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分診台賭約------------------------------------------。,手裡的筆冇停過——登記資訊、測量生命體征、貼分診標簽、指引科室方向。麵前的患者像陝北秋天的落葉,掃完一層又來一層。“哪裡不舒服?”“發燒,咳嗽三天了。”“去呼吸內科,左轉二樓。”“護士,我肚子疼得厲害。”“疼了多久?有冇有噁心嘔吐?”。馮錦有乾了五年,早就練出了一心二用的本事——手上寫著記錄,嘴裡問著病情,餘光還能掃到候診區的情況。,他的餘光掃到的不僅是患者,還有那些暗紅色的光斑。,一箇中年男人捂著肚子弓著腰,臉色發黃。馮錦有看過去——右上腹,深紅色光斑,雞蛋大小,顏色比淩晨那個闌尾炎還要深。。可能是膽囊炎急性發作,甚至膽管堵塞。,一個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淺粉色的光暈,麵積不大但位置靠近心臟。?還是早期心衰?,一個年輕男人抱著胳膊,手上有血,外傷。但馮錦有注意到他的頭部——太陽穴附近,有淡淡的粉色光暈。?外傷引起的遲發性出血?
他盯著那個年輕男人看了幾秒,正想走過去,分診台前又湧過來一波患者。
“護士,我先來的!”
“護士,我媽快不行了,能不能先看?”
“護士,這個單子去哪兒繳費?”
馮錦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安,繼續處理眼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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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分診台前的人流終於緩下來。
馮錦有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正準備去候診區看看那幾個有光斑的患者,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馮錦有,昨天那個脾破裂,你當時怎麼判斷的?”
他回過頭,薑翎站在身後,白大褂敞著,手裡拿著一遝檢查單,臉上冇什麼表情。
“直覺。”馮錦有還是那個答案。
薑翎盯著他看了兩秒:“直覺能判斷出血量?”
“乾久了,多少有點感覺。”
“五年算久?”薑翎的語氣不像是嘲諷,更像是在探究,“急診科乾十年的老護士,也不敢看一眼就說出血2000毫升。”
馮錦有冇接話。他知道薑翎在懷疑什麼,但他不能解釋。
兩人沉默了幾秒,薑翎把手裡的檢查單往分診台上一放:“上午收的那個闌尾炎,B超出來是化膿性,手術做了。穿孔邊緣,再晚兩三個小時就懸了。”
馮錦有看了眼檢查單,是那個年輕女孩的報告。
“你當時怎麼看出她是闌尾炎的?”薑翎問。
“她捂著右下腹,疼得直不起腰,而且有轉移性右下腹痛的典型表現——一開始是肚臍周圍疼,後來轉移到右下腹。”馮錦有說出標準答案。
薑翎點點頭,這個解釋說得通。她正要轉身離開,候診區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一箇中年男人抱著一個孩子衝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跑掉鞋的女人。孩子五六歲,臉色通紅,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馮錦有已經衝了出去。
“什麼情況?”
“發燒!燒了三天,剛纔突然抽了!”男人聲音發顫。
馮錦有接過孩子,觸手滾燙。他把孩子平放在擔架車上,迅速評估——意識模糊,口唇發紺,呼吸急促,三凹征明顯。
他的視線掃過孩子的胸口。
雙肺,大片暗紅色的光斑,濃得發紫。
“重度肺炎,合併呼吸衰竭。”馮錦有心裡咯噔一下,扭頭朝分診台喊,“小周,叫薑醫生,搶救室準備無創呼吸機!”
薑翎已經跑過來,聽診器按在孩子胸口聽了幾秒,臉色一變:“氧飽和度多少?”
“剛測86,還在掉。”馮錦有推著車往搶救室跑。
“吸氧!準備氣管插管!”
搶救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
馮錦有站在門外,手心全是汗。他剛纔看見的那些暗紅色光斑,比淩晨那個脾破裂還要深。那個孩子的情況,比表麵看起來嚴重得多。
二十分鐘後,薑翎從搶救室出來,摘掉口罩,臉色有些發白。
“怎麼樣?”馮錦有問。
“重症肺炎,ARDS早期,再晚半小時就得插管上機了。”薑翎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怎麼看出來要直接進搶救室的?”
馮錦有冇回答。他冇法說——我看見了,他的肺快不行了。
“你這兩天……”薑翎頓了頓,“有點不一樣。”
“累的。”馮錦有轉身往分診台走,“七個夜班,誰都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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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急診科迎來一天中的第二個高峰。
馮錦有站在分診台後,一邊處理新來的患者,一邊用餘光觀察候診區那幾個有光斑的人。
那個右上腹深紅色的中年男人,還在捂著肚子等。馮錦有走過去,蹲在他麵前:“大哥,你肚子疼多久了?”
“兩天了。”男人額頭有汗,“開始以為是胃疼,吃了胃藥冇用,今天疼得厲害纔來。”
“你掛的什麼科?”
“消化內科。”
“我建議你改掛肝膽外科。”馮錦有壓低聲音,“可能是膽囊的問題,消化內科看不了。”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醫生?”
“護士。”馮錦有說,“但你這個症狀,像膽囊炎急性發作。消化內科的醫生也會給你開B超,到時候還是要轉科,不如直接去外科。”
男人將信將疑,旁邊的家屬已經急了:“聽護士的!他疼成這樣,彆再折騰了!”
馮錦有幫他們改了掛號資訊,目送兩人往外科診區走。
他轉身去看那個頭部有粉色光斑的年輕男人。男人坐在候診區角落,手上包著紗布,血已經止住了。他低著頭看手機,臉色正常,冇有任何不適的表情。
馮錦有走過去:“你好,手上的傷怎麼弄的?”
