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硯台------------------------------------------,溫如珩收了一批舊書。。那戶人家要搬家,一屋子的書冇處放,兒女不愛這些,就論斤稱了,讓他拉走。溫如珩叫了輛三輪車,跑了兩趟,才把書都拉回來。,他發現在一堆書下麵,還壓著些彆的東西。。,灰撲撲的堆在那兒,上麵落滿了灰。有些用盒子裝著,有些就那麼光著,邊角都磕碰了。溫如珩拿起一方看了看,不懂這個,但想著邱硯初是做修複的,興許用得著。,擺在院子裡的石板上,讓太陽曬著。,手都酸了。他直起腰,看著那一排硯台,忽然想起邱硯初。,好些天冇來了。?他想了想,是上週末。那天天氣好,邱硯初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幫他曬書,還一起吃了晚飯。臨走時說“下回還來”,然後就走了。?。他也冇問。人家有工作,不可能天天來。。,進屋拿出手機,對著那些硯台拍了幾張照片。拍完了,翻出邱硯初的微信——上次加的,一直冇怎麼聊過天——把照片發了過去。,他放下手機,繼續曬他的書。,門口傳來風鈴響。
溫如珩抬起頭,看見邱硯初站在門口。
他愣了一下。
“這麼快?”
邱硯初喘著氣,頭髮有點亂,像是趕過來的。他穿著一件舊T恤,袖子捲到手肘,手裡還拎著個布包。
“看見照片就來了。”他說,“硯台在哪兒?”
溫如珩指了指後院。
邱硯初冇多說,直接往後院走。
溫如珩跟過去,看見他已經蹲在石板前,一塊一塊地看那些硯台。
邱硯初看硯台的樣子跟看書不一樣。
看書是翻頁、描摹、記筆記,看硯台是端起來、放下、再端起來。他把每一方硯都翻過來看底,用指腹摩挲硯堂,湊近看石紋,偶爾還拿到鼻子前聞一聞。有時候對著光照一照,有時候用指甲輕輕劃一下。
溫如珩站在旁邊,看著他。
院子裡很靜,隻有偶爾翻動硯台的聲音。陽光照在那些硯台上,石頭髮著幽幽的光。
邱硯初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這批硯台哪兒來的?”
“收書的時候搭來的。”溫如珩說,“那戶人家搬家,書論斤賣給我,又指著牆角一堆石頭問我要不要。我看像是硯台,就一起拉回來了。”
邱硯初點點頭,繼續看。
又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指著最大的一塊說:“這塊端硯不錯,雖然殘了,但石質好。”
溫如珩湊過去看了看。那硯台確實殘了,一角磕掉了,硯堂也有幾道裂紋,但剩下的部分還是完整的。石質很細,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青光。
“你要?”他問。
邱硯初點點頭。
“你要是用不上,我跟你換。”
“換什麼?”
邱硯初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印章,遞給他。
“這個。”
溫如珩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方青田石,不大,兩指寬,四四方方的。上頭刻著四個字:溫如珩印。
他翻過來看邊款,上麵是兩行小字: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乙未三月,硯初。
溫如珩看了很久,冇說話。
“你怎麼知道我表字?”他問。
邱硯初正蹲著看另一塊硯台,頭也冇抬。
“上次聽你跟彆人說話,說‘如珩不敢當’。”
溫如珩想起來了。那是上個月,有個老客問他名字怎麼寫,他說“如珩,溫如珩”。那老客說“好名字”,他就說了句“如珩不敢當”。
就那麼一句話,他記住了。
“什麼時候刻的?”溫如珩問。
“上個月。”邱硯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刻了好幾方,這方最滿意。”
溫如珩低下頭,又看了看那兩行邊款。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是《詩經》裡的句子。他想起祖父給他取這個名字時,也說過這句話。祖父說,珩是玉佩上端的那塊玉,君子如玉,你長大了要做一個溫潤的人。
他握著那方印章,溫熱的,像是一直被揣在懷裡帶來的。
“你刻得真好。”他說。
邱硯初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那方印。
“還行吧。”他說,“刻了好幾年了,手熟。”
溫如珩抬起頭,看著他。
“你還會刻印?”
“嗯。”邱硯初點點頭,“外祖父教的。他年輕時候學過,後來傳給我了。”
溫如珩冇說話,隻是把那方印章握得更緊了些。
邱硯初指了指那些硯台。
“這些我先看看,能用的我拿走,修好了給你看。”他說,“不跟你換,本來就該謝你。”
溫如珩搖搖頭。
“你刻了印給我,就是換了。”
邱硯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算換了。”他說。
那天下午,兩個人在院子裡待了很久。
邱硯初把那些硯台一塊一塊看過去,挑出幾方還能用的,又指出幾方修一修也能用的。他一邊看,一邊給溫如珩講。
“你看這個,”他拿起一方小硯,“這個是歙硯,石質硬,發墨快。但這個裂紋太深了,修不了。”
“這個呢?”溫如珩指著另一塊。
“這個是澄泥硯,不是石頭,是泥燒的。”邱硯初翻過來給他看底,“你看這個款,是清中期的。雖然殘了,但收藏還行,用就不行了。”
溫如珩聽著,點點頭。
他不懂這些,但聽邱硯初講,覺得很有意思。邱硯初講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像上次說外祖父修東西時那樣。
“你外祖父教你的?”他問。
邱硯初點點頭。
“他什麼都教我。”他說,“修東西,認硯台,刻印。他說,這些東西都是老的,能傳下來不容易,得有人懂它們。”
溫如珩看著他,冇說話。
邱硯初放下手裡的硯台,抬起頭看著那棵石榴樹。
“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他說,“有時候想,這些東西傳給誰呢。冇人懂,就慢慢冇了。”
溫如珩走過去,在他旁邊站著。
“你現在懂了。”他說,“傳給你了。”
邱硯初轉過頭看著他,笑了笑。
“嗯。”他說,“傳給我了。”
太陽慢慢西斜,院子裡有了些涼意。
溫如珩去廚房泡了一壺茶,端出來,兩個人在石板上坐著喝。
邱硯初喝了一口,忽然問:“你那方硯台,是祖上傳的?”
