢-青山依舊
初春的陽光灑在長安城的青石街道上,融化了昨夜殘留的薄冰。
慕容永牽著馬穿過熙攘的市集,目光掃過兩旁剛剛開張的店鋪。
他是前秦君主苻堅新任的侍衛統領,今日奉命前往丞相府迎接王猛入宮議事。
抵達丞相府,管家恭敬地引他入內。
穿過幾重院落,慕容永在花園的亭子前停下腳步。
亭中坐著一位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低頭批閱公文。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幾縷髮絲從發冠中散落,垂在額前。
“景略,該入宮了。”慕容永輕聲喚道,用了王猛的表字。
王猛抬起頭,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他微微一笑,收拾起案幾上的文書:“有勞慕容將軍親自跑一趟。”
“丞相為國操勞,在下理應如此。”
兩人走出丞相府,馬車早已備好。
王猛卻擺擺手:“今日天氣晴好,步行即可。”
慕容永略顯遲疑:“陛下吩咐務必保證丞相安全...”
“在長安城中,又有慕容將軍在側,何懼之有?”王猛笑道,率先邁步向前。
沿途百姓見到丞相,紛紛躬身行禮。
王猛不時停下腳步,與商販、農夫交談,詢問米價、收成。
慕容永跟在身後,看著這位深受百姓愛戴的丞相,心中不禁感慨。
行至宮門,守衛恭敬地讓開道路。
苻堅已在宣室殿等候,見二人進來,立刻從禦座上站起。
“景略,你總算來了。”苻堅快步上前,竟親自迎接。
王猛躬身行禮:“陛下召見,臣不敢怠慢。”
“免禮免禮。”苻堅伸手扶起王猛,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朕今早得到軍報,燕地有異動,需與景略商議。”
慕容永默默退至殿外,關上殿門。
透過門縫,他看見苻堅自然而然地拉起王猛的手,引他走向鋪著地圖的長案。
那樣的親昵,絕非尋常君臣應有。
“慕容將軍?”侍衛的詢問打斷了慕容永的思緒。
“無事,守好殿門。”慕容永整了整神色,肅立守衛。
殿內,苻堅與王猛並肩站在軍事地圖前。
“慕容垂在燕地招兵買馬,恐有異心。”苻堅指向地圖上的位置,眉頭緊鎖。
王猛仔細檢視地圖,沉吟片刻:“慕容垂確有才乾,但眼下未必會反。陛下可下詔召他入朝,若他來,則暫時無憂;若不來,再發兵不遲。”
“就依景略之言。”苻堅點頭,隨即關切地看著王猛,“你臉色不佳,又熬夜了?”
王猛輕笑:“些許政務,不礙事。”
苻堅忽然伸手,輕撫王猛的臉頰:“國事雖重,也不可不顧身體。朕不能冇有你。”
這樣親密的舉動讓王猛微微一怔,隨即溫和地握住苻堅的手:“臣謹記。”
二人的相遇相知,始於十二年前。
那時苻堅還是東海王,聞聽華山有一位隱士才學出眾,便親自前往拜訪。
山間茅屋中,三十歲的王猛正在讀書,見苻堅到來,不卑不亢地接待。
二人從天下大勢談到治國方略,竟聊了整整一天一夜。
分彆時,苻堅緊握王猛的手:“得遇先生,如魚得水。願先生助我,安定天下。”
王猛望著苻堅誠摯的眼神,輕輕點頭:“願效犬馬之勞。”
從那以後,王猛成為苻堅最信任的謀士,助他奪取帝位,推行改革,統一北方。
而二人之間的關係,也漸漸超越了尋常君臣。
“陛下,”王猛輕聲提醒,“該傳膳了。”
苻堅這纔回過神來,傳令開宴。
用餐間,二人繼續討論國事,直到午後時分。
......
數月後,慕容垂奉召入朝,被苻堅任命為京兆尹。
這一決定在朝中引起不小爭議。
“陛下,慕容垂乃鮮卑貴族,任命為京兆尹,恐非善策。”大將軍張蠔在朝會上直言。
苻堅不以為意:“朕正要安撫各族,示天下以寬仁。”
王猛站在百官之首,眉頭微皺,卻未發一言。
退朝後,苻堅與王猛在禦花園散步。
“景略今日在朝上為何不言?”苻堅問道。
王猛停下腳步,正視苻堅:“陛下心意已決,臣言有何益?”
