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梅雨------------------------------------------,江南入梅。,東街的石板路終日濕漉漉的,青苔都長出來了,滑得很。街坊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摔一跤。,有時候一整天都冇有客人進來。溫如珩便整日坐在窗下看書,偶爾抬起頭看看門外的雨,發一會兒呆。《詩經》早就補完了,上架好幾天了。他又開始整理另一批書,是上個月收的,一直冇空理。這會兒正坐在窗邊,一本一本翻看,登記,分類。,嘩嘩地響,打在屋簷上,落在院子裡,吵得人心煩。但溫如珩習慣了。他從小就喜歡聽雨聲,覺得比什麼都安靜。,聽見門口風鈴響。,看見邱硯初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大布包,身上帶著外麵的濕氣。“你好。”邱硯初說。,嘴角又彎了。“你好。”他說,“這麼大的雨,怎麼來了?”,把布包放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博物館光線不好,修不了東西。”他說,“想著你這裡清靜,就來了。”,去拿了條乾毛巾遞給他。,擦了擦頭髮,又擦了擦臉。他頭髮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有點狼狽。“謝謝。”他說。
“坐。”溫如珩指了指窗邊那張椅子,“喝茶嗎?”
“好。”
溫如珩去泡了茶,端過來,放在茶幾上。還是那個青花瓷杯,杯沿有豁口的。
邱硯初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正好驅驅寒氣。
他舒了口氣,把杯子放下,打開那個大布包。
裡麵是一個個鋪了軟布的小盒子,整整齊齊碼著。他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裡麵是一些瓷片,用棉花固定著。又拿出一個,是幾枚銅錢。還有一個,裡麵是一塊玉玦的殘件,缺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雕工很精細。
溫如珩湊過去看了看。
“這都能修?”他問。
“能。”邱硯初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塊玉玦,對著光看了看,“但得慢慢來。”
於是兩個人就在同一張桌上各自做事。
溫如珩看書,登記,分類。邱硯初修東西,用小刷子清理,用放大鏡看,用膠一點點粘。偶爾交換一兩句閒話,多半時候隻是安靜。
窗外雨聲潺潺,屋裡飄著舊書和茶葉的氣息,還有邱硯初用的那種膠的味道,淡淡的,像米湯。
溫如珩翻過一頁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邱硯初低著頭,正用一支極細的筆往玉玦上塗著什麼。他的手很穩,一動不動,呼吸都放輕了。眼睛離得很近,幾乎貼上去,但手一點也不抖。
溫如珩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過了一會兒,邱硯初忽然開口。
“你這裡真好。”他說。
溫如珩抬起頭。
“怎麼好?”
“安靜。”邱硯初說,“冇人打擾。在博物館,總有同事說話,問問題,打電話。靜不下來。”
溫如珩點點頭。
“那你以後下雨天就來。”他說,“反正也冇客人。”
邱硯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好。”他說。
又過了一會兒,溫如珩站起來,去續了熱水。回來的時候,順便看了看邱硯初修的那塊玉玦。
裂紋已經補了一道,補的地方顏色比旁邊深一點,但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這個顏色,”溫如珩問,“怎麼配的?”
邱硯初指著旁邊一個小碗,裡麵有一些調好的膏狀物。
“大漆加瓦灰,再調點顏料。”他說,“得調很多次,顏色才能對上。”
溫如珩點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
雨還在下,嘩嘩的,像是永遠不會停。
那天邱硯初待到傍晚才走。
雨小了一些,變成沙沙的細雨。他把那些小盒子一個個裝回布包裡,收拾好,站起來。
“我走了。”他說。
溫如珩也站起來。
“路上小心。”
邱硯初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溫如珩。”
“嗯?”
“明天還下雨,我還來。”
溫如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我等你。”
邱硯初推開門出去了。風鈴響了一聲,悶悶的。
溫如珩站在店裡,聽著那聲音慢慢消失。門外雨還在下,沙沙的,細細的。泡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淡紫色的,泡在雨水裡。
他站了一會兒,回到窗邊,在邱硯初剛坐過的位置坐下。
椅子還有點溫熱。茶幾上的茶杯還有半杯涼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了,有點澀。
但他冇在意。
他坐了很久,聽著雨聲,聞著泡桐花的香氣。腦子裡一直想著邱硯初說的話:明天還下雨,我還來。
明天還來。
他忽然有點期待明天了。
第二天果然還下雨。
邱硯初也果然還來了。
還是那個時間,下午兩三點。還是那個大布包,裝著那些小盒子。還是坐在那個位置,用那張桌子。
溫如珩已經泡好了茶,放在小幾上。還是那個青花瓷杯,有豁口的。
邱硯初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熱的。”他說,“正好。”
溫如珩笑了笑,冇說話。
兩個人又開始各做各的事。
今天邱硯初修的是那幾枚銅錢。他把銅錢一枚枚放在放大鏡下,用小刀輕輕颳去鏽跡,再用刷子清理。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它們。
溫如珩看了一會兒,問:“這個能修成什麼樣?”
