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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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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碗紅花 · 沈知意

第5章 裂縫------------------------------------------,顧家老太爺顧鴻章病倒了。,一場風寒拖成了肺炎,臥床不起。顧家的擔子一下子壓到了顧北辰肩上——軍務、家務、生意,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他忙得腳不沾地。。,熬好藥端到顧鴻章床前,一勺一勺地喂。老人家咳嗽的時候,她給他拍背,擦嘴,換痰盂,事無钜細,親力親為。,病了之後更加暴躁,動不動就摔杯子罵人。下人們都不願意靠近他,隻有沈知意安安靜靜地守在旁邊,不急不躁。“知意,”一天,顧鴻章喝了藥,靠在床頭,看著沈知意忙前忙後的身影,歎了口氣,“委屈你了。”:“父親說哪裡話,這是我應該做的。”“北辰那個混賬東西,對不起你。”顧鴻章的眼眶紅了,“我知道他心裡有人,可你是他的妻子,他不該這麼對你。”,冇有說話。“你放心,”顧鴻章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掌溫熱而有力,“等我好了,我替你做主。北辰要是再敢欺負你,我打斷他的腿!”,眼眶卻有些發酸。,第一個對她說“委屈你了”的人。,顧北辰難得早回來了一次。,推開門,看見沈知意趴在床邊睡著了。她的手還握著顧鴻章的手,桌上放著藥碗和溫水,旁邊的爐子上溫著粥。,呼吸均勻,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安心。

她瘦了很多。

嫁進來的時候,她的臉還是圓潤的,帶著少女的豐盈。現在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了,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顧北辰站在門口,看著她的睡顏,心裡那絲異樣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他走過去,彎腰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沈知意動了動,冇有醒,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夢話。

顧北辰聽清了。

她說的是——“北辰,彆走。”

他的動作僵住了。

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他點了一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嗆進肺裡,辣得他眼眶發酸。

他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他從來冇有給過她好臉色,從來冇有迴應過她的付出,從來冇有儘過一個丈夫的責任。

可她還是守在這裡,照顧他的父親,打理他的家,等他回來。

等他這個永遠不會回頭看她一眼的人。

顧北辰把煙掐滅,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陸婉清今天下午來找他,穿著新做的貂絨大衣,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北辰,我爸爸的生意談成了!以後我就能經常來看你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小時候一樣。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看著她的笑容,心裡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在想,沈知意笑起來是什麼樣子的?

他想了很久,發現自己想不起來。

沈知意在他麵前,好像從來冇有真正笑過。

她總是微笑著,溫溫柔柔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種笑,是戴著一張麵具的笑——禮貌的、剋製的、不會給人添麻煩的笑。

不是真正的笑。

顧北辰忽然有些煩躁。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沈知意趴在父親床邊睡著的樣子——瘦削的肩膀,皺著的眉頭,蒼白的嘴唇。

還有那句夢話:“北辰,彆走。”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狠狠地砸了一下枕頭。

“該死。”

顧鴻章的病拖了兩個月,最終還是好了。

老人家身體底子好,加上沈知意的悉心照料,到了民國十六年春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這件事讓顧鴻章對沈知意更加疼愛,逢人就誇:“我家知意,比親閨女還貼心。”

顧北辰對此冇有說什麼,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回家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以前他一個月回來三四次,現在每週至少回來兩次。有時候回來得早,還會在客廳裡坐一會兒,喝杯茶,看看報紙。

沈知意不知道這算不算進步,但她還是高興的。

她開始每天多做幾個菜,都是顧北辰愛吃的——紅燒魚、清蒸排骨、蒜蓉西蘭花。她讓廚房把菜備好,自己下廚,顛勺炒菜,油煙燻得眼睛疼,可她做得很認真。

顧北辰第一次吃到她做的菜時,微微愣了一下。

“這是你做的?”

“嗯。”沈知意站在旁邊,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合你胃口嗎?”

顧北辰又夾了一筷子魚,嚼了嚼:“還行。”

“還行”——這是顧北辰對沈知意說過的最接近誇獎的話。

沈知意差點哭了。

她忍住了,笑著說:“那以後我天天給你做。”

“不用。”顧北辰麵無表情地說,“你有空就做,冇空就讓廚房做。”

可沈知意還是天天做。

每天下午四點,她準時出現在廚房,繫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翠兒在旁邊幫忙,一邊打下手一邊唸叨:“少奶奶,您何必這麼辛苦呢?廚房裡那麼多人,讓他們做就行了。”

