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譬如流星,霹靂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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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膽的念頭,在田令侃心中滋生。
從東宮入手。
這個念頭若是被外人知道,定會覺得匪夷所思。
所有人都知道,東宮太子是他田令侃從小“看著長大”,極力扶持的儲君,東宮不少屬官都與田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在世人眼中,東宮與他利益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誰會猜到,他田令侃竟會去構陷打擊,他自己最大的政治資本——太子呢?
恰恰是這種“不可能”,反而會成為他最好的掩護。
一旦東宮出事,皇帝第一個懷疑的,絕不會是他田令侃,而是那些一直看太子不順眼、或想另立儲君的朝臣,是後宮裡某些不安分的妃嬪,或者其他皇子背後的家族勢力,甚至是宗室裡的某些皇親國戚。
這樣一來,他自己就可以隱藏在幕後,一邊焦急地幫助太子脫困,重新獲取皇帝的信任,一邊借皇帝的手,清除掉那些潛在的對手。
隨著田令侃眼中寒光一閃,一個新的計劃已經在他心中成型。
太子近來與南衙官員,尤其是與那個該死的李崇晦走得頗近,對自己這些人反而日漸疏遠,甚至隱隱有脫離掌控的趨勢。
正好,藉此機會,一石二鳥!
這既能轉移皇帝對他田令侃的懷疑,又能給太子一個狠狠的教訓,讓他知道離了田令侃扶持,他這個儲君之位坐得並不安穩。更能藉機清洗東宮中那些不聽話不懂事的屬官,換上更忠誠於他的人。
田令侃陰冷地笑了笑:“還有,程家那些人,玉真觀那個老雜毛,不能讓他們太得意了。”
雖然他暫時不能明目張膽地動他們,但也不能讓他們太舒坦了,必要的警告還是要給的。
他在宮外的勢力同樣盤根錯節,用些彆的見不得光的手段,給他們製造點麻煩,還是輕而易舉的。
他立刻召來另一名絕對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
長安城,秋夜漸寒。
今夜無月,濃雲遮天,隻有幾顆殘星在雲隙間時隱時現。
寒風自北而來,捲起滿地枯葉,發出嗚咽哀鳴。
城東,龍首渠。
這條引自滻水的皇家水渠,在秋汛時節水流更加湍急。
一個高大的黑影匆匆來到僻靜的河岸邊,他的肩上還扛著一個不省人事的錦袍男子。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左右無人後,雙臂猛地發力,將那人重重拋入湍急冰冷的河水中。
“噗通!”
一聲沉悶的落水聲響起,水花四濺。
那人被冰涼的渠水刺激得短暫清醒,立刻伸出雙手胡亂拍打著水麵,併發出含混的求救聲。
但他力氣本就虛浮,加上渠水冰涼刺骨,他隻勉強掙紮了幾下,便迅速沉了下去。
那黑影一直站在岸邊,一動不動,隻是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確認人已溺斃,他才轉過身,準備離去。
就在這時,極高極遠的夜空中,突然劃過一道極亮的流光。
它拖著耀眼的銀色光尾,瞬息間橫貫大半個蒼穹,其光芒之盛,竟短暫地照亮了下方沉睡的城池宮闕。
是流星。
而且是一顆極其罕見,輝煌至極的流星!
黑影離去的腳步一頓,似乎被這天象驚得怔在原地。
那光華璀璨,卻隻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倏然熄滅,天地重歸黑暗。
他皺了皺眉,低聲啐了一口:“真晦氣,掃把星……”
隨即他加快步伐,徹底走入黑暗之中。
……
與此同時,皇宮之中。
為了驅散日間的煩悶,皇帝今夜設了小宴,隻召了薛婕妤作陪。
身姿曼妙的舞姬隨著靡靡之音翩躚起舞,樂師們賣力地吹奏彈唱,試圖營造出一片昇平歡愉的景象。
薛婕妤侍坐一旁,笑語溫柔,眼神卻時刻留意著皇帝的神色,小心揣摩著陛下的心意。
田令侃依舊低眉順目地侍立在側,彷彿白日的那點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宮殿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
薛婕妤親自斟酒,暗紅色的葡萄美酒盛在金盃玉盞之中,散發著醉人的酒香。
從貞觀十四年,唐朝平定高昌後,將當地的優質馬乳葡萄種在皇家園林,全麵掌握了其釀酒技術。
太宗親自參與改進,最終釀成了“芳辛酷烈,味兼醍醐”的八色美酒,並賜予群臣共享,遂成宮廷禦釀,象征著大唐鼎盛時期輻射四方的赫赫武功。
皇帝剛端起酒杯,湊到唇邊,正要飲下,殿外忽然傳來此起彼伏的低聲驚呼,連殿內的樂聲和舞步都為之一亂。
“何事喧嘩?”皇帝不悅,放下酒杯。
一名守在殿門外的內侍,快步衝了進來,撲倒在地:“陛下,方纔天有異象,有、有一顆天星隕落,從東南方向劃過,墜……墜落了!”
人們對流星有許多稱呼,例如賊星、飛星、奔星、霹靂、天精,又有金箭、玉梭、飛電等文人比喻。
在時人眼中,尤其是宮廷之內,它往往被視為不祥之兆,主兵災、禍亂、國君有難。
話音落下,殿內的樂聲戛然而止。
舞姬們驚慌地停下動作,樂師們也抱著樂器,惶惶不安地低下頭。
天星墜落,往往預示著兵災、國難或重要人物的隕落。
他們瑟瑟發抖,不敢抬頭,怕皇帝因這天降異象而遷怒於他們。
皇帝眉頭緊鎖,起身大步走到殿門外廊下。
他舉目望去,然而流星早已消逝,夜空恢複沉寂,隻有殘星點點閃爍,彷彿剛纔那璀璨奪目的一幕隻是幻覺。
皇帝轉過身,掃過地上跪倒的一片人,斥責道:“慌什麼,不過是一顆流星罷了,有何可驚?”
晚風吹來,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些許,他想起了日間長清真人獻上的祥瑞白鹿,又想起了這顆不期而至的流星。
這一吉一凶,相繼出現,到底是何征兆?
皇帝忽然質問道:“你們因何如此惶恐?”
眾人麵麵相覷,無人敢應。
最終,一名年長的樂坊管事被推了出來,他戰戰兢兢地跪下,斟酌著字句,委婉道:“陛下息怒,奴等無知,隻是……隻是聽老人們說,星墜如雨,或主刀兵,大星驟落,恐非尋常。奴婢等是怕……怕衝撞了聖駕……”
他不敢直說災星凶兆之類犯忌的話,但那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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