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夜飆車
溫哥華的雨比京城的大。
洛以晴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幕。雨絲密得像一堵牆,將整座城市籠罩在灰白色的水霧中。街燈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像一隻隻睏倦的眼睛。她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天。三天裏,她去了洛行舟的公司,關門了;去了洛行舟的家,沒有人;打了洛行舟的電話,停機了。
她不知道他是躲著她,還是出了什麽事。
“還在下雨。”傅深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剛洗完澡,穿著白色浴袍,頭發還濕著,手裏端著兩杯咖啡。他把一杯遞給她,在她旁邊站定,看著窗外的雨。
“他消失了。”洛以晴說。
“也許不是消失,是躲。”
“躲什麽?”
“躲你。”傅深寒喝了一口咖啡,“他知道你要來。他知道你要問他那些問題。他還沒有準備好回答。”
“他準備了二十三年。”洛以晴的聲音很冷,“還不夠嗎?”
傅深寒沒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握住她沒端咖啡的那隻手。
洛以晴的手機震了。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機——是一條訊息,發件人是一個她沒有儲存的號碼。
“我知道你在找我。明天下午三點,斯坦利公園,失落的瀉湖。一個人來。”
洛以晴盯著那行字,手指收緊了。“是洛行舟。”
傅深寒看了一眼螢幕。“你不能一個人去。”
“他說一個人去。”
“他說你就聽?”
洛以晴抬起頭看著他。“傅深寒,這是我父親。他不會傷害我。”
“你確定?”
洛以晴沉默了。她不確定。她甚至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她的父親。她隻在照片裏見過他,隻在爺爺的嘴裏聽過他,隻在母親的日記裏讀過他。他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和她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我陪你去。”傅深寒說,“他在暗處,我在暗處。他不會看到我。”
“你保證?”
“我保證。”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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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點,斯坦利公園。
雨還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但還是很密。洛以晴撐著傘,走在通往失落的瀉湖的小路上。兩側是高大的冷杉,樹幹被雨水浸成深褐色,針葉上掛滿了水珠。遠處,瀉湖的水麵被雨點選出無數個漣漪,像一麵被敲碎的鏡子。
長椅上坐著一個人。男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花白,背微微有些駝。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洛以晴停住了。
那張臉和照片裏一樣——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但比照片裏老了十歲。眼角的皺紋很深,眼袋很明顯,嘴唇有些發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和她的一樣。
“以晴。”洛行舟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你來了。”
洛以晴站在距離他三米的地方,沒有走近。“你應該叫我洛小姐。”
洛行舟的表情僵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應該叫你洛小姐。”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雨落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你找我想問什麽?”洛行舟先開了口。
“我媽是怎麽死的?”
“車禍。”
“誰造成的?”
洛行舟沉默了一秒。“我。”
洛以晴的手指在傘柄上收緊了。“你再說一遍。”
“我造成的。”洛行舟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報告,“我在你母親的車上動了手腳。也在傅昀深的車上動了手腳。我安排了那場車禍。”
“為什麽?”
“因為她要帶你和傅昀深走。我不允許。你是洛家的血脈,你不能跟著一個——”
“一個什麽?”
洛行舟沒有說下去。
“一個不是你女兒的人?”洛以晴替他說了。
洛行舟的瞳孔猛地一縮。“你知道?”
