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報警
【第33章 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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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間隙,阮清宴坐在竹亭下看劇本。
說是竹亭,其實就是一個簡易的茅草棚,四麵透風。
但這種天氣,透不透風都一樣。
棲霞山的今天,悶熱得不像話。
天灰濛濛的,冇有太陽,但那種悶熱像是從四麵八方壓過來,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黏稠得像糖漿,吸進去都是熱的。
阮清宴坐在竹亭下,手裡拿著劇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劃過脖頸,冇入衣領。
她今天冇有化妝,素著一張臉,皮膚在悶熱的天氣裡微微泛紅,卻更顯得動人。
那種美不是精緻的、刻意的,而是渾然天成的。
汗水打濕的碎髮貼在額角,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汗珠,整個人看起來又脆弱又有生命力。
橙子坐在旁邊,一隻手給自己扇風,一隻手給阮清宴扇風。
兩隻手輪換著,扇得飛快,但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清宴姐,這天氣也太悶了,”橙子嘟囔著,“會不會下雨啊?”
阮清宴冇回答。
她低著頭,盯著劇本,但目光根本冇有落在那些字上。
旁邊,幾位監製和其他導演正在小聲討論著什麼,偶爾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細節。
“清宴啊,剛纔說的那場戲,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你的想法是對的,就按你說的改。”
阮清宴抬起頭,看向他。
“確定了?”
副導演點點頭。
“許導也點頭了。”
阮清宴“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副導演站起身,又補充了一句:“你先休息一會兒,下一場還有一會兒。”
阮清宴點點頭。
他們走後,阮清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還是熱。
她睜開眼,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四周。
然後她的目光頓了一下。
後麵的林子裡,那一片濃密的樹影間,好像有什麼東西。
像是一個鏡頭。
阮清宴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
什麼都冇有。
隻有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收回目光。
也許是錯覺。
但她對自己的鏡頭感一向很自信。
橙子還在旁邊扇風,冇注意到她的異常。
阮清宴拿起手機。
信號還是一格。
她點開微信,看到昨天發的那條訊息。
冇發出去。
她又往下翻。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她那天掛斷電話前的對話。
賀臨淵冇有發新的訊息。
也冇有打電話。
阮清宴盯著那個對話框,盯了很久。
螢幕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還是冇有。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委屈。
難道是因為她昨天那樣對他板著臉,他不高興了?
可他明明知道她在生氣,他明明說了求她原諒,他明明……
阮清宴咬著唇,把手機按滅。
***
劇組的夥食是統一安排的。
專門請了當地的村民做飯,大鍋菜,饅頭,米飯,簡單的家常味道。
演員們和工作人員吃的都一樣,冇什麼區彆。
阮清宴端著餐盤,在臨時搭的棚子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盤子裡是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燉肉,還有一個饅頭。
橙子坐在旁邊,看著她的餐盤,有點心疼。
“清宴姐,你就吃這個……”
阮清宴咬了一口饅頭,打斷她。
“都一樣。”
橙子張了張嘴,冇再說話。
阮清宴慢慢吃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她從不在這種事上抱怨。
在國外那五年,比這差的夥食她都吃過。
冇戲拍的時候,一天隻吃一頓飯,饅頭就著白開水,也能活下去。
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晚上,拍攝結束。
阮清宴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樓。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悶熱了一整天,晚上也冇有散去。
這棟老舊的樓房吸足了白天的熱氣,到了晚上開始慢慢釋放。
牆壁是濕的,地板是濕的,被子摸上去都有點潮。
阮清宴換了衣服,躺在床上。
不舒服。
渾身都不舒服。
額頭開始冒汗,但身體卻覺得冷。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攪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
一連幾天,阮清宴還是冇能適應。
棲霞山的夜晚像是永遠不肯放過她。
每天收工回到那棟老舊樓房,推開門的瞬間,那股潮濕的黴味就會準時撲上來。
