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漢河的夜色,是潑灑開來的濃墨,連月光都被揉碎在湍急的水流裡,泛著零星的冷光。三百餘艘戰船在水麵上逆流而行,船身由浸過桐油的鬆木打造,在夜色中像蟄伏的巨獸,船槳攪動江水的聲音被刻意壓低,隻有偶爾濺起的水花,在寂靜的河道裡漾開細微的漣漪。每五艘戰船的船首,都插著兩把浸過鬆脂的火把,跳動的火焰將周圍的暗礁映得猙獰——黑風口河道最窄處僅五丈,水下暗礁密佈,張猛特意下令“五船兩火”,既是為了探路防觸礁,也是為了用零星火光掩蓋大軍行蹤,打華夏軍一個措手不及。
中軍戰船上,張猛身著玄鐵重鎧,甲片邊緣泛著冷光,他手按腰間佩劍,立在船首的瞭望台上。夜風掀起他的披風,露出鬢角的霜白,可那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前方漆黑的河道。三月來,他假託“舊傷複發”辭官,躲在城郊莊園秘密訓練士兵,變賣祖傳良田購置戰船,甚至與周勤暗合瞞著滿朝官員私調了南境三成精銳,隻為今夜這一戰。“將軍,離康城還有五裡水路。”副將杜飛輕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他望著江麵的火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刀鞘,“按原計劃,再行兩裡便熄滅所有火把,摸黑靠近東城牆,趁守軍熟睡發起突襲。”
張猛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甲板上的士兵——他們個個身著皮甲,手握長槍,臉上塗著黑灰以隱蔽身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傳我命令,各船穩住節奏,槳手換慢劃,別驚了華夏軍的哨探。”他沉聲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康城新築不足半年,守軍多是年輕士兵,防禦未必穩固,今夜定能一舉破城,奪回黑風口!”
可就在這時,遠處康城的方向突然傳來五聲急促到刺耳的銅鑼——“哐!哐!哐!哐!哐!”
這聲音像驚雷般炸響在江麵,杜飛臉色驟然慘白,踉蹌著扶住船舷:“糟了!是華夏軍的最高預警訊號!咱們……咱們被發現了!”
“怎麼可能?!”另一位副將李華猛地衝到船邊,年輕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望著康城方向瞬間亮起的成片火把,聲音都在發顫,“五裡地!就算有月光,也看不清這麼遠的江麵!華夏國莫非有‘千裡眼’不成?還是軍中出了內奸,提前報了信?”他說著,眼神掃過身邊的士兵,滿是懷疑,甲板上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船上的士兵也亂了陣腳,有的握緊武器四處張望,有的探頭往康城方向眺望,連槳手的節奏都亂了,船身開始微微晃動。張猛猛地拔出佩劍,劍鞘重重砸在船板上,發出“砰”的脆響,震得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慌什麼!不過是被發現了,難道就不敢打仗了?”他的聲音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嚴,士兵們雖仍有緊張,卻漸漸穩住了心神。
張猛走到船首,望著康城方向——那裏的火把已連成一片,沿著城牆蜿蜒,像一條蘇醒的火龍,顯然華夏軍早已做好防禦準備。他心中翻江倒海:四月籌備,從訓練士兵到購置戰船,連群臣都隻知他“養病”,怎麼會突然被發現?難道是華夏國在南境安插了密探?還是軍部侍郎李默那邊出了差錯?
“將軍,現在怎麼辦?”杜飛再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退縮,“偷襲計劃已破,華夏軍必然嚴陣以待,咱們硬攻怕是討不到好,不如……先撤吧?”
“撤?”張猛冷笑一聲,劍指康城方向,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滿是決絕,“我變賣全部家產,調動一萬精銳,籌備數月,就因為被發現了就撤?錯過今夜,華夏軍定會加固防禦,下次再想攻康城,難如登天!”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愈發銳利,“傳我命令!所有戰船即刻點亮火把!每隔一艘船掛兩盞,不用再藏著掖著,先避開礁石要緊!全軍做好戰鬥準備——盾兵執盾,弓兵搭箭,登陸隊備好跳板!按原計劃兵分五路,正麵強攻!”
“兵分五路?”李華愣住了,快步上前勸阻,“將軍,被發現後分兵,隻會分散兵力!華夏軍若集中火力對付一路,咱們必敗無疑!”
“越是被發現,越要分兵!”張猛指著江麵上的地圖,指尖重重戳在康城南北兩側,“我坐鎮中軍,停泊在河道中央策應;你帶左軍,杜飛帶右軍,分別從河道兩岸登陸,尋找地勢相對平坦之處正麵進攻東城牆,吸引華夏軍主力;另外兩支各一千人的隊伍,即刻加快速度,繞到南北城牆外埋伏,等咱們正麵發起進攻,他們再同時襲擾,形成合圍之勢!華夏軍總共不過幾千兵力,分兵之後,必能找到防禦破綻!”
杜飛和李華對視一眼,雖仍有疑慮,卻不敢違抗——張猛的脾氣他們再清楚不過,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是!將軍!”兩人齊聲應道,轉身快步離去,開始傳達命令。
很快,漢河上的火把一個個亮起。原本隻有零星火光的江麵,瞬間變得燈火通明,三百餘艘戰船像一條燃燒的巨龍,在狹窄的河道裡逆流而上。船槳攪動江水的聲音變得急促,“嘩嘩”聲在夜色中回蕩,士兵們的吶喊聲隱約傳來,偷襲的隱秘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正麵進攻的壯烈與壓迫感。
康城東城牆上,楊進正舉著望遠鏡觀察江麵,鏡片後的眉頭越皺越緊:“三百多艘戰船,保守估計一萬兵力,敵人這次是下了血本,打算一舉拿下咱們啊。”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身邊的陳剛——後者正握著長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年輕的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戰意。
“一萬又如何?”陳剛的聲音帶著興奮,“咱們有三丈高的城牆,有大諸葛連弩,還有全城百姓幫忙!他敢來,咱們就敢打!楊兄,讓我帶一隊人衝出去,趁他們登陸未穩,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定能挫其銳氣!”