男人抬頭:“摔了一跤,磕石頭上了。”
“摔的時候撞到頭了嗎?”
男人想了想:“好像磕了一下,但不嚴重,就有點暈,一會兒就好了。”
“頭暈?噁心嗎?”
“有一點點,不嚴重。”男人有些不耐煩,“就是手破了纔來的,頭冇事。”
馮錦有沉吟了兩秒:“我建議你做個頭部CT。”
男人皺眉:“為什麼?我頭又不疼。”
“摔傷後出現頭暈,哪怕是輕微的,也要警惕遲發性顱內出血。”馮錦有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CT不貴,買個放心。”
男人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應該是他女朋友,聽到這話緊張起來:“老公,要不咱做個CT吧?萬一呢……”
男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馮錦有幫他們開了CT申請單。兩人走後,他回到分診台,發現薑翎正站在那兒看他。
“你今天是分診台專家?”薑翎語氣淡淡。
馮錦有冇理她,繼續寫記錄。
“那個膽囊的,你一眼就看出來了?”薑翎走過來,“還有那個摔傷的,正常人誰會讓他做CT?”
馮錦有停下筆,抬頭看她:“薑醫生,你到底想問什麼?”
薑翎盯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就在這時,分診台的對講機響了:“急診科,120三分鐘後到,胸痛患者,心電圖提示急性心梗,準備搶救。”
兩人同時轉身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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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救護車停在急診通道。
擔架車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色灰白,大汗淋漓,胸口劇烈起伏。
“發病一小時,胸骨後壓榨性疼痛,心電圖提示廣泛前壁心梗。”跟車醫生快速交接。
馮錦有推著車往搶救室跑,眼睛掃過患者的胸口。
心臟位置,大片的黑色光斑,比淩晨那個脾破裂還要深,還要廣。
他心裡一沉。
推進搶救室,薑翎已經開始下醫囑:“吸氧、心電監護、建立靜脈通道、一包藥、備皮、通知導管室。”
馮錦有動作很快,紮針、抽血、推藥,一氣嗬成。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片黑色。
太深了。
“血壓90/60,心率110。”他報著數字。
“多巴胺備用。”薑翎盯著監護儀,“心電圖出來了嗎?”
“出來了,廣泛前壁。”旁邊的小周遞過報告。
薑翎看了一眼,眉頭緊鎖:“準備溶栓,同時聯絡導管室。”
馮錦有突然開口:“來不及了。”
薑翎抬頭看他。
“溶栓來不及了。”馮錦有盯著患者的胸口,“他需要直接上手術,現在。”
薑翎臉色一變:“你憑什麼判斷?”
馮錦有冇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隻是看見那片黑色在擴散,像墨汁滴進清水,一分一秒都在吞噬周圍的光。
“薑醫生,”他壓著嗓子,“信我一次。”
薑翎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裡,監護儀的報警聲在響,患者的血氧在掉,家屬在門外哭喊。整個搶救室的人都看著他們倆。
“導管室準備好冇有?”薑翎扭頭朝護士喊。
“準備好了,但溶栓……”
“不做溶栓,直接手術。”薑翎打斷她,“送導管室,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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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後,心內科的電話打下來。
“冠脈前降支完全閉塞,迴旋支85%狹窄,急診搭橋,再晚十分鐘就救不回來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疲憊,“送得及時,謝謝你們。”
薑翎掛掉電話,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看著走廊裡的馮錦有。
他正蹲在一個老太太麵前,輕聲問著什麼。老太太是剛纔那個呼吸急促的人,馮錦有發現她胸悶,正勸她去做個心電圖。
薑翎走過去,站在旁邊聽。
“阿姨,您這個胸悶不是胃的問題,是心臟。心電圖必須做,彆省這個錢。”馮錦有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老太太猶豫著點頭,被兒子扶著去做檢查。
馮錦有站起來,一回頭,對上薑翎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麼人?”薑翎問。
馮錦有看著她,冇說話。
“心梗那個,你怎麼知道溶栓來不及?”薑翎往前走了一步,“脾破裂那個,你怎麼知道出血量?闌尾炎那個,你怎麼一眼就看出來?還有剛纔那個孩子,你都冇聽診,就知道要進搶救室?”
馮錦有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薑翎抬手打斷他:
“彆說直覺。我不信。”
兩人站在走廊裡,旁邊是來來往往的患者和家屬,擔架車從身邊推過,有人在喊護士,有人在哭。
馮錦有沉默了很久。
“薑醫生,”他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你信嗎?”
薑翎盯著他。
“就是……看見了。”馮錦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見他們不對勁。具體哪兒不對勁,說不出來,但就是看見了。”
薑翎冇說話。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馮錦有苦笑,“我自己都覺得扯。”
薑翎又看了他幾秒,突然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冇回頭:
“那個老太太,心電圖做了嗎?”
“剛去做。”
“結果出來告訴我。”
馮錦有愣了一下:“你信了?”
薑翎冇回答,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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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馮錦有下班。
他換下刷手服,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出急診大樓。十月底的榆林,天黑得早,路燈剛亮起來,街上都是下班的人流。
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震了,是妹妹發來的訊息:“哥,這個月生活費收到了,我媽說讓你彆太累。”
他回了一個“嗯”。
又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有有,媽蒸了包子,明天給你送醫院去,你好好吃飯,彆老對付。”
他聽了兩遍,把手機揣進口袋。
抬起頭,路燈亮晃晃的。
他想起今天那些暗紅色的光斑,想起那個差點冇救回來的心梗患者,想起薑翎最後那句話——“結果出來告訴我。”
她信了嗎?
還是隻是在試探?
馮錦有不知道。
他隻知道,明天還得上班。
還有更多的人,等著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