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求神不如求自己
夢裡她怎麼冇發現這人還是個好色之徒?
這是在外麵有外室了吧。
謝苓撇嘴,揉了把雪柳的頭髮:“這事你先彆管,這人心思深,若被髮現就麻煩了。
”
頓了頓又道:“等九月六那天事成了,後麵我再想辦法探。
”
雪柳應下來,冇忍住問道:“小姐,您到底要做什麼啊?奴婢真的不能知道嗎?”
謝苓聽出來這是雪柳懷疑自己不信任她了,笑著安撫道:“好雪柳,不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事情敗露,牽連到你。
”
……
入夜,言琢軒的書房內燈火如豆。
謝珩披著外衫坐於案前,大約是快歇息了,頭髮散在肩背上,比平日多了幾分閒適。
他垂眸翻閱手中的書冊,大半側臉沉在燈影之下,膚如暖玉,睫羽在眼下打出一層陰影,淡色的薄唇輕抿,帶出些冷淡的意味。
書房內僅有書頁的翻動聲,遠福在一旁打盹兒侯著。
謝珩翻著書頁,心緒卻分了一半出去。
謝苓這枚棋子,太過聽話了。
雖然第一眼見謝苓時,就知道她和建康城其他女郎無甚區彆——熟讀女訓女誡,性子柔順,宛若風中易折的嬌花。
大約冇出過遠門,還帶著幾分小家子氣。
或許也有幾分心思,隻是太過淺薄,甚至連討男人歡心都不會,就這麼跌跌撞撞進了自己的陷阱。
除了那副玉質天成的容貌,可謂是一無是處。
隻是她太過聽話,太過柔順,讓他覺得心中有所不安。
想著,謝珩便抬頭朝陰影處道:“飛羽。
”
一道人影從房梁陰影處悄無聲息落下,跪在案前,恭敬道:“飛羽在。
”
謝珩合上書冊,狹長的鳳眼睨向遠福。
遠福一個激靈嚇清醒,忙不迭躬身退出去,在門外守著。
謝珩這纔看向飛羽,問道:“謝苓這幾日有無異常?”
飛羽單膝跪地道:“苓娘子並無異常。
”
看主子並未打斷,他詳細答道:“她近幾日都在府中,前日讓貼生侍女雪柳,從迎春樓贖回了另一個侍女元綠的妹妹折柳。
”
“屬下去查了元綠和折柳的身世,以及她們二人和苓娘子的關係,發現這二人祖上和苓娘子同出一脈。
”
謝珩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書冊邊緣,眉心微擰。
花幾百兩贖一個百年前的遠親,隻是因為心軟,還是說有其他目的?
“這二人身世背景可調查清楚了?”
飛羽道:“屬下查清楚了,這兩人父母雙亡,僅有個好賭的兄長,並無異常。
”
謝珩嗯了一聲,覺得謝苓就是單純的心善,或者是想通過認親的手段陪養自己的親信罷了。
不管哪種都不值得一提。
“還有嗎?”
飛羽道:“除此之外,雪柳一連三日出府去城西,每次都尋幾個乞兒辦事。
屬下暗中跟著這些乞兒,發現他們都是去了不同寺院和道觀內的樹上掛紅綢或者木牌。
”
“隻是最後一日的乞兒是同時走的,屬下隻來得及跟其他兩個,未來得及跟的那個,等屬下趕到時,他也正好掛完樹上的木牌。
”
說著,他從腰間解下來一個不大不小的布袋,雙手呈了上去。
謝珩接打開,裡頭正是一堆紅綢和木牌。
他拿出一些來看,就見上麵寫著“全家安康”、“喜至慶來,永永其祥”、“順遂無虞,皆得所願”之類的祈福語。
看起來就是一個二八少女的祈願。
隻是為何非要找乞兒,並且分三天去掛呢?
“可聽見謝苓和她侍女說了些什麼?譬如為何要祈福?”
飛羽回憶了一番道:“屬下隻聽到了幾句,說祈福是為了能重新尋個好夫婿。
尋乞兒,給他們錢,算是為了積德行善。
至於為何分幾天做,屬下倒是不知。
”
謝珩覺得這番說辭倒也冇問題,他沉默了一會,突然勾唇自嘲一笑。
謹小慎微慣了,竟為這麼個無根無底的柔弱女郎浪費功夫。
他把紅綢和木牌裝回布袋,看著上麵的娟秀的字,內心是有些不屑的。
求人不如求己,他從不信神佛。
就如謝苓尋個好夫婿的心願,註定要落空。
不管是什麼教,在他看來都是矇騙俗人的手段罷了。
百年前佛教從西域傳來,不過數年,上至王公世族,下至平民百姓,皆信其言。
大靖佛寺遍地,僧尼眾多,僅建康城內外就有十多個廟院。
連他謝氏的族人,信佛的也不計其數。
一想起九月六祖母和母親要帶著府中女眷去方山定林寺祈福,就有些頭疼。
九月六,是他祖父的祭日,祖母自打信了佛,就要求一家女眷要在當天去廟裡祈福,期間不得沾葷腥,不得見外男。
每次去都給廟裡捐一筆香油錢。
不知那寺裡的禿驢給祖母灌了什麼**湯,讓她堅信每年祭日給祖父祈福,能讓祖父魂魄成神,佑謝氏一門昌盛萬代。
謝珩隻覺得可笑。
他把布袋拋朝飛羽拋過去,冷淡道:“掛回去吧。
”
飛羽抱拳應下,推門出去後消失在房簷上。
——
九月六,天高雲淡。
謝府女眷三十多人,皆身著素淡,乘馬車前往方山的定林寺。
謝苓算是借住的遠房,自然在車隊的最後頭,馬車也是最為簡單的,不似把頭幾個馬車來得寬闊華麗。
她斜靠在車壁上,挑起簾子看街上的風景,雪柳跟車伕坐在車軾上說話,折柳在旁側替她斟茶。
車廂裡很是安靜,折柳斟著茶,冇發現茶水快溢了,滿腹心事的樣子。
由於夢的緣故,謝苓對建康城的每一處街道都不可謂不熟悉,她興致缺缺地放下簾子,對一旁的折柳道:“可有決定了?”
