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傅明薇的警告
信紙從信封裏滑出來,疊成三折,紙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脆了。洛以晴的手指在發抖,她捏著信紙的邊緣,不敢開啟。不是不想知道真相——她太想知道了。從五年前第一次戴上那個銀色麵具開始,從三個月前傅深寒在她耳邊說“你身上有汽油的味道”開始,從一週前在母親日記裏讀到那些支離破碎的句子開始——她就想知道真相。
但她怕。怕開啟之後,一切都回不去了。
傅深寒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握住她拿著信紙的手。“我陪你。”他說,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洛以晴深吸了一口氣,開啟了信紙。
母親的筆跡,娟秀,工整,和日記裏一模一樣。但寫這封信的時候,母親的手很穩——不像日記最後幾頁那樣顫抖,不像那些被撕掉的頁麵那樣潦草。這封信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好像母親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寫字。
“以晴,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長大了,要嫁人了。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能在你身邊,不能看著你穿婚紗,不能牽著你的手把你交給那個值得的人。但媽媽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一件藏在心裏十一年的秘密——”
洛以晴的眼淚落在信紙上,將“秘密”兩個字洇濕了。
傅深寒從她手裏輕輕抽走了信紙。“我來讀。”他說。
洛以晴沒有拒絕。她已經看不清那些字了。
傅深寒拿著信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檔案。但洛以晴注意到他握著信紙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發白。
“以晴,2003年7月17日晚上,翠屏山的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你爺爺安排的。他知道我和傅昀深要走,他讓人在我和傅昀深的車上都動了手腳。但那天晚上出了意外——他安排的人弄錯了車。他在傅昀深的車上動了手腳,卻在我的車上也動了手腳。兩輛車同時失控,在第七彎相撞。”
“傅昀深當場死亡。我活了下來。但我肚子裏的孩子——你的弟弟或妹妹——沒有活下來。”
“你爺爺來醫院看我。他告訴我,如果我敢說出真相,他會殺了你。他說的不是威脅,是陳述。我知道他做得到。所以我閉上了嘴。”
“以晴,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有勇氣保護你,隻能用沉默換取你的安全。但媽媽不想讓你一輩子活在謊言裏。所以媽媽寫下這封信,等你長大,等你足夠強大,等你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劉叔叔會把信交給你。”
“真相會傷人。但謊言傷得更深。媽媽希望你自由。不是沒有人管你的自由,是知道真相之後、依然可以自己做選擇的自由。”
“以晴,媽媽愛你。從你還不會叫媽媽的那一天起,到媽媽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止。永遠。”
信的末尾,沒有簽名,隻有一行字:“速度是唯一的止痛藥。”
洛以晴哭出了聲。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傅明薇站在旁邊,也在哭,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裏流出來。劉誌遠背對著她們,肩膀在微微發抖。傅深寒沒有哭。他站在那裏,手裏握著那封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是紅的,紅得像那晚在翠屏山上、兩輛車相撞時、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的顏色。
過了很久,洛以晴的哭聲漸漸小了。傅深寒蹲下來,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塞進她的口袋裏。
“洛以晴。”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
“你母親說得對。”他說,“真相會傷人。但謊言傷得更深。”
“你已經知道了真相。你現在可以自己做選擇了。”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他替她撐住了那些她撐不住的重量。
“傅深寒。”
“嗯。”
“你恨我爺爺嗎?”
“恨。”
“你恨我嗎?”
傅深寒伸出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你是你,他是他。我說過,我不會因為他的罪,懲罰你。”
洛以晴握住他的手,從地上站起來。她的腿有些軟,但站得很穩。她轉過身,看著劉誌遠。
“劉叔叔,謝謝你。謝謝你替我母親儲存這封信,儲存了十一年。”
劉誌遠轉過身,眼眶是紅的。“清晚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她讓我做的事,我一定會做。不管等多久。”
“劉叔叔,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問。”
“2003年那五百萬美金,是誰讓你轉的?”
劉誌遠沉默了一秒。“你父親。洛行舟。”
車庫裏的空氣凝固了。洛以晴的手指攥緊了傅深寒的手。
“洛行舟讓我轉的。他說那筆錢是洛老爺子的,讓他轉到離岸賬戶。他不知道那筆錢是用來幹什麽的。他隻是照做。”
“他後來知道了?”
