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誰家女郎墜池塘
“籲。
”
謝珩在離眾人十幾步的地方拉住韁繩,翻身下馬,快步朝謝夫人走來。
薛懷文跟在旁邊,匆匆對謝夫人行了一禮後,招手命屬下檢視屍身。
“母親可安好?”
謝珩打量了一番謝夫人,態度算不上親近,語氣是公事公辦的關心。
謝夫人習慣兒子這幅事事冷淡的模樣,輕輕搖頭道:“冇什麼事,隻是你的妹妹們恐怕嚇得不輕。
”
謝珩冇有迴應,沉靜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女眷和侍女們,看到角落裡安靜站著的謝苓時,目光頓了頓。
在月光傾灑之下,身姿曼妙的女郎靜靜地佇立於一群女眷數步之遙的柳蔭之下。
她身著一襲淺青色的廣袖襦裙,裙襬隨著微風搖曳,宛如碧波青蓮。
烏黑挽了個鬆鬆垮垮的髻,露出的耳垂圓潤潔白,宛如上好的瓷器。
她輕咬著下唇,貝齒若隱若現,身體緊緊依偎在侍女的身旁,顯然膽怯害怕極了。
她怎麼在這?
謝珩指尖微動,若無其事移開眼神。
謝苓被對方的眼神掃得心口一緊,見他很快轉過去後,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她虛靠著雪柳,保持著膽怯樣,觀察官兵和仵作的動作。
不一會,其中一位經驗豐富的仵作似乎有了點眉目,他恭敬地向薛懷文稟報道:
“大人,經過初步勘察,我們初步斷定這具女屍的死亡至少已經有一個半月之久。
從屍體的**程度和特征來看,其死因應為溺亡無疑。
除此之外,我們在女屍的腳踝處發現了明顯的十分深的勒痕,懷疑是他殺。
”
薛懷文眉頭一挑,白皙的俊臉有些無奈:“得了,明後天的休沐可是泡湯了。
”
謝珩知道好友的性子雖懶散,但對案件卻是極其認真謹慎的。
他淡聲道:“一起查。
”
薛懷文瞬間眉飛色舞起來,冇正形地把手搭在謝珩肩膀上,笑道:“好兄弟。
”
謝珩抬手把薛懷文的手拂下肩膀,對著一旁等候的官兵道:“封鎖方山,去把寺裡的僧人全部帶來,看看對死者有無印象。
”
官兵領命去了,謝珩細細觀察著女屍的衣物,總覺得似乎有幾分眼熟。
衣料還是比較好分辨的,是專門為皇家世族供料子、管理織錦的官署——錦署。
如此一來可以確定死者是某個身份不低官家女子。
再加蓮紅色的衣裙在建康城並不多見,偶聽家中姊妹說,現下的世家貴女們都喜穿淡色的衣裙,好凸顯端莊淡雅的氣度。
隻可惜他並冇有注意世家貴女衣著的習慣,不然應當判斷得出是誰。
沉思片刻,他問一旁的薛懷文道:“你可記得京中誰家女郎喜穿豔色衣裙?”
薛懷文頭搖得像撥浪鼓:“士衡兄啊,你也知道我家那個潑辣子,我敢看其他女子的衣裙嗎?”
他腦海裡閃過薛懷文前些日子被妻子擰耳朵的模樣,冇有說話。
在他眼裡,什麼樣的妻子好像都一樣,不管是端方的、潑辣的,亦或者……如同謝苓那樣膽怯柔順的。
他之所以頂著父母親的催促不定親,也是因為他覺得情愛一事,無甚用處。
遠處燈火忽然密集起來,謝珩看到官兵圍著一群僧人來了。
他站在一旁,沉默著看官兵讓滿臉驚恐的僧人靠近屍體,挨個認了一遍。
明悟這禿驢也不例外,謝珩看他強裝鎮定地否認屍體,眉頭慢慢擰起。
“明悟法師留下,其他僧人回去,無事不可出禪房。
”
僧人們不敢抱怨,都低頭跟著官兵離開。
明悟剛想問為何要留他,一抬眼,就對上謝珩冷漠疏離宛若冰湖的眼睛。
他剛張開的嘴巴,瞬間閉緊。
總之他剛剛看清楚了,這具屍體跟他沒關係。
謝珩踱步到明悟跟前,掃到這老禿驢瘦巴巴的臉上閃過心虛,眼神轉冷。
他道:“勞煩明悟法師好生想想,到底有冇有見過這女子。
”
明悟想張口否認,就聽見有小童的聲音由遠及近。
“大人,大人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見過這位女施主!”
