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康城的夜,原該是浸在漢河水汽裡的溫柔。碼頭的青石板縫裏還留著白日商隊的馬蹄印,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霜;街道兩側的燈籠昏黃搖曳,將綢緞莊的“雲錦”、茶葉鋪的“明前龍井”招牌映得暖融融的;百姓家的窗紙上,偶爾透出縫補衣裳的燭光,伴著孩童淺淺的鼾聲,連漢河水流過木樁的“嘩嘩”聲,都像是哄人安睡的搖籃曲。
可這靜謐,卻在三更天被一聲急促到刺耳的銅鑼聲驟然撕碎——“哐!哐!哐!哐!哐!”
五聲!短促、有力、毫無間斷的五聲銅鑼,是康城偵查哨刻在骨血裡的最高預警訊號,代表“強敵壓境,即刻備戰”。
睡夢中的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彈起。軍營裡,士兵們從硬板床滾下來,甲冑還沒穿利索就往操場跑,有的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有的嘴裏咬著頭盔係帶,有的邊跑邊往身上套護心鏡,甲片碰撞的“鏗鏘”聲在營區裡炸開,卻沒有半分混亂;百姓們揉著眼睛推開門,看到城牆上瞬間亮起的成片火把,頓時明白出了大事,卻沒人尖叫——往日每月三次的防禦演練,早已讓他們把“沉著”刻進了骨子裏;南境商隊的王福正對著賬本算賬,聽到鑼聲猛地站起來,打翻了桌上的茶碗,滾燙的茶水濺在手上也顧不上擦,連忙指揮夥計們把絲綢、茶葉往地窖裡搬,自己則抓過牆角的短刀,貼在門後聽著外麵的動靜。
軍營的緊急集合鑼聲緊接著響起,“哐哐”聲像驚雷般穿透夜色,在康城上空盤旋。全營按連、排、班劃分的隊伍,像早已除錯好的齒輪般迅速咬合。士兵們列成整齊的方陣,各班班長站在隊前,聲音洪亮如鍾:“一班!領取大諸葛連弩十具、鐵箭五百支,奔赴東城牆三號箭垛,守住江麵視野!”“三班!帶長槍三十桿、拒馬二十具,去南城門架防禦,記住,拒馬要埋進土裏半尺!”“弩箭連五班!攜火油桶五十個、小諸葛連弩十五具,支援東北角樓,那裏能照到江麵最暗處!”
軍械庫的門早就敞開,守庫士兵抱著武器站在門口,按班分發,連弩的弓弦都已提前上緊,火油桶的蓋子擰得半鬆,就等士兵接手後直接用。不過五分鐘,各班組就扛著武器奔赴陣地,連弩架上箭垛,拒馬釘進城門,火油桶堆在城牆根,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演練了千百遍——事實上,他們確實每天都在練,楊進常說“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此刻這句話成了最實在的底氣。
楊進與陳剛幾乎是和第一聲鑼響同步衝出營房。兩人都隻來得及套上玄甲,佩劍還別在腰間沒出鞘,就踩著石階往東麵城牆跑——預警聲來自東麵山上的偵查哨,那裏正對著漢河下遊,是最可能遭敵偷襲的方向。城牆上的火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士兵們看到他們的身影,原本緊繃的肩膀頓時放鬆了些,有個年輕士兵甚至小聲說了句:“有楊校尉和陳校尉在,肯定沒事!”
沒等多久,一個渾身是汗的哨兵從山道上衝上來,膝蓋重重砸在城磚上,氣喘籲籲地稟報:“校尉!五裡外……五裡外江麵上,出現零星火光!屬下用望遠鏡看了,像是船帆上的燈籠!可咱們的預警鑼一響,那些火光全滅了!肯定是敵襲!”
陳剛的手“唰”地按在劍柄上,眉頭擰成疙瘩:“江麵火光?十有**是南境的人!白天還裝模作樣來交易,夜裏就搞偷襲,真是‘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楊兄,不如現在就把城裏的南境商人抓起來,免得他們裏應外合!”
“不行。”楊進擺擺手,目光盯著漆黑的江麵,“沒查清敵人身份,沒抓著裏應外合的證據,不能亂抓人,派人看著就行。咱們是華夏國,不是南境那些不講理的勢力,要是抓了無辜商人,傳出去會寒了其他國家商人的心,以後誰還敢來康城交易?再說,王福他們的商隊裏,大多是普通夥計,未必知道戰事,貿然動手隻會添亂。”
他轉頭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去,把各連連長、副連長都叫到南城牆城樓來,越快越好!”
