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婚
光緒十五年,冬。
紫禁城紅牆高聳,朱門次第敞開,漫天儀仗鋪陳十裡,舉國同賀天子大婚。鼓樂喧天,禮樂鏗鏘,處處是喜慶正紅,映得宮闕一片灼目。
宮人們前後忙碌,備齊各色喜慶物件。玲瓏與姐姐瑾嬪也早已打扮停當,靜靜等候,準備跪迎這位中宮皇後。
唯有養心殿內,靜得反常。
載湉立在窗前,一身繁複大婚吉服,明黃織錦綴著細密雲紋,規製森嚴,華貴至極,卻沉沉裹住他清瘦單薄的身形。
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玉佩,眉眼淡冷,無半分少年君王成婚的欣喜,隻剩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這場大婚,普天同慶,於他而言,不過又是一場身不由己的宿命。
鳳冠霞帔,中宮皇後,是禮教,是權衡,是太後早已敲定的安排,獨獨不是心意。
窗外人聲鼎沸,紅毯綿延,滿宮熱鬨都與他無關。
他隻是這四方宮牆裡,最身不由己的人,隻能順著所有人的期盼,走完這場盛大又荒蕪的儀式。
紅燭將燃,良辰將至。
漫漫深宮歲月,也自這場毫無暖意的大婚,緩緩拉開序幕。
彷彿上天都看不慣這場由太後一手操控、極儘奢華隆重的大婚。就在前日,宮中忽然走水,一場無名大火,焚燬了大清門。
大清門,本是中宮皇後大婚必經正門,是禮製裡無可撼動的無上尊榮。亦是慈禧一生執念:她本是低微秀女,憑手段一步步登上權力頂峰,一心要葉赫那拉氏出一位皇後。如今心願將成,卻偏生橫生這般變故。
她連夜召見朝臣商議對策,萬般無奈之下,隻得按大清門原樣,紮一道紙門,先行完成大婚典禮,日後再作計較。
想到此處,載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冷笑。
“啟稟皇上,吉時已到,請聖駕啟程。”王商入內輕聲提醒。
“知道了。”載湉回過神,淡淡應道,“走吧。”
“爺,禮冠尚未戴上。”王商小心翼翼出言提醒。
載湉瞥了一眼案上禮冠,滿臉不情願地抬手戴上,沉默片刻,緩步走了出去。
“皇上駕到——!”太監高聲唱喏。
眾人齊刷刷跪地,齊聲高呼:
“恭祝皇上大喜!願我大清子孫繁盛,千秋萬代!”
載湉全程平視前方,半點心思也無去聽底下這些虛浮吉祥話。
跪立許久,玲瓏忍不住悄悄抬眼偷望,還未看清半分,便慌亂低下頭,心怦怦直跳。
皇後鸞駕如期而至。她由喜娘攙扶下鳳輦,步履細碎端莊,行至載湉麵前屈膝行禮。
“奴才恭請皇上萬福金安。”
載湉目光空洞,早已神遊天外。身旁王商低聲在他耳畔輕喚:“皇上。”
他猛然回神,勉強擠出一絲微弱難堪的笑意:“皇後請起。”
二人各執牽巾一端,並肩從那道紙糊的大清門走入宮中。
載湉全程形同木偶,步履僵硬,眼底無半分波瀾,隻任由禮製規矩推著自己往前走。
全套禮儀終於結束。
載湉正襟危坐,看向身側皇後。
她麵上敷著厚重胭脂水粉,已是一生最好看的模樣,可依舊難掩眉眼間沉悶壓抑的氣質,隻叫人心頭煩悶。
載湉輕輕一歎,轉身便要起身離開。
身後皇後輕聲喚住他:“皇上,您要去哪兒?”
壓抑了整整一日的委屈與不甘,在此刻儘數翻湧而出。載湉回身望著她,聲音低沉疲憊:
“姐姐,朕永遠敬重你是姐姐。”
“可你看看如今這般境地,你叫朕……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