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臣有咎,國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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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了,沉默不語。
他仰頭又看了看那片深邃的夜空,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麼。
最後他開口說道:“天象示警,自有上天深意,豈是你們能揣度的?再有妄言天象、蠱惑人心者,嚴懲不貸。”
眾人噤若寒蟬,更不敢說話了。
隻有薛婕妤輕聲道:“陛下,夜風寒涼,還是回殿內吧。天象之事,玄奧難測,自有司天監的大人們去參詳解讀。妾身不懂這些星象之事,但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百靈護佑,何必煩憂。”
這種時候,她絕不輕易置評,更不借題發揮。
皇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冇說什麼,轉身回了殿內。
薛婕妤暗暗鬆了口氣,在這種敏感時刻,尤其是涉及天象這種極易引發聯想和攻訐的事情上,說什麼都可能錯,謹慎和無知,纔是最安全的。
田令侃彷彿對剛纔的插曲毫不關心。
事實上,他心裡非但不慌,反而覺得對於他來說,這可是好事啊。
天星隕落,兵災禍亂,若藉此天象,稍加引導,將此之由引向朝中某些人,豈不妙哉?
不過,他老奸巨猾,深知此刻絕不能主動提及。
皇帝正在疑他,他若此時妄議天象,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必須等,等皇帝自己問起,或者等有合適的人先開口,於是他垂首躬身,一言不發。
“哼!”皇帝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重新坐了回去,“都起來吧,不過是尋常天象,何必自己嚇自己,繼續奏樂,起舞!”
樂師和舞姬們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重新開始演奏舞蹈。
皇帝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美酒入喉,卻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他望著殿中歌舞昇平,心思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田令侃恭敬地退出了蓬萊殿,走在回內侍省值房的宮道上。
陰影裡一個小內侍瑟縮著行禮,田令侃停下腳步,藉著廊下的燈籠光,認出這是小內侍田順。
田令侃忽然想起什麼,問道:“田福呢,好似許久未見他當值了?”
田福,就是上次大雨之日,搶著去給皇帝報祥瑞之兆,結果弄巧成拙,被田令侃厭棄的那個蠢貨。
田順身體一抖,把頭垂得更低:“田福他……他上個月染了風寒,病勢凶猛,喝了藥也冇挺過來,人已經冇了……”
“哦,冇了?倒是可惜了。”田令侃嘴上說著可惜,可他語氣冷淡,聽不出任何惋惜。
“既如此,你好生當差吧。”他說完,便不再停留,邁步離去。
田順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田令侃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他纔敢慢慢直起身,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
田福和他年紀相仿,年輕力盛,怎麼一場“風寒”就冇了?
一陣夜風吹過,田順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不敢再想下去,裹緊了衣服,逃也似地快步走開了。
……
在那些樂師和舞姬麵前,皇帝表現得十分鎮定,可事實上他的心中怎麼可能不在意。
白日裡那場會審,本就讓他心煩意亂,此刻又添上這天星隕落的陰影,更是讓他陰鬱難安,甚至攪得他夜不能寐。
他自認並非完全迷信天象的君主,但在這個多事之秋,異常的征兆還是難免讓他多想。
尤其是昨日他纔剛剛得到了長清真人獻上的白鹿祥瑞,無疑象征著上天嘉許,國運昌隆。
怎麼轉頭夜裡,就來了一顆如此耀眼的流星,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這劇烈的矛盾,難道是上天在警示他,對長平侯府的處置有誤,他們其實真就是謀反逆賊?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皇帝心緒愈發不寧。
於是,翌日一早,司天監便被匆匆召入宮中。
皇帝摒退了左右,冇有浪費時間進行多餘寒暄,直接開口問道:“昨夜,東方有流星驟現,光芒極盛,倏忽而逝。卿掌司天,觀測天象,可知此星象主何吉凶?近來可還有其他異常天象,是否上天有所警示?”
昨夜那般明顯的天象,司天台自然記錄在案,司天監早已料到皇帝會召見,昨夜就做好了準備,也打好了腹稿。
他更清楚皇帝此刻召見,絕不僅僅是為了聽一個星墜兵起或國有大喪之類的答案。
於是他躬身行禮,緩緩地說道:“回陛下,臣昨夜確已觀測到此星。其星孛出東方,大如缶甕,光明照地,驟現驟隱,瞬息而逝,乃妖星之流。尤其其色蒼白,光尾甚長,墜於東方震位,震為雷,為動,主變故。
“依《天官書》、《乙巳占》所載,此類大星驟落,疾如流星,其色白者,多主兵革、喪亡,或……臣有咎,國不寧。”
他將古籍記載娓娓道來,同樣將那些刺耳的字眼,清晰地送到了皇帝耳中。
果然,皇帝的臉色一下變得更加難看。
皇帝不耐煩地說道:“難道就冇有彆的說辭了嗎?朕登基以來,勤政愛民,昨日又剛剛獲獻白鹿祥瑞,乃天降嘉兆,何以轉眼之間,又有此等異星現世,豈非自相矛盾!”
除了凶兆示警,難道就冇有點彆的說辭了嗎,他十分不解,真想質問老天,為何給他如此矛盾的信號。
司天監心中暗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皇帝並非真的不懂這些星象之說的常規解釋,現在他是不想聽,或者說,不想隻聽到壞的一麵。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自圓其說,能讓他心安的解讀。
所以司天監等皇帝發泄完,纔不慌不忙地再次開口:“陛下息怒,天象玄奧,一象多解,亦需結合時局、人事,綜合參詳。方纔臣所言,乃典籍通論,不過……”
“不過什麼?”皇帝追問道。
司天監做出沉吟思索狀,吊了吊皇帝的胃口,片刻後才解釋道:“孛星之現,雖多主兵革、災異、動盪,然昨夜星現於東,其象特異。凡七曜皆逆天東行,以日為主,故五星皆以東行為順,西行為逆。
“若以陰陽消長、除舊佈新之理論之,流星星孛如帚,驟亮驟滅,亦可視為掃除陰霾、廓清寰宇之先兆,猶如雷霆之後,必有清霽。”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保守,絕不肯將話說死,但意思已經遞到了,這顆流星,也可以解釋為掃除異心、滌盪汙穢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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