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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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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一次爭吵

癮夜 · 沐玳

洛以晴一夜沒睡。

她躺在飄窗上,看著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淺金。西山在晨光中慢慢顯露出輪廓,像一幅被水浸濕的山水畫,墨色在宣紙上緩緩暈開。

母親的信在她口袋裏。她已經讀了七遍。每一遍都能讀出新的東西——不是新的資訊,是新的情緒。第一遍讀的是憤怒,第二遍是悲傷,第三遍是不甘,第四遍是理解,第五遍是心疼,第六遍是無力。第七遍,什麽都沒有了。隻有一行字在她腦子裏反複回放——“真相會傷人。但謊言傷得更深。”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沒有新訊息。傅深寒昨晚送她回房間之後就沒再聯係她。她不知道他是一夜沒睡還是睡得很好,不知道他在查什麽、在想什麽、在做什麽決定。她隻知道走廊那頭的燈亮了一整夜——從門縫裏透出來的光,一直沒有滅。

七點,她起床,洗漱,換衣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長褲,頭發散著,沒有化妝。她走出房間的時候,傅深寒已經在廚房了。和昨天一樣,他在煎蛋。灶台上放著兩杯牛奶、兩盤切好的水果、一碟吐司。煎蛋的邊緣還是有些焦,和昨天一模一樣。

洛以晴在餐桌旁坐下,看著他把煎蛋盛出來,端到她麵前。

“早。”他說。

“早。”

他在她對麵坐下,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沒有看她。洛以晴也沒有看他。兩個人坐在餐桌的兩端,中間隔著一碟吐司和兩盤水果,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她拿起叉子,戳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裏。蘋果很甜,但她吃不出味道。

“傅深寒。”

“嗯。”

“你昨晚查到了什麽?”

傅深寒放下牛奶杯。“你母親的社交記錄。2000年到2003年之間,她聯係過的人。電話、郵件、見麵記錄。”

“查到什麽了?”

“什麽都沒有。”

洛以晴抬起頭看著他。“什麽都沒有?”

“有人在2004年刪除了所有的記錄。不是普通的刪除,是從伺服器上永久抹除。連運營商的備份都沒有。”

“誰做的?”

“有許可權做這件事的人不多。”傅深寒看著她的眼睛,“你爺爺。洛行舟。還有——”

“還有誰?”

“還有一個人。一個我不確定存不存在的人。”

洛以晴放下叉子。“你什麽意思?”

傅深寒沉默了一秒。“洛以晴,你記不記得你母親日記裏有一句話——‘也許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賽道上。’”

“記得。”

“你母親不是死於車禍。”

洛以晴的手指收緊了。“你說什麽?”

“我昨晚重新看了法醫報告。你母親的死亡原因不是車禍造成的創傷,是中毒。”

洛以晴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中毒?”

“車禍發生的時候,她體內已經有一種慢性毒藥。車禍隻是加速了她的死亡。就算沒有那場車禍,她也活不過三個月。”

“誰下的毒?”

“不知道。”傅深寒的聲音很低,“但毒藥的來源查到了。是一種罕見的植物毒素,產自南美。2003年,全亞洲隻有一個人進口過這種毒素。”

“誰?”

“一個叫陳國良的人。澳門商人。2005年死了,車禍。也是刹車失靈。”

洛以晴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在安靜的廚房裏發出一聲巨響。

“傅深寒,你到底在說什麽?”

傅深寒也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我在說,你母親的死不是一個人造成的。是一個網路。有人策劃了車禍,有人下了毒,有人刪除了記錄,有人抹掉了痕跡。這些人現在可能還在,可能還在某個地方,可能還在——”

“還在什麽?”

“還在看著你。”

洛以晴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廚房的島台。“你在嚇我。”

“我在告訴你真相。”

“你說過真相會傷人!”

“對。我說過。”傅深寒往前走了一步,“但我說過,不管真相是什麽,我都會陪你。”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暗,眼底有血絲——他真的查了一整夜。她的憤怒忽然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傅深寒。”

“嗯。”

“你為什麽沒有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

“告訴我你提取了我的DNA。告訴我洛行舟不是我的父親。告訴我我媽可能是被毒死的。告訴我有一個網路在操控這一切。”

傅深寒沉默了。

“你一直在查,”洛以晴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一直在查,但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你讓我住進你的別墅,你帶我看你的車庫,你帶我看你的地下賽車場——你以為你是在保護我。但你是在把我關在一個我不知道的籠子裏。”

“傅深寒,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你會做傻事。”

“什麽傻事?”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會去找你爺爺。你會去質問他。你會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所以你就替我做決定?”

“我沒有替你做決定。我在保護你。”

“保護?”洛以晴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傅深寒,你和我爺爺有什麽區別?他保護我的方式是隱瞞真相,你保護我的方式也是隱瞞真相。你們都在替我做決定,你們都說是為我好——”

“我不一樣。”傅深寒的聲音也高了。

“哪裏不一樣?”