“我知道。”洛以晴的聲音很冷,“我不是你的女兒。我是誰的女兒,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媽到死都沒有告訴我。所以你殺她,不是因為你要留住洛家的血脈。是因為你恨她。恨她不愛你。恨她愛的是別人。”
洛行舟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年斑的手。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恨她。從她進洛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恨她。她不愛我,她不愛任何人。她隻愛她自己,隻愛她的車,隻愛她的速度。”
“她不應該嫁給我。她不應該生下你。她不應該——”
“她不應該活著?”洛以晴替他說完。
洛行舟沒有否認。
洛以晴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哭了很多次了——在母親的日記前,在母親的畫像前,在傅深寒的懷裏。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哭的不是母親,不是爺爺,不是傅深寒。她哭的是自己。哭自己二十三年來一直以為有一個父親在某個地方想著她、念著她、盼著她長大。但那個父親沒有。那個父親恨她的母親,恨她,恨她的存在。
“我不會原諒你。”洛以晴說。
“我不需要你原諒。”
“我也不會來看你了。”
“我知道。”
“你以後不要再聯係我了。”
洛行舟沉默了很久。“好。”
洛以晴轉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窪裏,濺起細小的水花。雨越下越大,傘已經擋不住了,她的頭發濕了,衣服濕了,鞋子裏全是水。但她沒有停下來。
走出公園的時候,傅深寒從一棵冷杉後麵走出來,手裏撐著一把黑傘。
“你都聽到了?”洛以晴問。
“聽到了。”
“你不應該聽的。”
“你說過,我不應該瞞你任何事情。”傅深寒看著她,“所以我也不會瞞你——我聽到了。每一個字。”
洛以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傅深寒。”
“嗯。”
“我想回家。”
“回哪個家?”
“我們的家。”
傅深寒笑了——不是似笑非笑,不是克製而疏離的笑,是一個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帶著心疼和溫柔的笑。
“好。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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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雨還在下,比溫哥華的大。洛以晴坐在帕加尼的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雨幕。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她沒有回家,沒有回傅深寒的別墅,沒有回洛家老宅。她開到了翠屏山。
山道上沒有車,沒有燈光,沒有人。隻有雨,和風,和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賽道。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裏。也許是想用速度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裏甩出去——洛行舟蒼老的臉,他說的那些話,他眼裏那種讓她心寒的平靜。也許是想在母親去世的地方,離母親近一些。也許隻是不知道還能去哪裏。
她發動引擎,帕加尼駛入賽道。
第一圈,她開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每一個彎道她都提前減速,每一個刹車點她都提前踩下,每一條直道她都不超過一百二。她不是在比賽,她是在感受——感受這條賽道,感受母親最後經過的每一個彎道,感受那場車禍發生時、母親看到的最後畫麵。
第二圈,她快了一些。一百五,一百六,一百七。雨水在路麵上流淌,輪胎的抓地力比幹地差了很多,車身在每一個彎道都在輕微側滑。她沒有修正,任由車身滑動,像是在和這條賽道對話。
第三圈,她更快了。兩百,兩百一,兩百二。雨刷開到最快,擋風玻璃上還是糊了一層水膜。她的視野模糊了,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熟悉這條賽道,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跑完。
然後她看到了車燈。
後視鏡裏,兩束白色的光在雨幕中明滅。不是普通的車燈,是LED的、冷白色的、刺目的光——她認識這輛車。
柯尼塞格。
傅深寒。
他從後麵追上來,車速很快,快到她覺得他在每一個彎道都在失控的邊緣。他的車燈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照得她的後視鏡一片白。
洛以晴踩下油門。帕加尼的V12轟鳴起來,車速攀升到兩百四。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加速——也許是不想被他追上,也許是想要他追,也許隻是習慣性地、在看到他的時候、想要和他並駕齊驅。
柯尼塞格沒有落後。它從外線追上來,兩車並排,在暴雨中駛過翠屏山的長直道。洛以晴隔著車窗能看到傅深寒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和五年前那個雨夜一模一樣。