“你不同意朕的決定。”
“慕容垂雄才大略,非久居人下者。留在長安,猶如養虎為患。”王猛直言。
苻堅搖頭:“如今天下初定,當以懷柔為上。若連慕容垂都不能容,如何令四方歸心?”
王猛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輕歎。
當夜,苻堅在寢宮難以入眠,命人召王猛入宮。
王猛來到時,見苻堅獨自站在宮苑中,仰望著滿天星鬥。
“景略,你還記得我們在華山初遇的那晚嗎?”苻堅冇有回頭,輕聲問道。
王猛走到他身邊:“記得。那夜的星空,與今夜一般明亮。”
苻堅轉身,握住王猛的雙手:“這些年來,若非景略在側,朕不知該如何度過多少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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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言重了。”
“此處無人,喚我永固。”苻堅用表字要求道,眼神溫柔。
王猛微微一笑:“永固。”
苻堅將王猛擁入懷中:“我知道你擔心慕容垂,但請相信我的判斷。”
王猛靠在苻堅肩上,輕聲說:“我並非質疑永固您的判斷,隻是...有些不安。”
“有景略在,我無所懼。”苻堅堅定地說。
......
秋去冬來,邊境傳來訊息,代國蠢蠢欲動。苻堅決定親征,命王猛留守長安。
出征前夜,苻堅與王猛在宮中用膳。席間,苻堅將一塊玉佩解下,鄭重交給王猛。
“這是父皇賜我的貼身之物,今日贈予景略。見玉如見人,願它代我陪伴景略。”
王猛接過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陛下親征,務必謹慎。臣在長安,靜候陛下凱旋。”
次日清晨,大軍出征。
王猛率領百官在城門外送行。當苻堅的車駕遠去,王猛仍久久站立,手中緊握著那塊玉佩。
慕容永在一旁輕聲提醒:“丞相,該回城了。”
王猛這才收回目光,轉身時已恢複平日的沉穩:“傳令各部,即日起所有奏摺送至丞相府。”
苻堅親征期間,王猛日夜操勞,不僅處理日常政務,還要確保前線補給。
每晚,他都會在書房工作到深夜,案頭總是放著那塊玉佩。
一日深夜,慕容永端來參茶,見王猛對著玉佩出神。
“丞相又在思念陛下?”慕容永輕聲問。
王猛回過神,微微一笑:“不知陛下在前線是否安好。”
“有張蠔將軍護衛,陛下定會平安。”
王猛點頭,目光又落回奏摺上:“希望如此。”
三個月後,前線傳來捷報,苻堅大破代軍,不日將凱旋。
訊息傳來,長安城一片歡騰。
王猛聞訊,多日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
苻堅回朝那日,王猛親自出迎。
當看到風塵仆仆的苻堅從車駕上走下時,王猛快步上前,正要行禮,卻被苻堅一把扶住。
“景略,辛苦了。”苻堅眼中滿是思念。
“恭迎陛下凱旋。”王猛恭敬迴應,卻在抬頭時,與苻堅交換了一個隻有彼此懂得的眼神。
當夜,宮中設宴慶功。
宴畢,苻堅藉口與丞相商議要事,留王猛在宮中。
寢宮內,苻堅卸下帝王威儀,疲憊地靠在榻上。
王猛坐在他身邊,輕輕為他按摩太陽穴。
“此番親征,方知景略平日輔政之勞。”苻堅閉目道。
王猛輕笑:“陛下平安歸來,便是萬民之福。”
苻堅睜開眼,握住王猛的手:“這些月,我很想你。”
王猛反握住苻堅的手:“臣亦如是。”
......
春去秋來,前秦在王猛的輔佐下日益強盛。
然而,王猛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太元十年冬,王猛病重。
苻堅罷朝三日,親自在丞相府照料。
病榻前,苻緊握著王猛枯瘦的手,眼中含淚:“景略,你一定要好起來。大秦不能冇有你,我...也不能冇有你。”
王猛虛弱地笑了笑:“生死有命,陛下不必悲傷。”
“不,我已命天下名醫入京,定能治好你的病。”苻堅急切地說。
王猛搖搖頭,神情嚴肅起來:“陛下,臣有一言,望陛下謹記。”
“你說,我都聽著。”
“晉室雖偏安江南,然正統所在,民心歸附。臣死後,萬不可伐晉。當鞏固內政,安撫各族,待時機成熟,再圖統一不遲。”
苻堅眉頭微皺:“景略多慮了。如今天下,十有其七,區區東晉,何足道哉?”
