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第983夢-記者見聞錄
人們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可這裡的孩子連“當家”是什麼都不知道,直到聽見“首富”家孩子說夢想是天天吃泡麪加腸,我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貧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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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勉強能稱作路的碎石土坡,發出近乎呻吟的咯吱聲,終於在一片夯實的泥地邊上徹底歇了。
我拎著半舊不新的采訪包跳下車,腳下一軟,厚厚的浮土立刻冇過鞋幫。
空氣裡有一股混合了乾草、牲畜糞便和無處不在的塵土的味道,沉甸甸地糊在口鼻間。
舉目望去,灰黃色的土坯房高低錯落,像一群疲憊蹲踞的巨獸,許多屋頂的茅草早已稀薄發黑,裸露的泥牆被風雨蝕出深深的溝壑。
這就是羊角窪,地圖邊緣一個需要放大再放大才能勉強找到標註的點。
帶我的前輩老陳,是個皮膚黝黑、皺紋裡都藏著風霜的老記者。
他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煙霧在凝滯的空氣裡半天化不開。
“到了。跟緊點,多看,多聽,少說。”
村子靜得出奇,幾聲零落的雞鳴犬吠反而襯得這寂靜更加龐大、無所不在。
偶爾有村民從低矮的門洞裡探出身子,眼神先是警惕,待老陳用當地土話高聲招呼幾句,那警惕便慢慢融化,變成一種近乎木然的客氣。
他們穿著辨不出原色的衣裳,袖口和褲腿磨損得起了毛邊,小孩子大多光著腳,在土裡跑來跑去,腳底板黑得像結了層殼。
走訪了幾戶人家,話題總繞不開生計:今年的旱象,後山的薄田,外出打工杳無音信的兒子,久病不起的老人……每一張臉上都刻著相似的愁苦,每一間屋子都空蕩得讓人心慌,除了土炕、舊櫃、灶台,幾乎彆無長物。
屋裡光線昏暗,隻有門框框住的那一方白得刺眼的天光,斜斜地照進來,照亮空氣中浮沉的微塵。
然而每當談到“首富”楊金寶家,村民們臉上那層灰濛濛的麻木便會泛起一絲極生動的漣漪。
那是一種混合著遙遠羨慕、真切讚歎,甚至有些神秘崇拜的神情。
“金寶家?那可是咱羊角窪的頭一份!”
“了不得哩,人家那日子過的……”
“嘖嘖,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想的福氣。”
問怎麼個富法,他們便互相交換著眼色,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了不起的秘密:“泡麪!金寶家娃娃,時不時就能吃上那個……叫方便麪!碗裝的,有調料包,拿開水一衝,嘿,那香味兒……”說話的人忍不住吞嚥一下,“不光這個,人家還捨得往裡加東西,一根腸,紅彤彤的,油亮亮的火腿腸!用刀子切成片,漂在湯麪上,我的老天爺……”
他們說這話時,眼睛亮得駭人,彷彿那碗想象中的、滾燙的、浮著油花和澱粉腸片的泡麪,是瑤池仙宴上的一道珍饈。
我聽著,筆記本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心裡頭最初那點獵奇般的興趣,漸漸被一種黏稠的不適感取代。
老陳在一旁沉默地抽著煙,煙霧後的眼神看不真切。
穿過大半個村子,在窪地最靠裡、據說地勢稍好些(也就是夏季山洪不那麼容易直接衝進堂屋)的位置,我們找到了“首富”楊金寶的家。
同樣是土坯牆,茅草頂,低矮的門楣需要低頭才能進去。
唯一略顯不同的,是牆上抹的泥似乎平整些,木窗欞上糊的報紙也相對新一點,冇有破成一條條的。
楊金寶是個乾瘦的中年漢子,手大,骨節粗糲,臉上堆著過於熱切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容,反覆在同樣打著補丁的衣襟上擦著手。
屋裡比彆家似乎多了樣東西——一個掉漆嚴重的矮櫃,櫃子最顯眼的位置,鄭重其事地擺著兩個空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麪碗,裡麵各插著一根褪色的、彎曲的塑料叉子。
碗沿還殘留著些許油漬的印子,被擦得鋥亮,像某種神聖的陳列。
他搓著手,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記者同誌……冇啥好招待的……早知道你們來,該、該讓孩子把他那包存貨……唉!”他懊惱得直跺腳,彷彿錯過了天大的機遇。
這時,一個約莫七八歲、瘦小得如同豆芽菜般的男孩,怯生生地從裡屋門縫鑽出來,躲在父親身後,隻露出一雙大得離譜的眼睛,好奇又畏懼地打量著我們。
他穿著明顯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幾道的舊衣服,小臉臟兮兮的,但那雙眼睛,清澈得讓人心尖發顫。
老陳蹲下身,摸出塊水果硬糖(他來之前特意準備的),儘量讓聲音柔和:“娃兒,告訴伯伯,叫啥名兒?”
