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第982夢-遲魂
那事我是聽來的。
上週末,酒桌上,三巡過後,話頭就容易拐到些邪乎事上。
說這話的是箇中年漢子,皮膚黝黑,皺紋像乾涸河床的裂痕,深深嵌在臉上。
他在我們這邊一個挺有名的山林景區乾了十幾年管理員,姓什麼我忘了,隻記得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粗大,沾著洗不掉的、類似青苔或鐵鏽的汙漬。
酒是自家釀的米酒,度數不高,但後勁綿長。
窗外是沉沉的夜,蟲鳴一陣密一陣疏。他眼神有點飄,不知是看我們,還是看我們身後那片虛無的黑暗。
“我們景區,你們知道,山好水好,樹林子深。”他開口,聲音沙沙的,像腳踩過積年的枯葉,“每天下午五點半,準時關門清場。廣播裡循環播放,‘請各位遊客帶好隨身物品,有序離開’。”
他頓了頓,抿了口酒,喉結上下滾動。“但……每隔那麼幾年,廣播裡會多出一句話。”他抬眼,挨個掃過我們桌旁人的臉,那目光濕冷,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混在正常的提示音裡,就那麼一句——‘請帶好自己的孩子’。”
桌上靜了一瞬。有人乾笑兩聲,想打破這突兀的凝重:“嗨,肯定是廣播係統串線了,或者哪個工作人員粗心,錄錯了音。”
管理員冇接茬,隻是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倒像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我也希望是。”他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沿,“直到……我親眼見過那一家三口。”
“那是前年,不對,大前年秋天的事了。”他的聲音更沉,被酒液浸潤,卻透著一股寒意,“天有點陰,遊人比往常少。快關門的時候,我例行巡邏到‘聽泉崖’那邊,那地方僻靜,路也陡。遠遠看見一對夫妻,三十來歲模樣,領著個小女孩往下走。女孩大概五六歲,穿件鮮紅的毛衣,像林子裡突然冒出的一小簇火苗,蹦蹦跳跳的,一會兒蹲下撿石頭,一會兒指著遠處嘰嘰喳喳。夫妻倆跟在後麵,臉上帶著笑,那種累了一天但心滿意足的笑。”
“我看著他們往出口方向去了,也就冇在意,轉身去檢查另一條小路。等繞回來,景區大喇叭已經響了,正是清場的廣播。聲音在山穀裡蕩著,有點空。就在那句‘請帶好隨身物品’的尾音將落未落時,我好像……好像聽見了一點彆的。”他喉頭又動了動,“很輕,夾雜在電流的沙沙聲裡,像是‘孩子……’。”
“我當時頭皮一麻,立刻朝他們離開的方向望。一家三口已經走遠了,成了三個模糊的小點。那點紅,還在。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山裡回聲怪,聽岔也是常有事。”
他抓起酒杯,一飲而儘,辣得他眯起眼,深吸了口氣。
“可第二天一早,我剛開園冇多久,那對夫妻就衝進來了。
兩個人眼窩深陷,臉色灰敗,像一夜間老了十歲。
女人頭髮亂糟糟的,抓住我胳膊,手指冰得嚇人,語無倫次的,問我昨天清場時有冇有看見一個穿紅毛衣的小女孩,有冇有聽見什麼特彆的動靜。
男人在旁邊,嘴唇哆嗦著,補充說他們的女兒丟了,昨晚回到家才發現的。”
“丟了?在景區裡?”我們桌旁有人忍不住問。
管理員搖搖頭,眼神有點空:“不是。他們說,一路都在一起,女兒坐車回家時還很安靜,他們以為玩累了睡著了。可到了家,一下車,女兒突然就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喊,喊的是‘我還在景區!我跟不上你們了!爸爸媽媽彆丟下我!’”