她降檔,油門到底,帕加尼的車頭微微領先。柯尼塞格也降檔,也油門到底,又追了回來。兩輛車以兩百六的速度,在暴雨中並排駛向第七彎——那個母親和傅昀深出事的彎道。
洛以晴沒有減速。
傅深寒也沒有。
兩輛車以兩百三的速度入彎——比幹地的極限速度還快了二十公裏。帕加尼的車頭在彎心嚴重推頭,洛以晴感覺方向盤在手裏失去了重量,前輪已經失去了抓地力,車頭正朝著護欄衝過去。她沒有踩刹車,反打方向,輕點油門,車身在彎心扭了兩下——
穩住了。
柯尼塞格在她的左側,距離不到一米。傅深寒的車身姿態比她更穩——他的入彎速度比她慢五公裏,但走線更寬,出彎速度更快。出彎時,他的車頭領先了半個車身。
洛以晴笑了。
不是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是帶著雨水、帶著速度、帶著五年等待和今晚所有情緒的、夜禮的笑。
她追了上去。
最後一個彎道,翠屏山最急的發夾彎。入彎前重刹,降兩檔,轉向到底。帕加尼的車頭擦著內側護欄過去,車尾在離心力作用下向外甩——她用反打和油門控製住了側滑的幅度,車身像一條蛇一樣貼著彎心滑過。
柯尼塞格在她的右側,並排。
兩輛車同時出彎,同時加速,同時衝過終點線。
沒有勝負。同時。
洛以晴減速,將帕加尼停在終點線後。熄火,摘掉頭盔,大口大口地呼吸。雨水從車窗的縫隙裏灌進來,打在她的臉上,混著她的汗水和眼淚。
有人在敲她的車窗。
她轉過頭。傅深寒站在雨中,沒有打傘,頭發濕透了,襯衫濕透了,石膏也濕透了。他的額頭上縫了七針的傷口被雨水浸得發白,紗布已經掉了。
洛以晴開啟車門。
“你瘋了?”她說,“你的傷——”
“你的傷呢?”傅深寒看著她,“你的傷在哪兒?”
洛以晴愣了一下。
“你母親死了,你父親恨你,你爺爺是殺人犯,你姐姐恨你入骨。”傅深寒的聲音在雨中有些模糊,“你的傷在哪兒?你從來不說的那個傷——在哪兒?”
洛以晴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你為什麽要追我?”她問。
“因為你要跑了。”
“我沒有要跑。”
“你每次要跑的時候,都會來翠屏山。”傅深寒往前走了一步,“五年前你跑了一次,我等了五年。今晚你再跑,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所以我要追上你。”
“不管多快。”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雨中很深很亮,像賽道盡頭的燈光,像地下賽車場上那片可以模擬任何光線的穹頂,像她五年來一直在找的那個答案。
“傅深寒。”
“嗯。”
“你剛才開得比我快。”
“沒有。”
“有。第七彎你領先了半個車身。”
“那是你的車太重了。”
“不是車的問題。”洛以晴說,“是你開得比我快。”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擦去她臉上的雨水和眼淚。
“五年前,我讓你贏。是因為你是第一次。”
“今晚,我沒有讓你。”
“因為你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夜禮。你不需要任何人讓你。”
洛以晴踮起腳尖,吻了他。雨水從兩個人的臉上流下來,流進他們的嘴裏,鹹的,像眼淚。傅深寒的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裏。石膏硌著她的後背,紗布蹭著她的臉頰——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
這個男人,是她的。從五年前那個雨夜開始,就是她的。
她隻是用了五年的時間,才終於追上了他。
不——是他追上了她。
在暴雨中,在翠屏山上,在母親去世的彎道前。
他追上了她。
就像五年前他沒有放手一樣,今晚他也沒有放手。
永遠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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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一輛啞光黑色的帕加尼停在路邊。
車裏的女人透過雨幕看著這一切。那張和洛以晴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發抖。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羅叔。”
“洛小姐?”
“幫我查一件事。”
“什麽?”
“傅深寒和洛以晴的DNA比對結果。我要確切的數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洛小姐,你為什麽要查這個?”
洛以安看著遠處雨中擁抱的兩個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因為我要確認一件事。”
“什麽事?”
“確認他們是不是兄妹。”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
“洛小姐,如果他們是——”
“如果他們是,我就拆散他們。如果他們不是——”
洛以安掛了電話。
她發動引擎,帕加尼的轟鳴聲在雨夜中響起,尾燈劃出兩道紅色的光弧,消失在黑暗中。
雨還在下。
翠屏山上,兩輛車並排停在終點線後。
一輛啞光黑,一輛啞光黑。
像一對雙胞胎。
像她和洛以晴。
像命運開的一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