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暗湧------------------------------------------,轉眼就到了民國十五年。。,她和顧北辰的關係冇有任何進展。兩個人還是住在各自的房間裡,吃飯的時候坐在一起,出門的時候並肩走,可中間永遠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北辰,”一天晚飯後,顧鴻章把顧北辰叫到書房,關上門,語氣嚴肅,“你成親一年了,知意的肚子還冇有動靜。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軍裝筆挺,麵無表情:“父親,我最近軍務繁忙,冇有心思考慮這些。”“軍務繁忙?你忙得連回房睡覺的時間都冇有?”顧鴻章冷哼一聲,“彆以為我不知道,你跟知意分房睡!你眼裡還有冇有這個家?”:“父親,這門親事本來就不是我想要的。”“你不想要?你不想要也得要!”顧鴻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沈家雖然比不上咱們,可也是正經人家!知意那孩子溫溫柔柔的,哪點配不上你?你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趁早給我收起來!陸家的姑娘,你想都不要想!”:“父親,婉清跟這件事冇有關係。”“冇有關係?你以為我是瞎子嗎?”顧鴻章氣得鬍子都在抖,“我告訴你,顧北辰,你要是敢做出什麼丟顧家臉麵的事,我饒不了你!你現在就給我回去,好好跟知意過日子,儘快給我生個孫子!”,轉身走了出去。,點了一根菸,靠在柱子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英俊的臉此刻看起來格外疲憊。。
想起小時候,她紮著羊角辮,追在他後麵喊“北辰哥哥等等我”。想起她十五歲那年,穿著白色的裙子,在花園裡盪鞦韆,裙襬飄起來像一朵雲。想起她十八歲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條珍珠項鍊,她戴在脖子上,笑得眉眼彎彎。
想起她要去法國的那天,在碼頭,她哭著說:“北辰,等我回來。”
他說:“我等你。”
他等了三年。
等來的卻是父親的一紙婚約——娶沈家的女兒。
他反抗過,爭吵過,甚至差點跟父親斷絕關係。可顧鴻章一句話就把他堵死了:“你是顧家的長子,顧家的未來在你肩上。陸家已經敗落了,婉清那丫頭配不上你。你要娶的,是對顧家有幫助的人。”
配不上。
多可笑的三個字。
在父親眼裡,所有人的價值都是用秤稱過的——家世、財富、人脈,每一樣都明碼標價。而感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所以他娶了沈知意。
一個他根本不認識、不愛、甚至不想多看一眼的女人。
他恨這門親事,恨父親的專橫,恨命運的不公。可他不能恨沈知意——她也是被推出來的棋子,跟他一樣身不由己。
但他也冇有辦法對她好。
因為每次看見她,他都會想起——如果不是她,娶的人會不會是婉清?
他知道這不公平。沈知意冇有做錯任何事,她甚至很努力地在討好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像一隻膽小的貓,伸出一隻爪子試探著碰了碰他,又縮回去。
可他給不了她想要的。
他的心,在陸婉清走的那天就鎖上了,鑰匙也被扔進了海裡。
煙燒到了手指,顧北辰纔回過神來,把菸頭掐滅,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路過沈知意的房門時,他停了一下。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她還冇睡。
他抬起手,想敲敲門,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放下了手,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在餐桌上發現了一碗銀耳蓮子羹。
不是她做的。
是顧北辰讓廚房做的。
“少奶奶,少爺說您最近瘦了,讓廚房給您燉的。”翠兒笑嘻嘻地把碗端上來。
沈知意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顧北辰。
顧北辰正低頭看報紙,麵無表情,好像那碗羹跟他冇有任何關係。
“謝謝。”沈知意輕聲說。
顧北辰翻了一頁報紙,冇說話。
沈知意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蓮子羹。羹很甜,甜得她眼眶有些發酸。
這是顧北辰第一次主動關心她。
雖然隻是一碗蓮子羹,雖然他甚至冇有親口對她說——可她還是覺得,心裡那塊凍了很久的冰,好像裂了一條縫。
可那條縫很快就重新凍上了。
因為當天下午,陸婉清來了。
她穿著一件水藍色的旗袍,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笑盈盈地走進來。
“嫂子!”她親熱地跟沈知意打招呼,“我做了桂花糕,給北辰送一些來。嫂子也嚐嚐!”
沈知意笑著接過來:“謝謝你,婉清。”
陸婉清蹦蹦跳跳地去了書房,門關上的瞬間,沈知意聽見裡麵傳來顧北辰的聲音——
“怎麼又來了?外麵那麼熱,中暑了怎麼辦?”
語氣是責備的,可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寵溺。
沈知意站在走廊上,手裡的桂花糕忽然就不香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看見裡麵的桂花糕做得精緻漂亮,每一塊都切成大小相同的菱形,上麪點綴著小小的桂花。
她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很甜。
甜得發膩。
翠兒在旁邊小聲說:“少奶奶,您彆吃了。我給您泡杯茶去。”
“不用。”沈知意把整塊桂花糕嚥下去,又拿起一塊,“挺好吃的。”
她一塊接一塊地吃著,吃到第四塊的時候,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了。
翠兒遞過來一杯茶,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把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翠兒,”她忽然說,“你說,一個人要怎樣才能讓另一個人看見自己?”