“自己做的新鮮。”沈知意頭也不抬,手裡的刀起起落落,土豆絲切得細細勻勻。

翠兒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酸得不行。

她知道,少奶奶不是為了新鮮——她是為了讓少爺能多吃幾口。

可少爺每天回來吃飯的時候,連一句“好吃”都不說,吃完就放下筷子走了,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少奶奶,您不覺得委屈嗎?”翠兒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沈知意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委屈?”她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委屈。他吃了我做的飯,這就是迴應。”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她想說——少奶奶,您的要求太低了。您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可她也知道,說了也冇用。

少奶奶就是這樣一個人——隻要給她一點點迴應,她就能用全部的力氣去燃燒。

像飛蛾,明知道火會燒死自己,還是義無反顧地撲上去。

民國十六年春天,發生了一件讓沈知意始料未及的事。

陸婉清的父親陸伯庸,在一次生意中得罪了人,被人告到了官府。罪名是走私鴉片——這在當時是死罪。

陸家一夜之間塌了天。

陸伯庸被關進了大牢,家產被查封,陸婉清從一個風光的留洋小姐,變成了罪臣之女。

她哭著來找顧北辰。

“北辰,救救我爸爸!他是被冤枉的!他冇有走私鴉片!”

顧北辰看著哭得不成樣子的陸婉清,沉默了很久。

“我會想辦法的。”他說。

陸婉清撲進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顧北辰抬手攬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

這一幕,被剛好路過的沈知意看見了。

她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顧北辰懷裡的陸婉清,看著顧北辰拍她肩膀的手——那隻手很溫柔,很小心,像在捧著一件易碎品。

沈知意冇有出聲,悄悄退回了廚房。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鍋裡燉的排骨湯,湯已經燉了兩個小時,奶白色的,香氣撲鼻。

她舀了一勺嚐了嚐,鹹淡剛好。

顧北辰最愛喝的湯。

她關掉火,把湯盛進碗裡,端到餐桌上。

然後她回房,坐在窗前,等著顧北辰來吃飯。

等了很久,顧北辰冇有來。

翠兒跑過來說:“少奶奶,少爺跟陸小姐出去了,說今晚不回來吃飯了。”

沈知意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看著桌上那碗排骨湯,熱氣一點一點散掉,湯麪上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涼的。

涼的排骨湯,腥味很重,難喝得要命。

她放下碗,對翠兒說:“倒了吧。”

翠兒心疼地看著她:“少奶奶——”

“倒了。”沈知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翠兒端起碗,走了出去。

沈知意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看著滿桌的菜——紅燒魚、清蒸排骨、蒜蓉西蘭花、酸辣土豆絲,還有那碗已經涼透的排骨湯。

她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夾了一口,放進嘴裡,慢慢嚼。

味道都不錯。

可惜,冇人吃。

那天晚上,沈知意在枕下的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他抱著她的時候,我躲在走廊拐角。我不敢出去,因為我怕他看見我,會鬆開手。那樣她會難過。可他不鬆開手,我也會難過。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卑微了?”

她寫完這行字,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把這一頁撕了下來,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她不想記住這件事。

可她忘不掉。

顧北辰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把陸伯庸從牢裡撈了出來。

他動用了顧家所有的關係,花了钜額的錢,甚至不惜跟上級翻臉,才把這件事壓了下去。

陸伯庸被放出來的那天,陸婉清跪在顧北辰麵前,哭著磕了三個頭。

“北辰,這輩子,我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

顧北辰把她扶起來:“彆說這種話。”

陸婉清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北辰,我知道你娶了彆人,可我……我心裡一直有你。這麼多年了,從來冇有變過。”

顧北辰沉默了很久。

“婉清,”他的聲音很低,“我結婚了。”

“我知道。”陸婉清擦了擦眼淚,“我不求你娶我,我隻要……隻要能待在你身邊就夠了。”

顧北辰看著她,眼底有一絲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他想起了小時候,想起她在碼頭說的“等我回來”,想起這三年來每一次見麵時她眼底的光。

他抬起手,想擦掉她臉上的淚,手指碰到她臉頰的瞬間,卻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張臉。

一張蒼白的、瘦削的、永遠掛著溫柔微笑的臉。

沈知意。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最終還是放下了。

“婉清,你先回去吧。”他的聲音有些啞,“好好照顧你父親。”

陸婉清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來,看了顧北辰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不甘、委屈、期待,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情感。

顧北辰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天晚上,顧北辰破天荒地冇有去書房,而是在客廳裡坐了很久。

他點了一根菸,又掐滅了。又點了一根,又掐滅了。

反覆幾次之後,他站起來,走到沈知意的房門前。

門縫裡冇有光——她已經睡了。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門後麵,沈知意並冇有睡。

她坐在黑暗中,背靠著門板,聽見他的腳步聲走近,又走遠。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裙襬,指節泛白。

她在等。

等那扇門被敲響。

可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知意閉上眼睛,額頭抵在膝蓋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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