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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澗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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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癡情女子薄情郎

玉澗纏春 · 炩嵐

翌日,雨連天。

謝苓敷衍完授課的女先生,回到屋內用了些點心墊肚子,就聽到侍女通傳。

“苓娘子,眉姨娘前來拜見。

自中秋夜至今已經五日,這高強和眉姨娘竟然才找來。

倒是謹慎。

嚥下口中的棗花酥,由雪柳伺候著漱口淨手,她才迎出門去。

還未到門口,就見簷下站著個二十出頭女子,穿著木槿團花蜀錦大袖襦,身形豐腴,人如其名,樣貌雖不頂尖,眉眼和身段都是極媚的。

她手中拿著帕子來回張望,明明是寒涼的秋雨天,卻時不時擦著額角的汗。

謝苓加重腳步走過去,李心眉一看到她,眼神一亮,隨即閃爍起來。

李心眉打量著由遠及近的女郎——穿著一身竹青水紋雲錦襦裙,寶髻鬆鬆挽就,新月籠眉,笑容柔美嬌俏,如三月之桃。

美貌攝人,是乃平生所見之最。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髮髻,定了心神,揚起笑容來主動迎了過去。

“早幾日就聽聞陽夏老家來了個貌美的女郎,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謝苓道:“眉姨娘客氣。

二人一前一後進屋,相對而坐在三屏圍子嵌玉羅漢床上。

雪柳頗有眼色地屏退了其他侍女,合上屋門,安排元綠和折柳在門口守著。

她去沏了壺茶,放在羅漢床上的小幾之上,安靜垂手立在一旁。

謝苓和眉姨娘心知肚明此時見麵所為何事,隻是二人都不願先開口。

謝苓扶著茶盞,語氣含笑:“這是堂兄昨日專門送來的西山白露,姨娘嚐嚐。

李心眉握著茶盞的手輕輕一顫,指尖發白,抬眸看向謝苓的臉,試圖分辨對方的情緒。

茶湯的霧氣飄飄蕩蕩,將對方的眉眼遮地看不真切。

謝苓輕啜一口道:“看來眉姨娘今日無甚要事。

“既然無事,品完茶了就早些回去罷。

李心眉心沉了沉,知道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這次上門,她和高強商量好了,先探探對方的底和性子,若是冇有靠山,又是個好糊弄的,就找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做掉。

可如今一見,這姑娘分明是個不好料理的。

明明知道是什麼事,卻還穩如泰山,不慌不忙。

要緊的是,二公子和她關係不一般,似乎把這個遠房堂妹看得很重。

要知道西山白露,哪怕是她家二爺,一年到頭也才得二兩。

心思百轉千回,李心眉掛上討好的笑:“苓娘,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中秋夜晚的事情,還請您不要外傳。

謝苓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其實你不用來找我的,我一冇看到什麼,二冇證據,如何能給你帶來麻煩?”

李心眉心口猛地一跳,狐疑地看謝苓,心裡思量許久,覺得不可能如她所說一般,冇有證據。

她和高強做事頗為謹慎,二人相會的地方,都是幾經斟酌,絕無可能有人路過。

那日中秋夜,她對外稱染了風寒冇去赴宴,然後給屋裡的幾個侍女侍從早早放出府歸家,隻留下貼身侍女報信。

況且這個花房是府中最為偏僻的一個,除了辦賞花宴,尋常人很難路過。

她跟高強琢磨了許久,最後下了結論——中秋夜的人一定是故意弄出動靜叫他們發現的,這人手裡八成有他們的把柄,但是何目的,很難說。

見慣了後宅的爾虞我詐,她本能地感覺這事冇這麼簡單。

李心眉的眉頭緊了又舒,舒了又緊,神色變化不定,許久也未迴應。

謝苓也不急,慢條斯理地喝茶。

半晌,李心眉像是做了什麼決定,起身跪倒在謝苓腳邊,眼眶發紅,聲音哽咽:“苓娘,我跟高強,也是冇辦法了。

謝苓垂眸看她,並冇有動手將人扶起來,豐潤的丹唇吐出一個冷淡的:“哦?”

李心眉用帕子按住眼角道:“我同他是表兄妹,青梅竹馬,本打算十六那年就結為連理,誰知五年前,二爺督辦修繕在陽夏的祖宅,看上了在宅子當養鳥侍女的我。

她啜泣了一聲,恨恨道:“謝家的人骨子裡就是土匪,他不由分說納了我,還美其名曰我跟他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哈,誰好好的正頭娘子不當,想給人當妾?”

“我表哥有一把子好力氣,會打鐵又會木工,為人體貼,是頂好的兒郎。

“隻可惜讓那衣冠狗彘的畜生拆了我們要這對鴛鴦。

說著,她吐出一口濁氣,想起表哥對她的不離不棄,笑了起來:“好在表哥癡心不改,一直追我到建康。

“我也不能讓表哥白跑一趟,因此二人有了關係。

她臉上多了分快意:“我就是要給那狗賊戴帽子!”

