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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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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第981夢-活下去

懿哥夢 · 何玄君

我的整個世界,曾經隻有那麼大,大到剛好能蜷在媽媽柔軟的羽毛底下。

那是一片溫熱、蓬鬆的黑暗,帶著她身上特有的,一種混合了陽光下乾草、清涼河水以及她自己體溫的味道。

我把嫩黃的喙深深埋進去,貼著她溫熱的皮膚,能聽到她沉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歇的、安全的節拍。

外麵世界的風聲、雨聲、或是彆的什麼響動,都被這一層厚厚的、活著的屏障隔絕了,變得遙遠而模糊,不足為懼。

這是我的天堂,最初與最後的堡壘。

偶爾,我會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頭,用一隻黑亮的眼睛打量我們擁有的這個“世界”。

那是一個用粗糙的石頭和木頭圍起來的院子,地麵是硬實的泥土,散落著幾根零星的稻草。

院子一角,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投下斑駁晃動的陰影。

陽光好的時候,媽媽會帶著我們——我,還有我的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在院子裡踱步。

她的步子總是那麼從容,扁平的腳掌落地時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我們四個毛茸茸的、像會走路的蒲公英球一樣的小傢夥,就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努力模仿著她的姿態,竭力讓自己的小身子也顯得穩重些。

哥哥們是閒不住的。他們總是爭搶著去啄食地上任何會動的小東西。

一條慌不擇路的蜈蚣,或者一隻反應遲鈍的蚱蜢,都能引發一場激烈的追逐。

大哥總是衝在最前麵,他的嗓門最大,力氣也最大,常常一口就叼住了獵物,然後得意地甩著頭,發出含糊不清的“嘎嘎”聲。

二哥則會不服氣地湊上去,試圖從他嘴裡分一杯羹。

這時,媽媽就會輕輕地“咕”一聲,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帶著縱容的笑意。

而我的姐姐,那隻總是跟在我身邊,羽毛比我稍微齊整些的小母鴨,她會把自己好不容易捉到的一條肥碩的菜青蟲,小心地叼到我麵前,用她的喙輕輕推推我,示意我吃下去。

我那時大概是兄弟姐妹裡最瘦弱的一個,他們似乎都默認了需要額外照顧我。

我把那條還在扭動的蟲子嚥下去,喉嚨裡是一種奇異的、滑膩的觸感。

姐姐看著我吃完,黑眼睛裡閃著光,然後用她的小腦袋親昵地蹭蹭我的脖頸。

最快樂的時刻,是媽媽帶著我們走向院子外那條小河的時候。

那需要穿過一道總是敞著、但在我們眼中卻無比巨大的木門。

媽媽走在最前麵,高昂著頭,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我們緊緊貼著她的腳邊,既興奮又忐忑。

走出院門,是一段短短的、被踩得光禿禿的土路,然後,那片寬闊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河麵就豁然出現在眼前。

河水是涼的,初接觸時,我會忍不住打個哆嗦。

但媽媽會率先滑入水中,她的身體是那麼優雅,瞬間就從陸地上的蹣跚變成了水裡的流暢。

她回過頭,呼喚著我們。

我們學著她的樣子,撲騰著,拍打著稚嫩的翅膀,笨拙地跳進水裡。

河水托舉著我,一種與大地截然不同的力量。

我會使勁蹬動那雙還顯得過大的腳蹼,跟在媽媽身後,看著她帶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她不時會一個猛子紮下去,然後叼起一些水草或是彆的小點心,分給我們。

在水裡,我們是一個緊密的整體,一個遊動的小小艦隊,而媽媽,是我們無畏的旗艦。

玩累了,我們就爬上河岸,在溫暖的沙地上曬太陽。

媽媽會張開翅膀,把我們儘可能地攏到她身下,然後用她那扁平的喙,一遍又一遍,細緻地梳理我們身上被河水打濕、弄得淩亂的絨毛。

那感覺,舒服得讓我幾乎要睡著。

陽光暖融融的,媽媽的懷抱也是暖融融的,混合著河水清新的氣息。

就在這種極致的安全與舒適中,我聽到媽媽用一種非常溫和、篤定的聲音對我們說:

“記住,孩子們,住在石頭房子裡的人,是我們的守護神。”

她的目光望向院子那邊,那個我們出來的地方。

那裡偶爾會出現巨大的、移動的影子,伴隨著各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聲響——那是“人”。

他們有時會撒下一些金黃的玉米粒,或是切得細碎的菜葉。

那對我們來說,是盛宴。

“是他們給了我們安全的住處,不讓我們被狐狸和黃鼠狼抓走。”媽媽繼續說,她的聲音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安眠曲,“他們餵養我們,保護我們。所以,要親近他們,感激他們,不要害怕。”

我抬起頭,看著媽媽深邃的黑眼睛,那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真誠。

我相信了,毫無保留地!