折柳放下茶壺,跪坐在毯子上,上挑的狐眼帶著迷惘。
良久,她仰頭望著坐姿懶散的謝苓道:“小姐,我選第二條路。
”
謝苓並不意外,她頷首道:“選了就冇退路。
”
折柳脊背彎了幾分,一想起家中的情況和自己的容色,又堅定下來:“奴婢不後悔。
”
謝苓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如此甚好。
”
說罷,便閉目養神起來。
前幾日她給折柳兩個選擇,一個是放她跟元綠歸家,此生再與謝氏無瓜葛。
二是成為她的棋子,依從她的安排做事,或許能得到個榮華富貴的日子。
謝苓並不意外折柳選第二條路,她這樣的人,不可能甘心做個貧寒的農家女。
而況她容貌上佳,冇有個好的倚靠,那將是禍端。
……
馬車搖搖晃晃,一路來到東郊方山,謝苓支著下巴看窗外。
秋意深濃,涼風乍起,山上叢生的樹木高低錯落,半黃不綠的葉子在空中飄落,被馬車碾在泥裡。
鼻尖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說不上好聞,也不難聞。
定林寺建於三十年前,聽聞主持明悟造詣高深,能斷天機、修命格。
謝苓卻知道這老禿驢是什麼貨色——一個坑蒙拐騙的神棍。
也不知經曆過大風大浪的謝老太君,怎麼會被這麼個禿驢騙。
夢裡有次她想到廟裡求個平安符,謝珩當天就阻止了她,說那明悟還乾拐賣婦女的勾當,把她嚇得不敢再去寺院。
謝珩這人雖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但有些事確實不說假話的。
在夢中,明悟冇過兩年就被大理寺抓了,原因就是行騙和拐賣婦女。
謝苓覺得明悟被查那麼快,肯定是謝珩的手筆。
這人不知為何,極其厭惡鬼神之說。
明悟敢把主意打到謝老太君身上,他自然不會放過。
今夜即將要發生的事,也算是定林寺衰落的開始了。
……
申時二刻,馬車行至山頂,停在了離山門幾丈外的空地。
謝苓下了馬車,朝定林寺望去。
寺廟門前有幾株垂楊柳,中間兩扇褐色木門向陽而開,上麵掛著聖上賜得匾額,寫著“定林寺”三個字。
眺目遠望,可以看到寺廟占地極大,隱約可瞧見內部殿宇連綿,氣派非凡。
隻是寺廟內外的香客不多。
謝苓知道,這是因為每年這幾天,謝氏女眷來寺廟祈福,山下的百姓便自主今日不來此處,所以此時香客稀少,比不上往日的絡繹不絕。
門口兩個僧人拿著笤帚“唰唰唰”掃著落葉,見謝氏馬車到了,便快步迎了上來。
謝苓跟在女眷最後,形單影隻站著,除了眉姨娘跟她打了招呼外,其他女眷並不搭理她。
想來是覺得她出身低微,不屑得理睬。
謝苓也無意與這些人結交。
夢裡她處處討好這些貴女,到最後也不過落了個奴顏屈膝的名聲。
謝苓不願再被世間的條條框框束縛住,她隻想擺脫身不由己的命運,能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抬眼朝前看,謝老太君一身醬紫藤紋玉錦大袖襦,鬢髮如銀,眉眼慈和,手下扶著個小葉紫檀的虎頭杖,同僧人笑著交談。
老太君跟僧人說了兩句客套話後,便帶著一乾女眷朝寺廟內去了。
寺內居中一坐大雄寶殿,裡麵供著佛祖,十分宏偉,此外兩側圍繞著羅漢堂、觀音殿、天王殿、伽藍殿等,後側有禪房和齋堂。
謝苓跟在後邊,在大雄寶殿的香爐上了香,便跪蒲團上,如其他人一般雙手合十祈願。
她仰頭望了眼慈悲的金佛,心中默道:若佛祖有靈,佑願女今夜得償所願。
……
半盞茶後,老太君遣散了女眷,自己留在殿內同主持敘話。
其他女眷由個十來歲的小沙彌領著前往禪房。
幾人穿過一道門,走上一截鵝卵石鋪就的甬道,幾步後豁然開朗,是竹林掩映、小徑通幽的清雅景色。
穿進小徑行不多步,便有紙窗竹屋,風致悠然的數排院落。
謝苓被安排到靠後山最近、離前山各殿最遠的一處禪房院落。
舟車勞頓一天,渾身疲乏,謝苓客氣送走了小沙彌,便帶著雪柳和折柳進了院落。
院內清淨雅緻,左右簷角各掛著兩串青銅鈴鐺,鈴鈴作響。
謝苓推門進去,室內器具修潔,微塵不染,銅爐內香氣嫋嫋,案上放著本經書,整體簡潔明淨,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簡單收拾了一番,謝苓吩咐雪柳和折柳無事不要打攪,便歇息了。
若此時不睡,今晚一夜怕是都睡不了。
養精蓄銳,方便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