“陛下!”王猛急切地想要坐起,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慕容垂、姚萇等人,表麵臣服,心懷異誌。若大軍南下,國內空虛,恐生變故。切記,切記...”
苻堅連忙安撫:“好,我答應你,不伐晉就是。”
王猛凝視苻堅雙眼:“陛下當真?”
苻堅點頭:“君無戲言。”
王猛這才放鬆下來,疲憊地閉上眼。
苻堅守在床邊,直至王猛入睡,才輕聲離去。
然而,王猛瞭解苻堅勝過瞭解自己。他知道苻堅一統天下的雄心,不會因自己的勸諫而改變。
幾日後,王猛病情稍緩,便請求苻堅召太子苻宏、大將軍張蠔、侍衛統領慕容永等人入府。
眾人到齊後,王猛強撐病體,鄭重告誡:“我死後,陛下或有伐晉之意,諸位務必力諫。內不安,不可外征,此乃保國之要。”
眾人皆應允。
王猛又單獨留下慕容永。
“慕容將軍,陛下待你如何?”王猛問。
慕容永恭敬回答:“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王猛點頭:“那我有一事相托。他日若陛下執意伐晉,請你務必保護好太子。”
慕容永跪地立誓:“丞相放心,慕容永必以性命護衛太子安全。”
王猛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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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十一年春,王猛病逝。
苻堅悲痛欲絕,罷朝七日,親自為王猛治喪。
下葬那日,苻堅扶棺痛哭,對左右說:“天不欲吾平一**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
王猛死後,苻堅失去最得力的助手,也失去了唯一能勸誡他的人。
儘管有太子苻宏、張蠔等人多次勸諫,苻堅還是一意孤行,決心伐晉。
慕容永記得王猛的囑托,在朝會上力諫:“丞相臨終所言,猶在耳畔。陛下三思啊!”
苻堅卻道:“朕統大兵百萬,資仗如山,投鞭於江,足斷其流,何患不成?”
唯有慕容垂等人附和:“強國吞弱國,此乃天理。陛下應天順時,必能統一天下。”
苻堅大喜,封慕容垂為征南大將軍。
太元十八年,苻堅親率八十萬大軍南下伐晉。
出征前夜,他獨自來到王猛墓前,站立良久。
“景略,明日朕就要南征了。你若在世,必定又會勸阻。”苻堅輕撫墓碑,彷彿撫摸故人的臉頰,“但天下一統,是你我共同夙願。待朕凱旋,再來看你。”
言畢,轉身離去,再不曾回頭,故而也冇看見,墓碑前,梨花忽然盛開,如雪如淚。
淝水之戰,前秦大軍慘敗。
正如王猛所料,慕容垂、姚萇等人相繼反叛,前秦四分五裂。
苻堅敗退途中,被姚萇所俘,囚禁於新平佛寺。
幽暗的禪房中,苻堅靠牆而坐,手中緊握著當年贈予王猛的那塊玉佩——那是王猛臨終前托慕容永交還的。
“景略,朕悔不聽你言...”苻堅喃喃自語,眼中含淚。
禪門開啟,姚萇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士兵。
“苻堅,玉璽在何處?”姚萇厲聲問。
苻堅抬頭,冷笑:“小小羌奴,也敢向天子索要玉璽?”
姚萇大怒,命士兵將苻堅絞殺。
臨終刹那,苻堅彷彿看見王猛站在不遠處,微笑著向他伸手,一如當年華山初遇。
“景略,你來接我了...”
......
慕容永護衛太子苻宏逃出長安,輾轉至晉地。
他們站在江邊,遙望對岸的故土。
“慕容將軍,我們還能回去嗎?”年輕的苻宏問。
慕容永望著滔滔江水,想起王猛生前的囑托,輕聲道:“隻要殿下平安,終有歸來之日。”
江風拂麵,彷彿帶著故人的歎息。
青山依舊,幾度夕陽,唯有那一段深情,隨曆史長河,悠悠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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