“不行!”楊進立刻擺手阻止,語氣嚴肅,“黑風口兩岸山林茂密,張猛突然改變策略,放棄偷襲轉強攻,必然有後手。你看那片林子,”他指著東城牆外的山林,夜色中隻能看到模糊的樹影,“連鳥叫都沒有,太反常了,說不定藏著伏兵。咱們據城而守,以逸待勞,等他們攻到城下,再用連弩和滾木招呼,這纔是‘以己之長,攻彼之短’,貿然出擊隻會中了圈套。”
“可他們正在登陸啊!”陳剛急得直跺腳,指著江麵上正在靠近兩岸的戰船,“再等下去,他們就站穩腳跟了!到時候攻城梯一架,咱們的壓力就大了!”
“站穩腳跟又如何?”楊進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掃過城牆上忙碌的士兵和百姓——有的正在給大諸葛連弩上箭,箭槽裡整齊碼著一尺長的鐵箭;有的扛著滾木往城牆邊跑,木頭撞擊城磚的聲音“咚咚”作響;還有的百姓在熬製金汁,滾燙的糞水冒著白煙,散發出刺鼻的惡臭味。“王子常說‘守禦之法,以險為固’。咱們士兵的命可寶貴著呢,咱們的城牆用水泥和巨石砌築,堅硬如鐵;大諸葛連弩射程兩裡,穿透力能洞穿三層木板;還有百姓們幫忙籌備的滾木、石頭和金汁,這些都是咱們的底氣。他們就算站穩了,也得在箭雨和滾木中推進,你忘了咱們練的‘三段射’戰術?等他們靠近,一輪連弩齊射,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陳剛順著楊進的目光望去,看到城牆上的士兵們雖年輕,卻個個眼神堅定,連負責搬箭支的孩子都沒有絲毫慌亂。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楊進說得對——此刻衝動出擊,隻會辜負所有人的準備。“好,聽你的!但要是他們攻到城牆根,你可別攔著我,我要親自上去殺幾個敵人,給兄弟們助助威!”
“放心,有你打的時候。”楊進笑了笑,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兵道,“立刻通知四、五、六連,加強南北城牆的防守,每五十步架一具小諸葛連弩,派斥候爬到山頂瞭望,一旦發現敵軍,立刻鳴鑼示警,絕不能讓他們繞後偷襲!”
“是!”傳令兵抱拳應道,轉身沿著城牆快步跑去,鎧甲蹭過箭垛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沒過多久,張猛的戰船就停在了離康城一千米處的河道上。黑風口的河道在這裏驟然變窄,最窄處不過五丈,部分地方水下的暗礁露出水麵半尺,像獠牙般擋在戰船前方。杜飛的聲音從左軍戰船上傳來,帶著幾分焦急:“將軍!河道太窄,戰船無法繼續並行前進,再往前就有觸礁風險了!請指示!”
張猛探頭往江麵一看,火把的光映在暗礁上,泛著冷光,確實無法並行通航。他咬牙道:“傳令!中軍戰船原地停泊,負責策應;左軍、右軍各帶一百艘戰船,分別靠河道兩岸淺灘登陸;南北兩隊加快速度,務必在一個時辰內抵達指定位置,等正麵進攻開始,立刻發起突襲!”
命令傳達下去,左右軍的戰船開始緩緩向兩岸靠攏。士兵們放下長長的跳板,跳板一頭搭在船舷上,一頭搭在淺灘的泥地裡,水花濺濕了他們的鞋子。盾兵率先跳下戰船,雙腳踩進冰冷的江水中,水沒過腳踝,刺骨的寒意順著褲腿往上爬,可他們卻不敢放慢腳步,迅速舉起手中的木盾,盾牌與盾牌相互碰撞,發出“砰砰”的聲響,很快組成一道移動的盾牆;弓兵緊隨其後,彎弓搭箭,箭頭對準城牆的方向,警惕地觀察著城牆上的動靜;攻城兵則扛著攻城梯、鐵鉤,快速沖向城牆下的開闊地,腳步踩在泥地裡,留下深深的腳印。
淺灘上的水越來越冷,一個年輕的南境士兵腳下一滑,摔在泥裡,手中的長槍掉在一邊。後麵的老兵立刻伸手把他拉起來,厲聲喝道:“快起來!別耽誤時間!華夏軍的箭隨時會射過來!”年輕士兵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撿起長槍,咬著牙繼續往前沖。
城牆上,華夏軍的士兵們緊緊盯著下方的敵軍,手心都滲出了汗。一個年近四十的老兵拍了拍身邊新兵的肩膀,聲音沉穩:“別怕,等他們靠近兩百步,咱們的大諸葛連弩就該發威了。這連弩能射兩裡遠,穿透力極強,他們的木盾根本擋不住。”新兵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握緊了手中的小諸葛連弩,指關節泛白。
楊進站在城牆中央的瞭望台上,拿著望遠鏡觀察著敵軍的動向,時不時對身邊的士兵下達命令:“一連,把大諸葛連弩的角度再調低一些,瞄準敵軍的盾陣;二連,準備好火箭,等他們靠近,先燒了他們的攻城梯;三連,把滾木和石頭搬到箭垛邊,隨時準備往下扔!百姓速度下城牆,躲到城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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