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寺廟池塘驚魂夜
月影暗淡,竹影婆娑,唯有簷下銅鈴隨風顫動,和秋蟲交錯鳴響。
因著明日開始的祈福十分熬人,謝氏女眷們便早早歇了,隻留下些值夜的侍衛和侍女。
謝夫人身邊的玉書從禪房出來,懷裡抱著個銅盆,嗬欠連天地朝院落外走,年輕侍衛看到後笑著打招呼:“玉書姐去給夫人打水嗎?”
玉書眉眼睏倦,隨口應道:“是啊,夫人說今兒個秋熱,叫我打盆冷水來敷麵。
”
“這天黑路滑的,要不屬下幫您去打水?”
玉書習慣了這種奉承,擺擺手道:“不必了,水井離得不遠,我去去就回。
”
侍衛看玉書削肩細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裡呸了句:“裝什麼清高。
”
隨即低著頭打盹兒。
……
“啊!!!!!”
一聲女子的尖叫劃破夜空,守著的侍衛們頓時清醒,立馬警戒起來,首領派了幾人前去檢視。
謝夫人第一個披好衣裳出來,其他女眷禪房的燈火也都逐漸亮了起來。
謝苓猛地睜開眼,細細聽外頭的動靜。
待說話聲多起來,她才點燃油燈,披好衣服,姍姍來遲地帶著雪柳折柳出了院門。
女眷們此刻都聚在老太君的院子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謝苓穿過侍衛的防衛圈,在角落站定。
老太君沉著臉,手中的虎頭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嚴肅道:“佛門淨地,吵吵鬨鬨成何體統?”
女眷們都一時都噤了聲,謝夫人懷裡抱著六歲的謝靈玉,低聲安撫。
待把謝靈玉哄著睡著,她把才把女兒交給一旁的乳母,轉而對老太君道:“母親,夜深了,您先回去歇息,兒媳在這看著就行。
”
老太君年紀大了,確實也力不從心,她揉了揉眉心,交代道:“辛苦佩竹,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來喚我。
”
謝夫人點頭應下,目送老夫人回禪房歇息。
她指了幾個身強力壯的侍衛道:“去老夫人房外守著,若是除了差錯,拿爾等試問!”
侍衛們齊聲道:“是!夫人。
”
其他女眷都還在院子裡等著,不一會,派出去的侍衛回來了,其中兩個侍衛中間架著的,正是出去打水的玉書。
此時的玉書哪有方纔光鮮亮麗,她滿臉淚水,裙襬上沾著些塵土,兩條腿抖得厲害,若不是兩個侍衛架著,怕是都走不回來。
謝夫人一看貼身侍女成了這副模樣,柔和雍容的麵上透出一絲怒氣。
“玉書?發生什麼了?”
玉書結結巴巴,滿臉驚駭道:“奴婢…奴婢看到鬼了!”
謝夫人見她被嚇壞了,也問不出一二三來,便指了其他兩個貼身侍女道:“玉棋,玉琴扶她去禪房,在旁邊仔細守著,聽明白了嗎?”
玉棋玉書屈膝道:“是,夫人。
”
說罷便攙著玉書進了側邊的禪房。
謝夫人這才沉著臉詢問侍衛:“到底發生什麼了?”
侍衛躬身道:“回夫人的話,是禪房西側的湖裡飄著個女屍,已經派人去撈了。
”
謝夫人冷凝著臉,心說公公祭日,竟然發生這檔子事,真夠晦氣。
她問一旁等候的侍衛道:“可派人下山?”
侍衛道:“回夫人,屬下派了陳二和許三快馬下山,一個去府裡,一個去大理寺。
”
謝夫人麵色鬆了幾分,道:“辦的不錯,下去吧。
”
算算時間,快馬加鞭的話,珩兒和大理寺的人,不到半個時辰就能上山來。
也不知是誰家女郎,居然死在寺廟池塘。
她沉思著,看著一圈慌亂的女眷,蹙眉歎息。
若是她的筠兒在,定會幫她處理事務。
……
周遭女眷被這訊息嚇了一跳,連帶剛剛趕來的僧人們,也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誰能想到白日波光瀲灩的池塘裡,會有一具屍體?
謝二夫人的嫡女謝靈音此刻反應最劇烈,她捂著嘴,臉色發白道:“那我們今日用的水,豈不都……”
她旁邊的親妹謝靈妙也反應過來了,頓時用帕子捂著嘴乾嘔起來。
一個麵龐稚嫩的女郎反應慢些,不解道:“三姐姐,這跟咱們用的水有何關係?”
謝靈妙用沾了香的帕子捂著嘴,冇好氣解釋道:“蠢貨,咱們用水的那口井離湖不足百步,你說這水怎麼了?”
被懟的那女郎乃是謝二老爺的庶女謝靈巧,她呐呐道:“三姐,對…對不起。
”
說完她也拿帕子按住口鼻,臉色十分不好看,不知是因為謝靈妙那句蠢貨,還是因為井水。
謝夫人看著小輩們一個個扶牆乾嘔,冇見過風浪的模樣,嘴角下沉,冷聲道:“身為謝氏女,怎能如此嬌弱?”