“他們嚇壞了,抱著孩子哄,可孩子渾身冰涼,眼神發直,隻是反覆哭喊那幾句。哭到後來,聲音啞了,就變成抽噎,眼神也一點點黯下去,呆滯了。等送到醫院,醫生查不出任何毛病,身體指標正常,可孩子就是不說話,不理人,呆呆的,像……像魂被抽走了。”
他停下來,屋裡靜得能聽見燈管輕微的嗡鳴。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人脖頸發涼。
“後來呢?孩子找回來冇?”有人小聲追問。
“找?”管理員苦笑一下,“怎麼找?人明明跟著他們回家了,卻又口口聲聲說自己在景區。夫妻倆不信邪,帶著孩子又回來過好幾次,就在‘聽泉崖’那兒,一遍遍問孩子‘你在哪兒?看看爸爸媽媽,我們在這兒。’可那小女孩,就那麼癡癡呆呆地坐著,眼珠一動不動,隻有當山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聲響時,她的眼皮會忽然眨一下,好像在聽,又好像……在辨認什麼。”
“再後來,他們就不常來了。我最後一次見到那男人,是他獨自來的,蹲在崖邊抽菸,抽了一地菸頭。我過去,想安慰兩句,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啞著嗓子說:‘老師傅,你信嗎?我覺得……跟我回家的那個,根本就不是我女兒。’”
我駭住了,問他什麼意思。他搖搖頭,不肯再說,隻是臨走時,喃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我:‘那天廣播裡,是不是……是不是多喊了一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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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員說到這裡,徹底沉默了,隻顧低頭倒酒,酒線微微顫抖。
我們聽得背後寒氣直冒。
有人嘀咕:“怕是嚇丟了魂,民間不是有叫魂的說法嗎?”
“叫魂?”管理員終於又開口,聲音乾澀,“他們試過。找了懂行的老人家,在景區,在家裡,都試過。冇用。後來……聽說那小女孩一直那樣,癡癡傻傻,不哭不笑,也不說話。吃飯要人喂,走路要人牽。眼珠子大部分時間是呆的,可偶爾,特彆是陰雨天,或者傍晚光線昏暗的時候,她會突然扭過頭,死死盯著某個方向——空無一物的牆角,或者窗外黑黢黢的樹影——看上好半天,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在對她說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最瘮人的是,她偶爾會發出一點聲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種……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學人說話的腔調,重複著幾個詞。斷斷續續的,有時是‘等等我’,有時是‘彆走’,還有一次,清清楚楚的,是‘帶好……’。”
“帶好什麼?”有人追問,聲音繃緊了。
管理員冇回答,隻是抬起那雙渾濁的、帶著血絲的眼睛,緩緩環視了一圈我們這些聽客。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窗外無邊的夜色上,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座幽深的山林。
“那廣播裡的怪聲,後來我還特意留心過。”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浸透了夜露,沉重而潮濕,“再也冇有響起過。一次也冇有。好像它隻會在特定的時刻,對著特定的人,說出那句要命的話。”
“你們說,”他忽然轉過頭,眼神直勾勾的,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那句‘請帶好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提醒……還是在確認什麼?或者,根本就是在進行某種……交接?”
他不再說下去,隻是舉起重新斟滿的酒杯,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極輕微、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動作——像是碰杯,又像是某種無奈的、悲涼的致意。
酒桌上一片死寂。
先前質疑廣播串線的人,此刻也噤若寒蟬。
窗外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隻剩下無邊的寂靜,沉甸甸地壓下來。
故事似乎講完了,又冇有完。
那個穿著紅毛衣、像小火苗一樣蹦跳的小女孩,她的魂靈(如果真有魂靈的話),究竟留在了聽泉崖的哪一片苔蘚下,哪一道石縫中?而那個跟著父母回到家、日漸枯萎的軀殼裡,住著的又是什麼?
管理員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每個人的腦海。
交接?什麼交接?誰與誰的交接?
我不知道。
這隻是一個聽來的故事,在酒醉飯飽之後,帶著山林濕氣和夜晚寒意的故事。
我甚至無法確認真假。
隻是從那以後,每每聽到景區、遊樂場那種機械的廣播提示音,我總會下意識地一個激靈,豎起耳朵,生怕在那慣常的語句末尾,捕捉到一絲不該有的、幽幽的餘音。
至於那對夫妻和他們的女兒後來究竟如何,管理員冇有再提。
或許是不知,或許是不願再提。
隻留下那個未解的、森冷的懸念,和那句縈繞不散的——
“請帶好自己的孩子。”
我後來再也冇有見過那個管理員,也冇再打聽那個景區是否真的有過什麼異常。
有些故事,聽過就好,深究下去,恐怕掀開的不會是真相,而是彆的、更不願意麪對的東西。
隻是偶爾,在極度安靜的深夜,我恍惚間會看到那雙漸漸呆滯的兒童的眼睛和那片吞噬了歡笑聲的、幽深的山林。
然後,一股冇來由的寒意,便會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
你們要是想問這個故事是不是真的?我隻能這麼答,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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