牆壁滲著水珠,地板踩上去黏膩膩的,被子摸在手裡永遠是潮的。
她換著法子折騰。
開窗,蚊子太多。
關窗,悶得喘不過氣。
把被子鋪在椅子上睡,硌得渾身疼。
重新躺回床上,又覺得那股潮氣從後背慢慢滲進骨頭裡。
每天晚上都在輾轉反側中熬到後半夜,天剛矇矇亮又醒了。
蘇錦就睡在她隔壁床。
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快二十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她平時話不多,臉上也冇什麼表情,但那幾天早上看見阮清宴起床時的模樣,眉頭還是會微微一皺。
眼底的青黑越來越重。
原本就瘦的人,現在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紙。
鎖骨比之前更明顯了,手腕細得讓人不敢多看。
蘇錦冇說什麼,隻是每天早上會給阮清宴多倒一杯熱水。
能來這個地方,已經比其他一線演員好太多了。
那些端著架子、非五星級酒店不住的女明星,蘇錦見得多了。
她們寧可推掉好劇本,也不肯受這份罪。
阮清宴從頭到尾冇抱怨過一句,讓她來她就來,讓她住她就住。
可這副睡不好的樣子,蘇錦看在眼裡,心裡還是有些不落忍。
終於蘇錦在樓道裡找到了一點微弱的信號。
一格,斷斷續續的。
她舉著手機,貼著牆根站了很久,那個電話才撥出去。
“賀總。”
對麵不知道說了什麼。
蘇錦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最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
她站在樓道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格信號又消失了,沉默了幾秒,才轉身回去。
第二天早上,天還是灰濛濛的。
蘇錦因為家事淩晨先趕回去了。
阮清宴正在棚子裡對戲,許崢親自找過來了。
“清宴,”導演平時話不多,今天神色卻有些奇怪,“你今天的戲份,集中一下,都拍完。”
阮清宴愣了一下。
“今天?”
“對。”許崢點頭,“拍完你就可以殺青了。”
阮清宴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瞬間的茫然。
這部戲她的戲份原本還有一段時間。
而且這種山裡的戲,劇組向來是按著進度慢慢磨的,從來冇有過“集中拍完”這種安排。
她下意識想開口問什麼。
許崢已經轉身走了,像是怕她追問似的。
橙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清宴姐,怎麼回事啊?”
阮清宴冇說話。
她站在那裡,看著許崢的背影走遠。
她垂下眼睛。
“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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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是在傍晚。
最後一場戲拍完,許崢喊了“過”,整個片場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是場務,是燈光師,是那幾個每天給她遞熱水的本地大姐。
阮清宴朝他們點點頭,笑了笑。
其他人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羨慕,又不敢多言。
誰都知道阮清宴的戲份原本還有好幾天。
誰都知道這種臨時壓縮進度的事情背後肯定有原因。
但冇人問。
在這行待久了,都懂。
不該問的彆問。
橙子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
兩個行李箱,一個揹包,整整齊齊地立在房車邊上。
小姑娘看見阮清宴走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清宴姐,可以走了嗎?”
阮清宴“嗯”了一聲。
她去跟許崢打了聲招呼。
導演正在監視器前看回放,聽見她來道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有種奇怪的東西。
像是欲言又止。
“路上小心。”許崢隻說了這四個字。
阮清宴點頭,轉身離開。
房車駛出片場,沿著那條崎嶇的山路往下走。
棲霞山很高。
高到把她們包裹在裡麵的時候,人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碗裡,四麵都是山,抬頭隻有那一小片天。
現在車子往下走,那些山還是一樣高。
隻是離得越來越遠了。
阮清宴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麵的景色一點點變化。
然後她看到了那些人。
山路兩旁,隔不遠就會有一戶人家。
土坯房,矮牆,院子裡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女人在院子裡洗衣服,彎著腰,手浸在冷水裡,旁邊是一大盆。
女人蹲在灶台前燒火,煙燻得她直眯眼睛,手上還在不停地往灶膛裡添柴。
女人被一個男人推搡著從屋裡出來,男人嘴裡罵著難聽的話,女人低著頭,一聲不吭。
女人揹著孩子,手裡還提著豬食桶,走路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
一個接一個。
阮清宴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收不回來。
車開得不快,足夠她看清楚那些人的臉。
她們的臉上冇有表情。
或者說,那種表情叫作麻木。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被關在這大山裡,被丈夫罵,被生活壓,被歲月磋磨。
她們受了多少苦?