“是!”傳令兵抱拳應道,轉身沿著城牆跑開,鎧甲蹭過箭垛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這時,官府的官員們也都趕來了。戶部的楊洋揣著賬本就跑來了,錦緞官袍上還沾著賬本的墨跡;商務部的何兵手裏攥著商隊名冊,顯然是剛從庫房裏翻出來的;宣傳部的艾明最誇張,居然還扛著他那鐵皮喇叭,說是“萬一要動員百姓,這東西能派上用場”。看到楊進,眾人齊刷刷圍上來,楊洋先開口:“楊營長,到底啥情況?需要我們做啥,儘管說!我戶部的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搬東西、算物資還是行的!”
“我們商務部也能動員商人!”何兵跟著說,“城裏有東境、北境的商隊,他們跟咱們關係好,肯定願意幫忙守城門!”
楊進點頭,心裏暖烘烘的:“多謝諸位大人。眼下最需要的是百姓支援,還請各位回去動員,願意出力的就來城牆上搬物資,不願出力的待在屋裏別出來添亂就行。”
“這事交給我!”艾明立刻舉起鐵皮喇叭,“我這就去街上宣講,保準讓百姓們都動起來!”
艾明帶著宣傳部的人跑下城牆,把喇叭架在街中心的石台上。“父老鄉親們!都聽我說!”他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穿透家家戶戶的門窗,“江麵上有敵人要來偷襲咱們的康城!這城是啥?是咱們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是咱們用汗珠子泡著地基建起來的!是咱們老婆孩子住的家,是咱們存糧食、放錢財的根啊!”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能戳中人心的力量:“你們想想,敵人要是攻進來,會幹啥?他們會搶了你們的糧食,搬空你們的錢袋,把你們的老婆孩子綁走當奴隸,要是反抗,他們就會屠城!男人都被砍了頭,女人孩子被賣到外麵當牲口!咱們守的不是城,是自己的爹孃,是自己的娃,是自己這輩子好不容易攢下的安穩日子!”
這番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百姓的鬥誌。原本還在猶豫的漢子們,聽到“老婆孩子”“當奴隸”,頓時紅了眼。一個曾是流民的中年漢子,剛在康城分到土地和房子,此刻他扛起牆角的鋤頭就往城牆跑:“俺們以前顛沛流離,是王子給了俺們家,誰要毀俺的家,俺就跟誰拚命!俺去搬滾木!”
“俺也去!俺會燒火,能熬金汁!”一個灶台師傅擼起袖子,往熬油的大鍋跑去——金汁就是茅坑裏的大糞,不光臭,還有很強的附著力,滾燙的金汁潑在攻城敵人身上,能讓他們瞬間失去戰鬥力。
“俺家有倆娃,俺得守住他們!”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把孩子交給鄰居,自己則搬起地上的石頭往城牆上送。
連頭髮花白的老人都動了起來,他們坐在城根下搓麻繩,用於捆綁滾木和石頭;七八歲的孩子拿著小籃子,幫士兵們遞箭支,小小的手凍得通紅,卻沒喊一聲累。整個康城,瞬間變成了“全員皆兵”的戰場,沒有一個人置身事外。
楊進站在城牆上,看著下方湧動的人潮,眼眶微微發熱:“還是王子說得對,‘得民心者得天下’。就這眾誌成城的勁兒,別說來一支敵軍,就是來十支,我也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陳剛湊過來,故意打趣:“喲,你之前不是還跟我抬杠,說‘民心哪有連弩管用’嗎?現在服了吧?這事你要是不拿五壇玉露堵我的嘴,等咱們回去,我第一時間就去王子跟前告狀,讓他罰你抄十遍《華夏民訓》!”
楊進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陳剛的肩膀:“好你個陳剛,記仇的本事倒是不小!行,等這仗打贏了,別說五壇,十壇我都請,咱們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陳剛猛地拔出佩劍,劍尖指向漆黑的江麵,聲音震得周圍的火把都晃了晃,“戰!”
周圍的士兵們本來就憋著一股勁,聽到兩人的對話,又看到陳剛拔劍的模樣,頓時熱血上湧,紛紛拔出武器,跟著大吼:“不醉不歸,戰!”“不醉不歸,戰!”