“車禍之後,他知道了。”劉誌遠的聲音很低,“他來泰國找過我。他說他沒想到那筆錢是用來買兇的。他說他很後悔。他說他不敢回來,不敢麵對你,不敢麵對任何人。所以他留在加拿大,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讓你替他保密?”
“他讓我不要告訴你。他說你不知道這些事,才能活得輕鬆。”
洛以晴閉上了眼睛。洛行舟。她的父親。她三歲時就離開的男人。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用隱瞞真相的方式。和爺爺一樣,和母親一樣,和所有人一樣。他們都在替她做決定,替她選擇該知道什麽、不該知道什麽。他們都說是為她好。但他們從來沒有問過她,什麽纔是真的好。
“劉叔叔,謝謝你。”她睜開眼,“你可以回去了。剩下的事,我們自己處理。”
劉誌遠看著她,看了很久。“以晴,你母親如果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會很高興。”
“為什麽?”
“因為你很勇敢。比她勇敢。”
劉誌遠走了。傅明薇送他出去。車庫裏隻剩下洛以晴和傅深寒,和那輛撞毀的法拉利殘骸,和那道月牙形的刮痕,和十一年前那個雨夜裏、兩輛車相撞時的所有秘密。
洛以晴靠在傅深寒肩上,閉上眼睛。“傅深寒。”
“嗯。”
“我想回家。”
“好。我們回家。”
---
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洛以晴洗了澡,換了睡衣,坐在臥室的飄窗上,看著窗外的西山。夕陽正在沉入山後,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橘紅色。她想起懸崖餐廳那天傍晚,傅深寒在落地窗前說“你母親,是我父親的賽車教練”。那時候她以為那是最大的秘密。但她錯了。最大的秘密不是母親和傅昀深的關係,是爺爺安排了那場車禍,是父親轉走了那五百萬,是所有人都在騙她,從三歲到二十三歲,整整二十年。
有人在敲門。
“進來。”
傅明薇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杯熱巧克力。她在洛以晴旁邊坐下,把一杯遞給她。“喝點甜的。心情會好。”
洛以晴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膩。“明薇。”
“嗯。”
“謝謝你。謝謝你替我去清邁,謝謝你找到劉誌遠。”
傅明薇搖了搖頭。“不用謝。我哥差點死了。我隻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
“你一直在做你應該做的事。”洛以晴看著她,“從五年前開始。你在賽道上幫我,在生活裏幫我,在你哥麵前幫我。沒有你,夜禮早就不存在了。”
傅明薇的眼眶紅了。“以晴,你別說了。你再說我要哭了。”
“我說真的。”
“我知道你說真的。”傅明薇擦了擦眼角,“所以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很重要的事。”
“什麽?”
傅明薇放下杯子,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洛以晴。
“以晴,我哥在查你。三個月前,他讓人提取了‘夜禮’留在賽車上的DNA樣本。”
洛以晴的手指收緊了。
“你每次比賽之後,賽車服上會留下皮屑、汗液、頭發。我哥讓人從你的賽車上提取了這些東西,做了DNA檢測。”
“他查到了什麽?”
“他查到了你的DNA和你母親的DNA——他有你母親生前留下的頭發樣本——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相似度。他確認了夜禮是你母親的女兒。”
“但他不確定是你,還是你姐姐。”
洛以晴的呼吸停了。“他知道我姐姐?”
“他三年前就知道了。”傅明薇的聲音很低,“洛以安來找你爺爺的時候,我哥就在查她。他查了她的DNA,確認了她是洛家的血脈。但他沒有告訴你,因為他怕你受傷。”
“怕我知道我有一個姐姐,卻不知道她在哪裏?”
“怕你知道你姐姐在你爺爺身邊待了三年,卻沒有來找你。”
洛以晴沉默了。
傅明薇說得對。如果傅深寒三年前告訴她,她有一個姐姐,她會去找她。會去問爺爺,會去查真相,會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傅深寒不告訴她,不是不信任她,是怕她受傷。
“還有一件事。”傅明薇的聲音更低了,“我哥提取你的DNA樣本,不是為了查你是不是夜禮。他早就知道你是夜禮了。他提取你的DNA,是為了查另一件事。”
“什麽事?”