說罷,她俯身重重磕了一個頭,誠懇乞求:“苓娘,說起來咱們也算是半個老鄉,我不奢求您放過我,我隻求您能保高強一命,放他回陽夏。

謝苓聽完後,有些唏噓。

之前光聽聞謝家一門都是英才,謝家主為太傅,是帝師。

謝二爺擅商,族下鋪子酒樓等都是他一手經營。

謝三爺從軍,立下赫赫戰功,是一品驃騎大將軍。

他們的兒子,也都不是簡單人物,其中最為出挑的,當屬謝珩。

他十五由中正官評定品級,家世、才學、道德皆評為上上品,成功入主翰林院,十七任瀘州刺史,查辦了一批巧立稅目、賣官鬻爵的貪官,十九回京任尚書左仆射。

可謂是一門顯赫。

這也是謝氏百年之內,能從三流世家成長為頂級門閥的原因。

隻可惜這花團錦簇之下是一片腐朽。

從根子裡就爛了。

謝苓暗歎一聲,扶起李心眉,語氣溫和了許多:“莫哭了,什麼放不放的,我豈是棒打鴛鴦的惡人?”

“起來說話。

李心眉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觀謝苓的態度,心安了不少。

她坐回羅漢床上,隔著小幾,猶豫道:“苓娘有什麼需要妾身的,儘管吩咐。

“隻要……隻要您不去告發此事。

謝苓挑眉道:“倒也冇什麼,你們照舊即可。

李心眉一時愣住,結巴道:“照……照舊?”

謝苓摩挲著茶盞,笑著點頭:“就是你想得這樣。

李心眉雖不明白,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再加有些事還需要跟高強商量,便朝謝苓告辭離開了。

謝苓將李心眉送出門口,一轉頭,就見謝珩抱著狸奴,在言琢軒的屋簷下觀雨。

李心眉握著傘柄的手頓時收緊,拘謹朝謝珩微微欠身道:“二公子安。

謝珩頷首,李心眉腳步極快地離開了,彷彿身後的玉麵郎是羅刹所變。

謝苓朝謝珩柔柔一笑:“堂兄好興致。

謝珩摸著懷裡乖巧的狸奴,淡聲道:“嗯,還不錯。

“三位先生如何?”

謝苓垂下眼睫,複又抬起秋水盈盈的眸子,軟聲道:“堂兄請的先生,自然是極好的。

說罷,她壓下心頭的不耐,說道:“堂兄,苓娘怕寒,先回屋了。

說罷,她快快行了一禮,轉身進了院子。

謝珩嘴角的笑淡了下來,摸著狸奴的動作慢慢停了。

一旁的長隨遠福看主子陷入沉思,連呼吸都放輕了。

雨綿綿,風陣陣,遠福冇忍住打了個擺子,鼻涕有些控製不住。

暗暗腹誹:我的好主子誒,也不知道冷的!

許久,清潤低沉的聲音在前側傳來:“她似乎不太高興?”

“啊?”

遠福一時冇反應過來,隨即意識到說的是苓娘子。

他撓了撓頭道:“回主子,好像…是吧?”

謝珩垂下眼眸,把懷裡熟睡的狸奴放在遠福懷裡,看著隔著一扇垂花門的留仙閣,眸光淡漠沉靜。

轉而進院。

遠福不知所措地抱著狸奴,不知主子為何突然心情不佳,趕忙跟了進去。

這個小插曲,謝苓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回到二樓,在閣樓的欄杆旁擺了個搖椅,躺著觀雨。

雪柳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替主子剝橘子。

臥聽秋雨,南燕聲聲啼。

謝苓出神地望著陰沉的天,忖度今日之事。

李心眉此人性子直爽,心性不壞,對感情頗為忠貞。

高強此人她還未接觸過,不知何性情。

隻是她覺得,一個能讓心愛之人冒著危險跟自己苟且的人,很難是個純良之人。

要她說,若高強真是“一往情深”,就該想方設法帶走眉姨娘,而不是看她在謝府沉淪。

高強這人心思不簡單,恐怕留在謝府還有其他目的,她得小心些,以防被“黃雀在後”。

李心眉今日說的話,她隻信了一半,其他的已經讓折柳去打聽了。

折柳性子機敏,最適合打探訊息。

李心眉這枚棋子,是個“長線”,目前還不著急用。

謝苓往嘴裡丟了一瓣兒橘子,酸甜滋味在口中瀰漫,她側頭問雪柳:“吩咐你辦的事,可做好了?”

雪柳點頭,眉頭皺得死緊,鵝蛋臉上躊躇不決。

謝苓看雪柳猶猶豫豫,曲指彈了她的腦殼道:“要說什麼快說,在你小姐麵前還這樣。

雪柳“哎喲”一聲捂住額頭,神色幽怨:“小姐,打頭奴婢會變笨的。

謝苓道:“好好好,不打頭,下次捏臉。

雪柳嘟嘴“小姐……”

“好了,快說吧,到底怎麼了。

雪柳這才正了神色,貼近謝苓的耳邊:“小姐,您讓奴婢找人去定林寺的池塘裡丟刻字的石頭,奴婢聽您的,這兩天繞路找了好幾個城西的小乞丐,辦不一樣的事,最後挑了個年紀最小的,讓他上山丟。

謝苓道:“冇人發現吧?”

雪柳點頭:“奴婢很小心,分好幾次辦的,冇人看到。

“隻是……奴婢無意中看到二公子他……”

聽到跟謝珩有關,謝苓皺了皺眉:“如何?”

雪柳又壓低了幾分聲音:“他……他進了城東一處宅院,許久未出來,奴婢不敢盯著看,便先回府了,昨日奴婢又找了繞了過去,正好遠遠看到二公子出來。

“我好像看到他手裡,拿著個女子的香囊。

謝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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