那些高大的、兩足行走的生物,是仁慈的、保護我們的神。

院子是神賜的庇護所,河流是神允許我們嬉戲的樂園。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行著的,溫暖、有序,並且會永遠持續下去。

日子就在這樣暖洋洋的、帶著河水氣息和母親體溫的節奏中,一天天滑過。

我的絨毛漸漸褪去,換上了更為硬挺、潔白的羽毛,翅膀也開始變得有力。

哥哥姐姐們也一樣,我們不再總是擠在媽媽的翅膀底下,而是更熱衷於在河裡追逐、探險,或者是在院子裡為了爭搶一塊更大的菜葉而互相打鬨。

媽媽依舊是我們世界的中心,但我們已經可以離開她,去探索更遠一點的地方了。

隻是,我偶爾會注意到,媽媽看我們的眼神裡,似乎多了一些我那時無法理解的東西。

那不再僅僅是純粹的溫柔和愛護,有時,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像是憂慮的陰影。

特彆是在那些“守護神”靠近的時候,她總會下意識地往前站一步,把我們稍稍擋在身後,儘管她很快又會用那種溫和的語調告訴我們“不用怕”。

有一次,我看到他們中的一個,拎走了隔壁圈裡一隻總是聒噪的大白鵝。

那天晚上,媽媽很久都冇有入睡,隻是靜靜地站在我們身邊,望著漆黑的夜空,一動不動。

季節悄無聲息地變換。空氣變得越來越冷,吹在臉上的風帶著乾硬的力道。

河水也失去了夏日的溫柔,變得刺骨。

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院子裡,擠在背風的草堆旁。

天空常常是那種灰濛濛的顏色,壓得很低。

院子裡開始出現一些不尋常的動靜。“守護神”們進出的次數變得頻繁,他們搬來更多的糧食,院子裡偶爾會響起其他禽類尖銳短促的叫聲,然後又很快平息。

一種莫名的、緊張的氣氛,像冬天的霧氣一樣,瀰漫在清冷的空氣裡。

媽媽變得異常沉默。她不再給我們梳理羽毛,也很少下水了。

大部分時間,她隻是靜靜地站著,或者踱步,那雙黑眼睛裡,之前偶爾閃現的憂慮,如今已凝固成一種深沉的、幾乎化不開的哀傷。

她吃得很少,會把我們拱到食槽前,示意我們多吃點。

有一次,她用喙輕輕啄理著我翅膀上一根新長出的硬羽,力道很重,弄得我有些疼。

我不解地看向她,卻看到她眼裡似乎有水光一閃而過。

她低低地“嘎”了一聲,那聲音沙啞而沉重,然後,她把我和哥哥姐姐們都緊緊攏到她身邊,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記住,”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我們麵麵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活下去?我們不是一直好好地活著嗎?

那一天終於來了。

那是一個格外寒冷的早晨,霜花結滿了院子裡的每一根草莖,白茫茫的一片。

天空是鉛灰色的,冇有一絲陽光。

幾個“守護神”很早就來到了院子裡,他們的聲音比往常要大,帶著一種……一種我說不出來的躁動和興奮。

他們打開了我們從未見過的一扇側門,從那裡麵,飄出了一種混合著泥土、蔬菜和某種隱隱約約、難以形容的氣味。

媽媽站在我們前麵,她的脖子挺得筆直,羽毛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異常平靜。

但我知道,她在害怕!

我能感受到她身體裡傳出的那種細微的、無法控製的顫栗。

其中一個“守護神”——那個平時總是撒玉米粒給我們的、麵容和善的女人——朝我們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越過了我們,落在了媽媽身上。

那一刻,她的眼神裡冇有了平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種打量,一種評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媽媽冇有動。她隻是靜靜地回望著那個女人。

然後,事情發生得極快。

女人身後閃出那個高大的男主人,他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前端帶著鐵鉤的木杆。

他動作熟練而迅猛,幾乎冇有絲毫猶豫,那鐵鉤帶著風聲,猛地朝媽媽伸來。

“嘎——!”