男孩看看糖,又看看父親,得到許可後,才極小聲地吐出兩個字:“拴柱。”
“拴柱,平素有啥念想冇?就是……最想乾啥?”
男孩抿著嘴,黑亮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無比重大的問題。
屋裡很靜,能聽到外麵風吹過茅草梢的細微嗚咽。
楊金寶在一旁緊張地屏住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拴柱抬起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直直地望過來,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凝滯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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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想天天都能吃上方便麪。”
他頓了頓,臉上忽然綻放出一種極為明亮、純粹的光彩,那是一種談及至高理想時的虔誠與熱切,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加火腿腸的。”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屬於外來者觀察與記錄的弦,猝然崩斷。
眼前的一切——男人卑微的笑容、孩子眼中聖潔的嚮往、空麪碗的“展示”、村民們談論時無比的羨慕——所有畫麵和聲音擰成一股粗糲無比的鋼絲,狠狠戳進胸腔,在那裡攪動,翻騰。
一股劇烈的酸澀毫無征兆地衝上鼻腔,直抵眼眶,喉頭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吞嚥不得,呼吸不暢。
我猛地低下頭,假裝在本子上記錄,筆尖卻在紙麵上劇烈地顫抖,劃出無意義的亂線。
視線迅速模糊,滾燙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上來,我死死咬住牙關,用儘全身力氣把那陣洶湧的淚意逼回去,鼻腔和眼眶刺痛得發麻。
我不能在這裡哭!這眼淚太輕浮,太奢侈,是對那份“理想”的褻瀆。
旁邊,老陳不知何時已經直起身,他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我劇烈顫抖的肩膀上,極其沉重地按了一下,那一按,力道千鈞。
回去的路上,吉普車在顛簸中沉默行駛。
窗外,羊角窪的土黃色一點點褪去,融入暮色。
我靠在椅背上,緊閉著眼,拴柱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那聲音——“加火腿腸的”,卻在腦海裡反覆灼燒,揮之不去。
那不是孩子的童言稚語!
那是一把生鏽的、冰冷的尺子,猝不及防地,丈量出了我之前所有認知裡,“貧窮”二字的虛浮與蒼白。
我們書寫過許多貧困,數據的,政策的,宏觀的,卻從未真正觸碰過,貧窮如何具體地馴化味蕾,改造夢想,將一碗最廉價的工業化快餐,供奉為人生福祉的巔峰象征。
車顛簸得厲害,像行在海上。
我睜開眼,看向窗外無儘蔓延的、被夜色吞冇的蒼黃土地。
這片土地所承載的,遠比我揹包裡那疊采訪提綱沉重千萬倍。
而那份關於“泡麪加腸”的“奢侈”夢想,像一根尖銳的刺,從此紮進了我心裡最軟的地方,時時提醒著我,有些“習以為常”,對另一些人而言,是如何遙不可及的星辰。
夜色完全合攏,羊角窪連輪廓也看不見了,隻有車燈破開的前方一小段路,塵土在光柱裡狂亂地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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