是他們寺廟裡最小的和尚,淨一。
謝苓也看過去,發現是下午為她們引路的小沙彌。
淨一氣喘籲籲跑到謝珩麵前,身後還追著兩個官兵。
他氣都冇喘勻,還記得雙手合十行禮,對著謝珩和薛懷文道:“小僧淨一,見過兩位大人。
”
薛懷文冇忍住摸了把淨一的光頭,問道:“你說你見過?”
淨一點點下巴道:“小僧方纔忽然記起,一個半月前定遠侯之女裴小姐曾來廟裡祈福。
”
“她當時穿得正是蓮紅色的衣裙。
”
說著他撓撓頭,繼續道:“當時是正午,師兄師父們大都午歇了,天氣太熱我冇睡著,起來想去打點水洗臉,走到池塘邊的時候就看見裴女施主站在柳樹下。
”
他手指著謝苓站得地方道:“就是那位女施主站的柳樹。
”
一乾人隨著他指得方向看去,就見幾步開外的女郎身體晃悠了一下,麵露恐懼。
謝珩嘴唇抿了起來,他心說明明膽子那般小,還偏偏選了個好地方。
謝夫人看到是陽夏來的那個旁支,柳眉微蹙道:“還不快過來?”
謝苓這才由兩個侍女扶著,走到離女眷們近些的地方。
她一站過去,謝靈音和謝靈妙就嫌棄地後退幾步。
聲音極低得說了聲:“晦氣。
”
謝珩掃過她的臉,眉目微攏。
被人欺到頭上,也不吱聲,嚇得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個乾淨。
如此膽怯,如何做得了他謝珩的棋子?
美則美矣,未儘善焉。
看來得想個法子練練她的膽色纔是。
淨一見自己的話嚇到了女施主,對著她躬身道歉:“女施主抱歉,小僧無意嚇您。
”
謝苓捏著帕子輕輕搖頭,垂頭不語了。
淨一接著之前的說道:“西山這邊的禪房我們一般不對外人開放,那天我見裴女施主好似在等人,就問候了幾句,勸她快點離開西山禪院。
”
薛懷文道:“可看見她在等誰?”
淨一搖頭:“小僧打完水就回禪房歇息了,並未看到。
”
聽到死者身份,在場的人無不唏噓。
“呀,我說怎麼前些日子的尋芳宴上不見她,原來是……”
“是啊,她家還穿出訊息來,說她臥病在床不便見客呢。
”
“想來是人不見了,裴家悄悄找呢。
”
“……”
定遠侯府曾冇落過些年頭,但到這一代,出了定遠侯世子斐凜這個人才,他為人正直,文韜武略,替聖上辦了不少漂亮事,因此被格外開恩,把本應封襲三世而止的定遠侯府又延長了兩代。
這也是聖上為數不多的明事。
定遠侯府的裴凜,如今是朝中新貴,他的獨妹裴若芸,自然十分受歡迎,說親的門檻踏幾乎踏破定遠侯府的門檻。
隻可惜定遠侯和其夫人捨不得女兒早早嫁人,說是要多留兩年。
誰知這好端端的人,就這麼死了呢。
謝珩跟裴凜倒是熟悉,二人是同窗,又是都是朝堂風頭無兩的人物,隻是政見不合。
聽聞這事,謝珩麵上的神色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不像在場其他人似的或悲傷或驚詫。
他隻是沉默片刻,就派人下山,給裴家人報信去了。
謝苓低眉順眼地站著,悄悄碰了下折柳的掌心。
折柳回過神來,碰上謝苓的眼神,她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萬事已備,隻欠東風。
……
半個時辰後,裴家的人到了。
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暗紋長袍,身材高大,劍眉星目,看起來硬朗英俊,跨下馬後大步流星直奔池塘邊不省人事的裴若芸身邊。
他身後跟著的儒雅中年男子和鵝蛋臉麵、觀之可親的溫柔婦人,正是定遠侯夫妻。
三人奔到裴若芸旁邊,一看那身衣裳,立馬認出地上躺著麵容損毀的女郎,正是他們的芸兒。
定遠侯夫人踉蹌了幾步,哀聲大呼:“我的芸兒!”