溫如珩點點頭。
“嗯。祖父傳下來的,用了三代人了。”
“什麼坑的?”
“老坑端硯。”溫如珩說,“石質好,用了這麼多年,還是發墨。”
邱硯初沉默了一會兒,說:“能用一輩子的東西,才值得留。”
溫如珩看了他一眼。他正望著那棵石榴樹出神,側臉被夕陽照得發紅。
“你那盆蘭草,”溫如珩問,“養了多少年了?”
邱硯初轉過頭來:“七年了。”
“真久。”
“嗯。”邱硯初笑了笑,“外祖父留下的,我得養好了。”
溫如珩點點頭,冇再問。
過了一會兒,邱硯初忽然說:“溫如珩。”
“嗯?”
“你說,一個人要是養一盆花養了七年,算不算喜歡?”
溫如珩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應該算吧。”他說。
邱硯初點點頭,冇再說話。
茶涼了,溫如珩又續了熱水。風吹過來,泡桐花的香氣飄進來,淡淡的,很好聞。
邱硯初忽然站起來。
“我得走了。”他說,“晚上還有個東西要修。”
溫如珩也站起來。
“好。”
邱硯初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那些硯台,”他說,“我帶走了。修好了給你看。”
溫如珩點點頭。
“好。”他說,“我等著。”
邱硯初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那天晚上,溫如珩坐在桌前,把那方印章看了很久。
他翻過來,看那四個字:溫如珩印。刻得很深,刀法乾淨利落,每一筆都很有力。他又看邊款: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乙未三月,硯初。
硯初。
他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字,筆畫凹下去的地方,涼涼的,滑滑的。
他忽然想起邱硯初說的那句話:能用一輩子的東西,才值得留。
這方印,能用一輩子嗎?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如果能,就好了。
他把印章放下,磨了磨墨,鋪開一張紙。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又不知道寫什麼。
最後他寫了那七個字:與人作硯初不辭。
寫完,他看了一會兒,冇劃掉。
他拿出那方印章,沾了沾印泥,在字的旁邊蓋了一下。
硃紅的印文,落在宣紙上,鮮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筆,熄了燈,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方端硯上。硯池裡還有墨,乾了一層。那方新印章就放在旁邊,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看見邱硯初。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方硯台,對著光看。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發亮。他轉過頭來,笑了笑,說:“修好了,給你看。”
溫如珩想走過去,但走不動。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人笑。
過了兩天,邱硯初冇來。
又過了兩天,還是冇來。
溫如珩照常開店,照常整理書,照常坐在窗下喝茶。太陽升起來,照進店裡,一寸一寸地移,移到西牆根兒底下,一天就過去了。
和每一天一樣。
但他往門口看了好幾次。
風鈴一響,他就抬起頭。進來的可能是老周,可能是老李,可能是他不認識的人。他招呼著,該倒茶倒茶,該包書包書。
但都不是那個人。
第五天下午,他終於來了。
溫如珩正蹲在地上整理書,聽見風鈴響,抬起頭,看見邱硯初站在門口。
他手裡抱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你好。”他說。
溫如珩站起來,發現自己嘴角又彎了。
“你好。”他說。
邱硯初走進來,把布包放在櫃檯上。他打開布包,裡麵是幾方硯台。
“修好了幾方。”他說,“拿來給你看看。”
溫如珩走過去,低頭看那些硯台。
有一方端硯,就是最大的那塊,裂紋已經補好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原來裂果。還有一方歙硯,磕掉的角也補上了,補的地方顏色配得幾乎一樣。
“這是怎麼修的?”他問。
邱硯初指著那方端硯。
“這個裂紋不深,用大漆調瓦灰補的。”他說,“乾了以後打磨平,再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溫如珩看著那些硯台,又看看他。
“你手真巧。”
邱硯初搖搖頭。
“不是巧,是慢。”他說,“慢慢來,總能修好。”
溫如珩點點頭。
“那這幾方,是你的了。”邱硯初說,“我挑了幾方能用的拿走,剩下的還你。”
溫如珩愣了一下。
“不是換嗎?”
“換了。”邱硯初笑了笑,“你給了我那麼多硯台,我給你一方印,還欠你的。”
溫如珩看著他,冇說話。
邱硯初把硯台收起來,裝回布包裡。
“我走了。”他說,“下週再來。”
溫如珩點點頭。
“好。”
邱硯初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溫如珩。”
“嗯?”
“你那方端硯,”他說,“真好。好好留著。”
溫如珩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好。”他說,“我留著。”
邱硯初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溫如珩站在店裡,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
他回到櫃檯後麵,把那方印章又拿出來看了看。
然後他走到後院,進了臥室,打開抽屜。抽屜裡放著祖父傳下來的那方端硯,用了三代人了。他把那方印章放進去,和端硯放在一起。
放好了,他低頭看了看。
一個老的,一個新的。一個用了三代人,一個剛刻了一個月。
但都是能留一輩子的東西。
他關上抽屜,回到前頭店裡。
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暖暖的。他坐在窗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正好。
他想起邱硯初說的話:能用一輩子的東西,才值得留。
他忽然想,那個人,是不是也能留一輩子?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但又覺得,好像也冇什麼。
窗外的泡桐花開得正好,淡紫色的,一嘟嚕一嘟嚕的。風一吹,落幾朵下來,飄在風裡,落在台階上。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
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