媽媽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尖利的驚叫,那聲音完全不同於我以往聽過的任何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

她本能地拍打著翅膀想往後躲,但已經來不及了。

鐵鉤精準地套住了她的脖子,猛地一拉!

媽媽被拖倒在地,翅膀瘋狂地撲扇著,激起地上的塵土和霜花。

她的雙腳亂蹬,那“啪嗒啪嗒”的聲音不再是悠閒的節奏,而是瀕死的混亂節拍。

她的叫聲被鐵鉤勒住,變成了一種破碎的、令人心悸的“咯咯”聲。

我們全都嚇呆了,像被凍住了一樣站在原地。

哥哥姐姐們發出細微的、驚恐的嗚咽。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媽媽那聲絕望的慘叫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我所有的認知和感覺。

那個男人拖著媽媽,像拖一件冇有生命的雜物,朝著那扇敞開的側門走去。

媽媽的翅膀還在無力地拍打著地麵,留下淩亂而痛苦的痕跡。

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充滿溫柔和告誡的黑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們,裡麵是巨大的痛苦、恐懼,還有……一種我後來才明白的、無儘的眷戀與不捨。

她就被那樣拖進了那扇門。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院子裡瞬間死寂。隻有寒風颳過的聲音。

我們仍然僵立著,無法理解剛纔發生的一切。

守護神?攻擊?媽媽被拖走了?這些詞語在我的腦海裡瘋狂衝撞,卻無法組成任何有意義的畫麵。

然後,從那道門後麵,傳來了一陣我永生永世都無法忘記的聲音。

先是媽媽一陣更加淒厲、幾乎不似鴨鳴的尖叫,那叫聲撕裂了寒冷的空氣,也撕裂了我曾經擁有過的整個世界。

緊接著,是一種沉悶的、讓人牙酸的撞擊聲,一下,兩下……

媽媽的叫聲,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比剛纔更可怕、更徹底的死寂。

那扇門像一張吞噬了生命的巨口,沉默地矗立在那裡。

我們仍然冇有動。恐懼像冰冷的淤泥,灌滿了我的四肢百骸。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一陣奇異的風,或者說,一股滾燙的、帶著濃重腥味的氣流,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聲音——“咕嘟、咕嘟……”那是水被燒到極致,劇烈沸騰的聲音。

然後,我看到了煙!

不是平日裡炊煙那種讓人安心的味道,而是一種帶著水汽和……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蛋白質被灼燒的怪異氣味的白霧,從門縫、從牆壁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

那味道裡,夾雜著一種我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是媽媽!是媽媽身上的味道!但那味道被扭曲了,被那滾燙的水汽和腥氣包裹著,變得恐怖而陌生。

門開了條縫,一股更濃的、滾燙的白汽湧了出來。

透過那一瞬間的縫隙,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終生烙印在腦海裡的地獄景象。

媽媽躺在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木盆裡!

!

!她潔白的羽毛不見了,全身是一種可怕的、光溜溜的、帶著血絲的粉紅色。

她的身體扭曲著,脖子軟軟地垂在一旁。

而她的周圍,是翻滾著、冒著泡的、滾燙的水。

一個女人正從一個大鍋裡舀起更多的熱水,澆在她身上。

另一個身影,則在熱氣蒸騰中飛快地在她光禿禿的身體上動作著,拔掉那些殘留的、細小的絨毛。

她的身體,在沸水裡微微顫動著,像一塊冇有生命的、等待被處理的肉。

她冇有羽毛了,她不再是我那個優雅的、溫暖的、能把我整個保護起來的媽媽了。

她變成了……一糰粉紅色的、扭曲的、冒著熱氣的東西。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世界在我眼前旋轉、崩塌、碎裂。那些溫暖的陽光,溫柔的河水,媽媽柔軟的羽毛,哥哥姐姐爭搶的小蟲,她說的“守護神”……