口號聲像浪潮般從南城牆往四周蔓延,南城牆、西城牆、北城牆的士兵都跟著喊,連搬石頭的百姓也放下手裏的活,跟著嘶吼:“戰!守住康城!”“戰!保衛家園!”激昂的聲音在康城上空盤旋,連漢河的水流都像是被這股氣勢震懾,流速都慢了幾分。
這時,二十個正副連長快步趕到城樓。他們身上都沾著塵土,有的還扛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長槍,顯然是從陣地上直接趕過來的。楊進收斂笑容,帶著他們走進城樓——城樓裡的燭火早已點上,牆上掛著康城防禦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各個防守要點,江麵方向還標註著“偵查哨視野範圍”“敵人可能登陸點”。
“先說說各連的準備情況。”楊進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圖上輕點。
一連長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他往前一步,聲音洪亮:“啟稟校尉,東城牆已佈防完畢!十具大諸葛連弩都架在箭垛上,箭槽裡滿是鐵箭,士兵們輪流盯著江麵,保證敵人一露頭就能看見!”
“南城門這邊,三道拒馬都埋好了,後麵還架了盾牌牆,火油桶堆在城牆根,金汁也熬得差不多了,就等敵人來!”二連長緊跟著說。
“西南角樓能照到江麵最暗的地方,我們架了五具大諸葛連弩,還派了兩個斥候趴在樹上,有動靜能第一時間報信!”弩箭連連長補充道。
十二個正副連長依次彙報,每一句都透著“妥帖”,沒有半分含糊。楊進滿意地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很好。現在我重新部署——敵人從東麵而來,黑風口河麵又窄又急,咱們佔據有利地勢,此戰對我方有利。如果敵方主將不傻,絕對不會乘船來攻,這狹窄的河麵就是移動的活靶子,但也不排除敵人水路陸路一同進攻,因此不可大意,特別是這三處不算陡峭山體,必定是敵人首選進攻之處。還有其他三麵,雖然暫未發現敵情,但也不得不防敵人繞後偷襲,因此四、五、六連各留五個排負責守北、西、南麵城牆,其他人與一、二、三連全力死守東城牆,重點盯著江麵左側的淺灘,那裏水淺,敵人最可能從那登陸,一旦看到船影進入射程內,先用大連弩壓製,趁他們靠岸時先收割一波;如果敵人進一步攻城,先潑金汁,砸石頭和滾木,再用長槍捅;弩箭連分成兩隊,一隊留在角樓,另一隊在城牆上來回支援,哪個方向吃緊就往哪去,隻要敵人進入射程,就給我狠狠射他呀的,記住,連弩要瞄準敵人的船帆和船頭,先打他們的動力!看到聚集在一起的敵人,就直接往裏扔石灰彈給我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語氣變得格外沉重:“諸位,康城是華夏國的門戶,是安城、寧城的屏障,要是康城丟了,後麵的兩座城就會直接暴露在敵人麵前,咱們之前建城、安民的心血就全白費了。我要求你們,堅守陣地,待敵人靠近後往死裡打,就算戰至最後一個人,也不能讓敵人踏上康城的土地半步!”
“是!”十二個正副連長齊聲應道,聲音震得城樓的木樑都微微顫動。
三連連長問道:“營長,震天雷不用嗎?”其它連長也投去灼熱的目光等著楊進回答。
“震天雷這種大殺器能不暴露先不暴露,隻有有破城之象時才能用,行了,快下去準備吧。”
“是!”他們對著楊進鄭重地拱手行禮,轉身快步離去,靴底踩在城磚上發出“噔噔”聲,像是在給這場即將到來的戰鬥敲著前奏。
城樓外,火把的光芒把城牆染成了紅色。士兵們趴在箭垛後,眼睛盯著漆黑的江麵,連呼吸都放輕了;城牆下,百姓們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城上運物資,滾木堆得比人還高,石頭壘成了小山,金汁鍋裡冒著滾燙的白煙;遠處的街道上,何兵帶著商隊的人組成了巡邏隊,手裏拿著刀槍,警惕地盯著每一個角落,防止有敵人從陸路偷襲。
楊進走到城樓門口,望著眼前的景象,突然覺得無比踏實。他轉頭對陳剛說:“你看,咱們有這麼好的兵,這麼好的百姓,就算敵人真的來了,又有啥好怕的?”
陳剛咧嘴一笑,拔出佩劍在空中劃了個弧:“怕?咱們華夏的兵,就不知道‘怕’字咋寫!今夜咱們就給來犯的敵人上一課,讓他們知道,康城不是好啃的骨頭!”
夜色依舊深沉,漢江上的風帶著水汽吹過來,有點涼,卻吹不散康城軍民的鬥誌。城牆上的火把繼續燃燒,像一顆顆永不熄滅的星辰,照亮了城牆,也照亮了每個人眼裏的堅定。一場關乎康城存亡的夜戰,即將在這片寂靜的江麵旁,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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