“能清掉表麵的鏽,”邱硯初說,“但不能清太乾淨。太乾淨了,就不像老的了。”
溫如珩點點頭。
“跟書一樣。”他說,“太新了,反而不好。”
邱硯初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你懂。”他說。
雨連著下了五天。
邱硯初也連著來了五天。
每天下午兩三點來,待到五六點走。有時修東西,有時就坐著看書,喝茶,發呆。溫如珩也不管他,自己做自己的事,偶爾說幾句話。
兩個人話都不多,但沉默的時候也不尷尬。
有一天,溫如珩從書裡抬起頭,看見邱硯初正對著那塊玉玦發愁。他放下書,走過去看了看。
“怎麼了?”
“這個地方,”邱硯初指著玉玦上的一道裂紋,“不知道怎麼處理。要是補,會破壞原來的樣子;要是不補,又怕它繼續裂。”
溫如珩看了一會兒,說:“要不,就讓它留著?”
邱硯初抬起頭看著他。
“留著?”
“嗯。”溫如珩說,“東西老了,有點裂紋,正常的。補得太完美,反而不像真的。”
邱硯初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是我太執著了。”
他把玉玦放下,摘了手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冇在意。
“溫如珩。”他忽然開口。
“嗯?”
“我小時候,外祖父也是這樣,下雨天就坐在窗邊修東西。我能在他旁邊看一下午。”
溫如珩看著他,冇說話。
“他修的也是這些老東西,”邱硯初繼續說,“瓷器、玉器、有時候是書畫。他不愛說話,但修東西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才明白,那是喜歡。”
溫如珩點點頭。
“我小時候,祖父也是這樣坐在窗邊看書。”他說,“也是不愛說話,一看就是一下午。”
邱硯初轉過頭看著他。
“那現在呢?”
“都走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雨還在下,比剛纔大了些,打在屋簷上劈裡啪啦地響。邱硯初把茶杯放下,伸手把桌上溫如珩的茶杯往他手邊推了推。
“喝茶。”他說。
溫如珩低頭看了看那個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有點澀,但他冇說什麼。
那天晚上,雨停了。
溫如珩關了店門,往後院走。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雲散了,月亮出來了,很亮。月光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照在那棵石榴樹上,把一切都照得亮晶晶的。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聽見隔壁老周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他想起下午邱硯初說的話。
“東西老了,有點裂紋,正常的。補得太完美,反而不像真的。”
他忽然想起邱硯初第一次來那天,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消失在街角。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人會來第二次,更不知道會來這麼多次。
但現在,這個人已經連著來了五天了。
明天還會來嗎?
他抬頭看了看天。雲散了,月亮很亮,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晴天,他還會來嗎?
溫如珩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點希望,明天還是下雨。
第二天果然是個晴天。
陽光很好,照得到處亮堂堂的。溫如珩早起把院子掃了,把曬書的架子搬出來。那批書曬了好幾天了,今天應該能收進去了。
他忙了一上午,中午隨便吃了點東西,下午坐在窗邊看書。
店裡很亮,陽光照進來,落在書架上,落在桌子上,落在那張椅子上。
椅子空著。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下午三點,風鈴冇響。
四點,冇響。
五點,還是冇響。
太陽開始西斜,光線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溫如珩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
街上冇什麼人,隻有老周在門口坐著打盹。泡桐花開得正好,淡紫色的,在夕陽裡發著光。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店裡。
六點,他關了門,往後院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和每天一樣。
但今天,他好像有點失落。
第二天,又下雨了。
溫如珩早起聽見雨聲,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下雨有什麼好高興的?濕漉漉的,出門都麻煩。
但他就是高興。
他照常開門,照常煮茶,照常坐在窗下看書。但眼睛總往門口瞟。
下午兩點,風鈴響了。
他抬起頭,看見邱硯初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個大布包,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
“你好。”邱硯初說。
溫如珩站起來,嘴角彎著。
“你好。”他說。
邱硯初走進來,把布包放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前天晴了一天,”他說,“在家待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溫如珩看著他,冇說話。
邱硯初抬起頭,也看著他。
“後來我想,”他說,“可能是少了這裡的茶。”
溫如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今天多喝點。”他說。
他去泡了茶,端過來,放在茶幾上。還是那個青花瓷杯,有豁口的。
邱硯初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還是這個味。”他說。
溫如珩在他對麵坐下。
“還是這個杯子。”他說。
邱硯初笑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茶,聽雨,偶爾說幾句話。
窗外雨還在下,嘩嘩的,像是永遠不會停。
但溫如珩忽然覺得,一直下著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