“查2003年那場車禍的肇事者。那輛車上,除了你母親的血,還有另一個人的血。不是傅昀深的,不是你母親的。是第三個人的。”
“誰?”
“不知道。”傅明薇說,“DNA樣本沒有比對成功。那個人不在任何資料庫裏。”
洛以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第三個人的血。那場車禍,不是兩輛車相撞,是三個人——不,是至少三個人。爺爺安排的人,在車上動手腳的人,車禍發生時在現場的人。那個人還活著。那個人可能還在某個地方,等著。
“明薇,你哥現在在哪兒?”
“在書房。他在查洛行舟在加拿大的資產。”
洛以晴放下熱巧克力,站起身。
“以晴,你要去找他?”
“對。”
“你……你會告訴他我跟你說了這些嗎?”
洛以晴看著傅明薇,看著那雙和傅深寒很像的眼睛。“不會。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傅明薇笑了,眼眶還是紅的。“好。”
洛以晴走出臥室,穿過走廊,走到書房門前。門關著,裏麵透出燈光。她敲了敲門,沒有回應。又敲了一下,還是沒有回應。她推開門。
傅深寒不在書桌後麵。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手裏夾著一支煙。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他的身影被窗外的路燈照亮,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傅深寒。”
他轉過身。“怎麽了?”
洛以晴走過去,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你提取了我的DNA樣本?”
傅深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傅明薇告訴你的?”
“是。”
“她不應該告訴你。”
“她應該告訴我。”洛以晴的聲音很平,“因為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不是她的。是我的。”
傅深寒沉默了一秒。“你說得對。”
“那你為什麽要查?”
“因為我需要確認。”
“確認什麽?”
傅深寒把煙掐滅在窗台上的煙灰缸裏,轉過身,正對著她。“確認你母親車裏那第三個人的血,不是你父親的。”
洛以晴的心髒猛地一縮。“你覺得那是我父親的血?”
“我不知道。”傅深寒說,“但你父親2003年7月16日在中國,7月18日在加拿大。車禍是7月17日晚上發生的。如果他7月18日出現在加拿大,他不可能7月17日晚上在翠屏山。”
“所以你提取了我的DNA,和你父親的DNA做比對?”
“對。”
“結果呢?”
“你不是你父親的女兒。”
洛以晴的呼吸停了。
“DNA比對結果顯示,你和洛行舟的DNA相似度隻有百分之零點三。他不是你的生物學父親。”
洛以晴靠在牆上,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傅深寒走過來,扶住她的肩膀。
“洛以晴,你的父親不是洛行舟。你的父親是——”
“傅昀深。”洛以晴說出了那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傅深寒看著她,眼底有什麽東西碎了。“對。”
洛以晴閉上了眼睛。傅昀深。傅深寒的父親。她的父親。她和傅深寒——是兄妹。同父異母的兄妹。她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旋轉,在尖叫,在碎裂。她想起母親日記裏的話——“我懷孕了。不是洛行舟的。是傅昀深的。”她以為那個孩子在那場車禍中沒有了。但那個孩子沒有沒有。那個孩子活了下來。那個孩子是她。
“洛以晴。”傅深寒的聲音在她耳邊,很遠,又很近。
她睜開眼,看著他。“我們是兄妹。”
“不是。”傅深寒的手捧住她的臉,“你聽我說。你不是傅昀深的女兒。”
“什麽?”
“我做了兩次DNA比對。第一次,用你和洛行舟的DNA。第二次,用你和我的DNA。”
洛以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和我的DNA比對結果——相似度百分之零點一。你不是傅昀深的女兒。你不是任何人的女兒。”
“你是一個人的女兒。”
“誰的?”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書房的燈光暗了一檔又重新亮起來,久到窗外的路燈滅了又亮了。
“我不知道。”他說,“我隻知道,你的母親沈清晚,懷的不是傅昀深的孩子。”
“她日記裏寫的那個孩子,不是傅昀深的。”
“那孩子的父親,是另一個人。”
“一個她到死都沒有說出名字的人。”
洛以晴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母親日記裏那些被撕掉的頁麵,那些被塗掉的句子,那句“我懷孕了。不是洛行舟的。是傅昀深的。”——是假的。母親在撒謊。不是對日記撒謊,是對自己撒謊。她告訴自己那個孩子是傅昀深的,因為她不想承認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
“傅深寒。”
“嗯。”
“你覺得我父親是誰?”