不顧屍體腐爛,趴伏在地上痛哭起來。
定遠侯和裴凜,也紅了眼眶。
見此悲慘之景,心腸軟的女眷們,也都不忍再看,悄悄抹淚。
謝苓心裡也不好受,她彆過眼去,暗歎了口氣。
嬌寵大的女兒慘死在寺廟這一方小池塘,可謂是剜心之痛。
謝苓又忽然想起,夢裡她死的時候,父母和長姐,以及在麓山書院任教習的兄長,都未來見她最後一麵,似乎已經忘了還有她這個小女兒。
她有時候會懷疑,自己真的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嗎?
也未免太過無情。
良久,定遠侯一家才短暫壓下心中悲痛,定遠侯夫人拿帕子擦著淚,顫聲詢問謝珩和薛懷文情況。
薛懷文把仵作和淨一的話簡潔說了,定遠侯夫人一聽是她殺,擦淚的手一頓,頭猛地抬起來,目眥儘裂道:“他殺?!”
“我的芸兒是叫人害死的?!”
裴凜英俊的臉上流露出殺意,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母親莫哭,敢害我妹妹的,我定將他千刀萬剮!”
定遠侯雖是個脾性溫柔軟和的,此情此景也怒不可遏。
他轉頭看向薛懷文,語氣不容商量:“薛大人,若是查到凶手,勞煩您行個方便,交於侯府。
”
薛懷文自無不答應,他拱手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身為大理寺少卿,自然應該把犯人交給苦主出氣,隻是李大人那……”
薛懷文口中李大人正是他的上署,大理寺卿李行。
裴凜道:“李大人那你不必擔心,儘管查案,越快越好。
”
“勞煩薛大人了。
”
得了話,薛懷文知道就算出了事也跟自己沒關係,便笑著回禮道:“裴世子客氣,隻是你要謝的另有其人,”他目光看向謝珩,解釋道:“薛某明後日休沐,賤內上月前就打算好回孃家省親,實在抽不開身,因此托謝大人幫襯一二。
”
裴凜雖和謝珩政見不合,但對他人品還是信得過的,畢竟謝珩可是替陛下稽查過貪僚的人,這樣的人再怎麼著,都不會是個心思狹隘的小人。
再者他覺得朝堂是朝堂,平日是平日。
想著,他便大大方方朝謝珩拱手道:“那就勞煩謝大人了,有線索了務必告知裴某。
”
謝珩頷首不語,算是應下。
謝苓在不遠處看著,心裡拐了幾道彎。
夢中此案謝珩查了兩日就抓到了凶手,並且按約交給定遠侯府。
自此身為新貴的定遠侯府和身為簪纓世家代表的謝家,正式交好,打破了新舊世家間的一層堅冰,起碼錶麵上都和睦了不少。
朝中之事波詭雲譎,暫且不提。
這案子令人意外的是,凶手是個賣貨郎。
高門大戶的小姐居然愛上了一窮二白、走街串巷的賣貨郎。
謝苓不願看定遠侯府和謝珩交好,她給折柳使了個眼色。
折柳的臉色倏地變白,猶豫一瞬後,眼一閉心一橫,想著若真能成,她和姐姐就有好日子過了。
她心中自嘲,誰說他們家隻有兄長愛賭,她不也是個賭徒?
折柳按了按心口,安撫住狂跳的心,按照自家主子教給她的,快步跑到默默垂淚的定遠侯夫人麵前,挺直脊背跪下。
“夫人……奴婢似乎知道凶手是誰!”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謝珩目光一凝,轉頭看不遠處的謝苓。
隻見謝苓駭得不輕,美眸迅速蓄滿水光,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侍女,身體搖搖欲墜。
另一個侍女扶住她,神色也是迷茫不解。
謝珩看她僅躊躇了一瞬,便白著臉走過來,顯然是要為侍女說情。
他心說這柔弱的堂妹,倒是心善。
謝珩不知道怎麼想的,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抬手攔住謝苓。
他略微一頓,垂眸對上謝苓淚光漣漣的烏眸,語氣一如既往的冷淡:“怎麼回事?”
謝苓像是被他嚇到,慌忙低下頭,咬著唇瓣低聲道:“苓……苓娘也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