所有的一切,所有曾經構成我世界的美好與安全,都在這一刻,被那滾燙的沸水,徹底燙死了。

院子裡又恢複了平靜,一種死寂的、帶著血腥味和餘熱的平靜。

我們四個依舊僵在原地,像四尊被遺棄的、冰冷的石雕。

天,慢慢黑了下來。那種徹骨的寒冷,不僅僅來自空氣。

那扇側門再次打開了。

這次,冇有熱氣,隻有溫暖的、誘人的燈光流淌出來,混合著一種……一種極其濃鬱的、我從未聞過的香味。

那香味霸道地鑽進我的鼻孔,帶著油脂的焦脆感,某種醬料的醇厚,以及一種……一種讓我靈魂都在顫抖的、熟悉而又被徹底改造過的肉的氣息。

那個麵容和善的女主人端著一個巨大的、白色的盤子走了出來,盤子裡盛著堆得高高的、呈現出誘人醬紅色的肉塊,肉皮油光發亮,上麵還點綴著一些綠色的蔥花。

那濃鬱的香味,正是從這盤肉上散發出來的。

她把這盤肉放在了我們麵前的空地上。

那香味近在咫尺,更加濃烈,幾乎形成實質的衝擊。

“吃吧,過年了,也給你們加點好菜。”女主人拍了拍手,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然後轉身走回了那間亮著溫暖燈光的屋子。

我們誰都冇有動。

那香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認得那氣息,那深藏在濃鬱調料味道之下的,是媽媽!是媽媽身體的味道!是曾經溫暖我、保護我的那個身體!

屋子裡傳來喧鬨的人聲,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還有陣陣歡快的笑聲。

透過窗戶,我能看到那些“守護神”們圍坐在一張桌子旁,臉上洋溢著滿足和喜悅。

他們的筷子,紛紛伸向桌子中央——那裡,顯然擺著更大的一盤,同樣的醬紅色,同樣的油光發亮。

哥哥們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嚕”聲,他遲疑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那盤肉。

姐姐害怕地往後縮了縮,把身體緊緊靠著我。

她在發抖。

寒風捲過,帶著那令人作嘔的濃香,也吹動我們身上淩亂的羽毛。

我的肚子因為饑餓而劇烈地絞痛起來,一種生物最本能的求生欲在瘋狂地叫囂。

那盤肉,在生理層麵,是極致的誘惑。

我看看那盤肉,又看看那扇透著光和歡笑的窗戶。

我看著哥哥們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啄了一小塊邊緣的肉,迅速吞了下去。

我看著姐姐在極度的饑餓和恐懼中,也開始一點點地、如同嚼蠟般地靠近。

我的世界已經粉碎了。媽媽死了,被他們殺了,被拔了毛,被煮了,現在,被端到了我們麵前,成了“好菜”。

而她所說的“守護神”,正在裡麵歡聲笑語,慶祝著……慶祝著什麼?

我慢慢地,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也走向那盤肉。

我低下頭,啄起一小塊。

那肉很軟爛,入口即化,濃鬱的醬香和油脂的豐腴瞬間充滿了我的口腔。

很好吃……是的,生理上,它很好吃。

但是,就在那香味在口中爆開的同時,一股更深層的、無法磨滅的印記甦醒了——那是媽媽羽毛下溫熱的體溫,是河水裡她帶起的溫柔漣漪,是她梳理我絨毛時那輕柔的力道,是她心跳那沉穩的節拍,是她看著我們時,那雙黑眼睛裡無儘的溫柔……以及最後,那鐵鉤勒住脖子時的絕望驚叫,那沸水中光禿禿的、粉紅色的顫抖身體……

“嘔——”我一陣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那混合著媽媽血肉與醬料的複雜滋味,死死地黏在我的喉嚨裡,我的食道裡,我的靈魂裡。

屋子裡,一個洪亮而愉快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透過窗戶,穿透寒冷的夜空:

“來,乾杯!過年了,就該一家人團聚!”

“對!一家人團聚!哈哈哈哈哈……”

酒杯再次碰撞,笑聲更加響亮、熱切,充滿了節日的喜悅。

我站在那裡,嘴裡是母親的肉和血化成的濃香,耳中是“一家人團聚”的歡聲笑語。

我抬起頭,望著那片漆黑冰冷的、冇有一絲星光的夜空,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

這裡,就是地獄。

而那盤承載著母親身體的“菜肴”,那句“一家人團聚”的祝酒詞,就是這地獄裡,永恒燃燒的、嘲弄的火焰。

寒風掠過我院子裡光禿禿的地麵,捲起幾根枯草。

我站在原地,腳下的泥土傳來冬夜刺骨的寒意,一直冷到心裡,凍住了曾經流淌的河水,凍住了記憶中陽光的溫度。

哥哥們和姐姐還在機械地、一下一下地啄食著那個白色的盤子裡的東西,他們的脖頸一伸一縮,像是上了發條的木偶,沉默而麻木。

我嘴裡的那塊肉,已經嚥下去了。那濃鬱的香味變成了一種粘稠的、無法擺脫的汙穢,糊在我的喉嚨裡,我的胃囊裡,我身體的每一寸。

它不再是食物,它是一種證據,一種我參與分食了自己母親的、永恒的罪證。

媽媽的味道曾經是庇護與溫暖,如今卻以這種最殘酷的方式,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無法剝離,無法消化。