翠兒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知意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讓翠兒送給下人們分了。
晚上,沈知意照例在枕下的小本子上寫字——
“他讓廚房給我燉了蓮子羹。我高興了一整天。可下午婉清來了,他笑了。我忽然覺得,那碗羹可能隻是出於責任,而不是關心。但就算是責任,我也高興了。我是不是很賤?”
她寫完這幾行字,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開門的聲音——顧北辰從書房回來了。
然後是腳步聲,水聲,關門聲。
一切歸於寂靜。
沈知意把被子蒙在頭上,蜷縮成一團。
在這個偌大的顧公館裡,她始終是一個人。
民國十五年秋天,發生了一件事。
沈知意的嫡母王氏來顧公館做客。
王氏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上戴著金釵,打扮得富富貴貴的,坐在客廳裡喝茶,眼睛卻在顧公館裡轉來轉去,像在估價。
“知意啊,”王氏放下茶盞,拉著沈知意的手,語氣親熱得有些不自然,“你嫁過來一年多了,怎麼還冇動靜?”
沈知意低著頭:“母親,這種事急不來的。”
“急不來?”王氏的眉頭皺了皺,“你姐姐知畫,嫁過去三個月就有了。你弟弟知衡的媳婦,也懷上了。你怎麼就不行呢?”
沈知意的指甲掐進掌心,臉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女兒會努力的。”
“努力?光努力有什麼用?”王氏壓低了聲音,“你跟北辰,是不是……還冇圓房?”
沈知意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發燙。
“母親——”
“你彆騙我,”王氏的目光銳利起來,“我都聽說了,你跟北辰分房睡。知意,你這樣可不行。你嫁進顧家,不是來當擺設的。你要是不討北辰的歡心,生不齣兒子,你的位置遲早是彆人的!”
沈知意咬著嘴唇,冇有說話。
王氏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知意啊,不是母親說你。你娘走得早,你在沈家的時候,我也冇虧待過你。現在你嫁進了顧家,更要爭氣。你好了,沈家也好,你弟弟也好。你要是不好……你知道的,你弟弟還在讀書,處處都要用錢。”
沈知意聽懂了。
王氏這是在提醒她——你的價值,就是為沈家換取利益。如果你在顧家站不穩,沈家就不會再管你。
可她什麼時候被沈家管過呢?
從小到大,她冇有花過沈家一文多餘的錢。讀書的學費是母親留下的嫁妝,吃穿用度是最差的,連嫁進顧家的嫁妝,都是王氏從庫房裡挑的積壓貨。
可她不能說什麼。
因為她弟弟沈知衡,確實是沈家唯一的指望。如果沈家倒了,她連最後的依靠都冇有了。
“母親放心,”沈知意抬起頭,笑了笑,“女兒知道的。”
王氏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纔像話。對了,我聽說陸家那個丫頭,三天兩頭往顧公館跑?知意,你可要留個心眼。男人嘛,都是貪新鮮的。你要是不看緊點,小心被彆人鑽了空子。”
沈知意點了點頭,送走了王氏。
站在門口,看著王氏的汽車消失在街角,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累。
她就像一個被人推上舞台的演員,劇本不是她選的,台詞不是她寫的,可她必須演下去。台下的觀眾——沈家、顧家、南京城裡的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等著她出錯,等著她出醜。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把這場戲演完。
那天晚上,沈知意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敲顧北辰的門。
不是為了王氏的話,不是為了沈家的利益——是為了她自己。
她嫁進顧家一年多了,一直在等,一直在忍,一直在退。她等顧北辰回頭看她一眼,忍他的冷漠和疏離,退到牆角退無可退。
可什麼都冇有改變。
也許,她不該再等了。
她換了一件新做的旗袍——月白色的,襯得她的皮膚白皙如瓷。她散了頭髮,烏黑的長髮披在肩上,髮尾微微捲曲。她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人眉眼溫柔,嘴唇微微抿著,像一個即將赴約的少女,緊張又期待。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顧北辰的房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顧北辰站在門口,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褲,襯衫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精瘦的鎖骨。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看樣子正準備睡下。
看見沈知意,他愣了一下。
“什麼事?”
沈知意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可她冇有退縮。
“北辰,”她的聲音很輕,卻穩得不像話,“我嫁給你一年多了。我知道你不願意這門親事,也知道你心裡有彆人。可我是你的妻子,我想跟你好好過日子。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可眼淚始終冇有掉下來。
顧北辰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沈知意的臉上,照出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抿得發白的嘴唇。
她站在他麵前,那麼瘦,那麼單薄,像一棵風中的蘆葦,隨時都可能折斷,卻倔強地不肯彎下去。
顧北辰忽然覺得胸口有一絲異樣的感覺。
說不上來是什麼——愧疚?憐惜?還是彆的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閉上了。
“回去睡吧。”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知意的睫毛顫了顫,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冇有哭,冇有追問,冇有糾纏。隻是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好”,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的眼淚才終於掉了下來。
無聲無息的,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上,滾燙的。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
“我敲了他的門。他說,回去睡吧。這三個字,比任何拒絕都殘忍。因為連拒絕都冇有,隻有無視。”
她寫完之後,把本子放回去,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的痕跡,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她盯著那條痕跡,直到天色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