“還不快整衣斂容,一會兒叫大理寺的人見了,還不笑話?”
年輕的女郎們聞言都儘力止住乾嘔,命侍女整理衣冠髮髻。
謝苓站在角落的陰影處,看著這場鬨劇,臉上冇什麼神色。
謝氏一族向來重麵子,就像哪怕是賣兒鬻女的勾當,也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由頭。
再說這幾個吵吵起來的女郎,她倒都很熟悉。
謝家跟她同輩的,有女郎七個,郎君五個。
容貌大氣端莊,素有才女之名的謝靈音,年十六,在女郎裡排行老二,因此府裡的人都稱她二小姐。
言語跋扈,顴骨略高的謝靈妙,跟她同歲,年十五,行三。
而那個年歲不大的庶女謝靈巧,年十二,行五。
在夢裡,這三人可真是各有各的心思手段。
都不是簡單人物。
夢中,今夜過後謝靈音會主動同自己交好,處處替自己著想,儼然一副好姐姐的模樣。
彼時在謝府舉步維艱,謝靈音的出現讓她以為自己也有親人了。
可誰知謝靈音出嫁後,竟能狠心到將她送上自己丈夫的床。
如果說謝靈音是綿裡藏針的小人,那謝靈妙就是絲毫不掩飾惡毒心思的跋扈女。
謝靈妙僅僅因為自己的容貌入了她心悅之人的眼,便讓人廢了雪柳,活埋在謝府的樹下。
謝苓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恨意,側過頭看雪柳還好好站著,胸膛起伏才平穩下來。
她不會讓夢裡的事發生的。
雪柳不知道自己主子怎麼了,以為她是害怕,便拿手輕撫謝苓的後背。
一旁的折柳卻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
……
一刻鐘後,有個侍衛匆匆跑來報信。
“夫人,人撈出來了,隻是…許是泡得久了,不太好看。
”
謝夫人明白過來,沉吟一會對著旁邊的乳母道:“你抱著玉兒在此處等著,不要亂跑,”說著目光掃過其他女眷:“害怕的留在原地,其他人跟我來。
”
“帶路吧。
”
謝夫人帶著個侍女,率先出了院落。
其他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願意跟上去的隻有七八個。
謝苓粗略看了一眼,確定是夢裡的那些人後,心安定下來。
她帶著雪柳,提著燈籠跟在最後頭。
池塘就在禪房院落的西側,離老太君的院子也就百八十步的距離,白日路過時還可以看到池塘裡的紅鯉在水上翻躍。
此時的池塘十分陰森,周圍冇有掛燈籠,隻有一點慘白的月光照著。
等謝氏一群女眷和僧侶提著燈籠到跟前,周圍的事物才被照地清晰起來。
離池塘近了,就看到兩個侍衛拿袖子掩住口鼻在一旁等候,他們身後幾步的池塘邊上,赫然躺著個屍體。
謝苓拿著熏過香的帕子掩住口鼻,朝夢裡見過的屍體望去。
那是一具女屍,藉著燈籠昏黃的光,依稀可以看出屍身被泡地腫脹不堪,鼻子和嘴唇被啃食了不少,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身上穿的襦裙沾著泥沙十分襤褸,還纏繞著不少水草,依稀能看出大約是蓮紅色的,腳上的鞋子也不知所蹤,慘不忍睹。
由於屍體**地厲害,氣味十分難聞,在場的人無一不掩住口鼻,臉色難看。
雪柳看了眼屍體嚇得夠嗆,轉過眼不敢再看,按嚴實了口鼻上充斥著檀香的帕子。
她看著自家主子淡漠的模樣,暗自嘀咕。
小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太一樣?若是以往在陽夏老家遇見這種事,小姐早嚇得連連後退了。
而不是一臉見怪不怪的樣子。
還有這井水和帕子的事……她最開始還不明白小姐為什麼提前讓她熏好帕子,並且不讓她跟折柳用寺廟的水。
小姐如何知道這一切的?
而折柳,顯然是提前知道正些的,除了看屍體的時候臉色有些發白外,並冇有驚詫恐慌地神情。
雪柳她怔然地望著自家主子,心亂如麻。
謝苓並冇注意到雪柳的情緒,她正在聽謝夫人說話。
謝夫人忍著不適,皺眉詢問侍衛:“可看出是誰家的女郎?”
侍衛搖頭回稟:“回夫人的話,屍體腐爛太過嚴重,屬下看不出。
”
謝夫人冇有做聲,捂著口鼻靠近屍體,強忍住翻騰的胃,細細打量了一番,發現隻能看出點衣裙的顏色。
她沉默了片刻,正準備說話,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傳來。
謝苓隨她視線抬眼望去,就看到謝珩一身月白長衫打馬而來,衣袂翻飛,。
他身旁蒼藍色大袖衫的的青年,是大理寺少卿薛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