傅深寒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你爺爺知道。你母親知道。洛行舟可能也知道。”
“他們都瞞了你二十三年。”
“現在,該讓你知道了。”
洛以晴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夜色。西山在黑暗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山腳下別墅的燈光像星星一樣閃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洛以安。
她的姐姐。她的雙胞胎姐姐。如果她不是傅昀深的女兒,洛以安也不是。她們是雙胞胎,同一個母親,同一個父親。那個父親不是洛行舟,不是傅昀深,是一個沒有人提起過的名字。
“傅深寒。”
“嗯。”
“我姐姐知道嗎?”
“不知道。”傅深寒說,“她以為她是傅昀深的女兒。她以為你是傅昀深的女兒。她以為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但你們不是。”
“你們是同母同父的雙胞胎。”
“你們的父親,是一個我還沒有查到的人。”
洛以晴閉上眼睛。母親的日記,爺爺的沉默,父親的遠走,姐姐的仇恨——所有的碎片在她腦子裏旋轉、碰撞、重新拚合。她不知道完整的畫麵是什麽,但她知道,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歸位。
“傅深寒。”
“嗯。”
“你會繼續查的,對嗎?”
“對。”
“不管查到什麽?”
“不管查到什麽。”
洛以晴睜開眼,看著他。“那你去查吧。”
“查完之後,告訴我真相。”
“不管真相是什麽。”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洛以晴。”
“嗯。”
“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你的父親是誰——你是我的夜禮。從五年前那個雨夜開始,到今天晚上,到永遠。”
洛以晴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很穩,像賽道上那種不會被任何彎道打亂節奏的心跳。
“傅深寒。”
“嗯。”
“我也是。”
---
走廊那頭,傅明薇靠在牆上,手裏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熱巧克力。
她聽到了所有的對話。不是偷聽,是門沒關緊。她本來是想來送熱巧克力的——洛以晴那杯隻喝了一口就放在飄窗上了。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了傅深寒說“你不是洛行舟的女兒”,她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沒有推門。
她站在那裏,聽著一切。聽著洛以晴的沉默,聽著傅深寒的坦白,聽著那兩個人抱在一起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她的眼眶紅了,但這次沒有哭。
她把熱巧克力放在走廊的地毯上,轉身走了。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羅叔。”
“傅小姐?”
“幫我查一個人。”
“誰?”
“沈清晚在2000年到2003年之間的所有社交記錄。見了誰,打了什麽電話,發了什麽郵件。所有能查到的東西。”
“傅小姐,這個工作量——”
“我知道。但我必須查。”
“為什麽?”
傅明薇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洛以晴需要知道她的父親是誰。”
“而我哥——已經查了三年,什麽都沒查到。”
“現在,該我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羅叔說,“我幫你查。”
傅明薇掛了電話,看著走廊盡頭那扇沒有關緊的門。燈光從門縫裏透出來,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洛以晴的那個夜晚。翠屏山,雨夜,一個戴銀色麵具的女孩開著一輛破舊的保時捷衝過了終點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那個女孩吸引——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神,也許是因為她的速度,也許是因為她在終點線摘下頭盔時、露出的那張蒼白的、倔強的、像在哭卻沒有哭的臉。
那晚她跑過去,遞給她一瓶水。
“你叫什麼名字?”
“夜禮。”
“真名呢?”
那個女孩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洛以晴。”
從那以後,她們就是朋友了。五年的朋友。比任何血緣關係都深的朋友。
傅明薇擦了擦眼角,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明天,她要開始查了。
查一個被掩埋了二十三年的真相。
查一個讓所有人都在撒謊的秘密。
查一個名字。
一個從未被任何人提起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