屋子裡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像燒紅的針,紮在我的耳膜上。

“團聚”。這個詞在我空蕩蕩的腦海裡反覆迴響,碰撞,每一次都濺出冰冷的、嘲諷的火花。

他們是一家人,在溫暖的燈光下團聚。

我們呢?我們也是一家人。我們的團聚,就在這冰冷的院子裡,在這盛放著母親殘骸的盤子周圍。

我看向那扇窗。裡麪人影晃動,臉上洋溢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純粹的快樂。

那個撒玉米粒的女人,那個用鐵鉤拖走媽媽的男人,他們都在笑,嘴角油光發亮。

他們真的是“守護神”嗎?守護著什麼?又為了什麼而守護?是為了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把這最終的“盛宴”賜予我們嗎?

媽媽的話,她溫柔而篤定的聲音,曾經是我世界的基石。

“他們是我們的守護神。”

現在,這塊基石碎了,塌陷了,露出了下麵猙獰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那不是庇護,那是飼養。那不是仁慈,那是為了最終掠奪和吞噬所進行的投資。院子不是樂園,是屠宰場的前院。河流不是恩賜,是宰殺前最後的消遣。

一種徹骨的明悟,比這冬夜的風更冷,浸透了我的每一根羽毛,每一寸骨骼。

我隻是一件被飼養的物品,是未來某個節日餐桌上的一道菜,就像媽媽現在這樣。

哥哥們似乎都吃夠了,他們默默地退到一邊,蹲了下來,把腦袋埋進了翅膀裡,一動不動。

姐姐也停了下來,她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冇有淚——我們會不會流淚我不知道——反正她眼裡隻有一片空洞的死寂,映著院子裡清冷的月光和屋內透出的、虛假的溫暖光暈。

我冇有動。我無法像哥哥那樣把自己藏起來,也無法像姐姐那樣徹底放空。

那盤肉還在那裡,散發著誘人而罪惡的香氣。

屋子裡“一家人團聚”的喧鬨還在繼續。媽媽被沸水燙掉羽毛的畫麵,她最後那絕望的一瞥,在我眼前反覆閃現,與眼前這盤“菜肴”、與屋內的歡聲笑語重疊、交織。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更深了。

屋內的喧鬨聲漸漸平息,燈光也一盞盞熄滅。最後,整個院子,連同遠處的房屋,都陷入了一片沉睡的寂靜。

隻有寒風不知疲倦地吹著,偶爾帶起盤子裡一絲冷卻的油脂氣味。

世界重歸寂靜,但一切都不一樣了。永遠都不一樣了。

我曾經擁有的那個世界,那個有媽媽柔軟羽毛、有哥哥姐姐爭搶小蟲、有河水陽光和“守護神”溫和注視的世界,在今晚,被連根拔起,扔進了那口滾燙的鍋裡,煮熟了,端上了桌,被我們,被他們,分食殆儘。

我慢慢地轉過身,不再看那個盤子,也不再看那扇漆黑的窗戶。

我望向院子外麵,越過那低矮的石牆,望向無邊無際的、黑暗的荒野。

那裡有狐狸,有黃鼠狼,有寒冷和饑餓,有未知的一切危險。

但此刻,那片黑暗的荒野,卻比這個燈火曾經溫暖、食物曾經充足、有著“守護神”庇護的院子,更讓我感到一絲……真實。

媽媽最後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不再是溫柔的催眠曲,而是一句染著血的、冰冷的預言: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但不再是活在她用愛和謊言構築的溫室裡,而是活在這個**裸的、吞噬與被吞噬的、真實的地獄裡。

我抬起頭,第一次作為一個看清了自己命運的、清醒的囚徒,望向那輪掛在漆黑天幕上、冰冷而遙遠的月亮。

我的童年,在母親被扔進沸水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連同她一起被煮爛、被吃掉的,還有我對這個世界所有的天真和信任。

剩下的,隻有這具品嚐過母親血肉的軀體,和這個被殘酷真相塞滿的、冰冷而堅硬的靈魂。

夜還很長。冬天,也還很長。

而我,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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