“我不會傷害你。”

“你現在就在傷害我!”

廚房裏安靜了。隻有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來,在洗手池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傅深寒閉了一下眼睛,睜開。“你說得對。”

洛以晴愣了一下。

“你說得對。”他重複了一遍,“我不應該瞞著你。我應該告訴你所有的真相。不管你會做什麽。”

他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翻到一份檔案,遞給她。“這是我昨晚整理的所有資料。你母親的社交記錄——雖然大部分被刪了,但殘存的部分在這裏。毒藥的來源、陳國良的資料、2003年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人的名單。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你姐姐的資料。洛以安。三年來她在你爺爺身邊做的一切。”

洛以晴接過手機,螢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沒有看,隻是握著那部手機,握著傅深寒遞過來的所有真相。

“傅深寒。”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謝謝你終於願意告訴我。”

傅深寒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洛以晴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時快。

“洛以晴。”

“嗯。”

“我以後不會再瞞你了。”

“你保證?”

“我保證。”

窗外的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煎蛋已經涼了,牛奶也不熱了,但他們誰也沒有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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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洛以晴去了洛家老宅。

她沒有告訴傅深寒。不是故意瞞他,是她覺得這是她自己的事。母親是她的母親,爺爺是她的爺爺,真相是她的真相。她不能永遠躲在傅深寒身後。

她把車停在老宅門口,推門進去。客廳裏,老爺子坐在沙發上,披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手裏拄著柺杖。看到她進來,沒有意外。

“來了?”他說,“坐。”

洛以晴沒有坐。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爺爺。“我媽是怎麽死的?”

老爺子沉默了一秒。“病死的。”

“你再說一遍。”

“病——”

“我媽是中毒死的。”洛以晴的聲音很冷,“2003年,有人在她體內下了慢性毒藥。你知道是誰。”

老爺子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以晴,有些事情——”

“不要再說‘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洛以晴打斷他,“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我不是孩子了。我有權利知道真相。”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廳裏的鍾擺聲變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倒計時。

“是你父親。”他說。

洛以晴的呼吸停了。“洛行舟?”

“對。”

“他為什麽要殺我媽?”

“因為你媽要帶你和傅昀深走。他不願意。你是洛家的血脈,你不能流落在外。他說,如果你媽走了,他就殺了她。”

“他說的?”

“他說的。”

“你為什麽不阻止?”

老爺子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因為我也恨她。”

洛以晴的手指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我恨她不愛我。我恨她愛的是傅昀深。我恨她寧可死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老爺子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報告,“所以我沒有阻止。我讓洛行舟去做。我隻是沒有阻止。”

洛以晴的眼淚掉了下來。“你是殺人犯。”

“對。”

“你是幫凶。”

“對。”

“你不配做我爺爺。”

老爺子看著她,眼眶紅了。“我知道。”

洛以晴轉身走向門口。

“以晴。”

她停下腳步。

“你父親還活著。”

“我知道。”

“他在加拿大。”

“我知道。”

“他想見你。”

洛以晴轉過身,看著爺爺。“他什麽時候說的?”

“昨天。他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他知道劉誌遠來找你了。他說他知道真相要曝光了。他說他想在一切結束之前,見你一麵。”

“他在哪裏?”

“溫哥華。他會在那裏等你。”

洛以晴看著爺爺,看了很久。“我會去見他。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媽。我要親口問他,為什麽要殺她。”

她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遠處西山的輪廓。

傅深寒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手裏夾著一支煙,看到她出來,掐滅了煙。

“你跟蹤我?”洛以晴走過去。

“我保護你。”傅深寒拉開車門,“上車吧。”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

“溫哥華。”傅深寒看著她,“我陪你去。”

洛以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是帶著眼淚和疲憊的、真心的笑。

“傅深寒。”

“嗯。”

“你什麽時候訂的機票?”

“昨天晚上。”

“你知道我會去?”

“我知道。”傅深寒說,“因為你是你。你是洛以晴。你是不會躲在任何人身後的洛以晴。”

洛以晴上了車,係好安全帶。

“傅深寒。”

“嗯。”

“到了溫哥華,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麽?”

“我要去見洛行舟。問清楚一切。”

“然後呢?”

“然後——”

洛以晴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然後我要去找我姐姐。”

“我要告訴她所有的真相。”

“不管她願不願意聽。”

傅深寒握住她的手。“她會聽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是你的姐姐。”傅深寒說,“她和你一樣,倔了一輩子,等的就是有人願意跟她說真話。”

邁巴赫駛上高速公路,朝著機場的方向飛馳。窗外的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

洛以晴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她想起母親信裏的最後一句話——“速度是唯一的止痛藥。”不,媽。她想,速度不是止痛藥。真相纔是。不管多痛,知道了,就不痛了。不知道,才會一直痛下去。

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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