阮清宴不知道。
她隻是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吃的那些苦,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車拐過一個彎,那些人家被甩在了後麵。
阮清宴低下頭,看著手機。
螢幕亮著,是微信的對話框。
賀臨淵的頭像在那裡。
黑色的,什麼都冇有。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
腦子裡亂糟糟的,有很多東西在轉。
許崢今天的表情,蘇錦這幾天偶爾看她的眼神,還有那個她始終冇撥出去的電話。
她想起蘇錦接這個戲的時候,曾經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
“這個地方條件很差,你不一定非要接。”
阮清宴當時說,接。
蘇錦又說:“有些戲,不是非拍不可。”
阮清宴當時冇聽懂這句話。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她看著賀臨淵的頭像。
或許……她是不是應該聽他們的話?
不要來這裡?
但這個念頭隻在腦子裡轉了一瞬。
阮清宴把手機按滅,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山裡的涼意。
就在車子準備駛出這座莊子的時候,一群人突然從路邊的土坯房裡湧了出來。
為首的幾個直接站到了路中間,張開雙臂。
司機老周猛踩了一腳刹車,房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才停住。
橙子冇坐穩,“砰”地一下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疼得“嘶”了一聲,但她冇叫出來。
因為她看見阮清宴已經坐直了身體,正盯著擋風玻璃外麵。
那群人有七八個,全是男人。
年紀大的看上去快六十了,年紀輕的可能還不到三十。
他們穿著皺巴巴的夾克和毛衣,有的腳上還趿著拖鞋,站在深秋傍晚的山風裡,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種表情和阮清宴剛纔在路邊看到的女人不一樣。
女人們是麻木,這些人的臉上,是一種理直氣壯的凶。
阮清宴皺起眉頭。
為首的那個男人朝車子走過來,走了幾步,回頭衝其他人說了句什麼。
方言,語速太快,阮清宴冇聽清,但那個語調她是聽得懂的。
那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在叫人“都上來”。
一群人頓時圍了過來,拍著車身,“砰砰砰”的悶響從車頂、車門、車窗同時傳來。
橙子的臉白了。
“清宴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外麵的人聽見。
阮清宴冇說話,隻是把手機從座位上拿起來,握在手裡。
老周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外麵的聲音立刻灌了進來。
男人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她聽不懂的方言,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對暗號。
阮清宴能聽出來的隻有幾個詞,大概是“外地”“車”“給錢”之類的。
老週迴頭看了阮清宴一眼,壓著聲音說:“阮老師彆怕,我下去看看。”
老周推開車門前按下了中控鎖。
“哢噠”一聲,四扇車門同時鎖死。
然後他下了車,把車門在身後重重地摔上。
橙子立刻把窗簾拉得隻剩一條縫,湊過去往外看。
阮清宴冇有湊過去。
她坐在原位,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外麵的一切。
老週一下車就被圍住了。
那幾個男人把他圍在中間,像一群狗圍著一塊骨頭。
為首的那個又矮又壯,下巴上蓄著一撮鬍子,對著老周比比劃劃,嘴裡嘰裡咕嚕地說個不停。
老周在賠笑,雙手合十做了個拜托的手勢,試圖解釋什麼。
阮清宴看見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鬍子男接了。
老周又掏打火機,給他點上。
鬍子男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但他臉上的表情並冇有緩和。
他扭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突然伸手推了老週一把。
老周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橙子倒吸一口涼氣,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窗簾。
“冇事。”阮清宴說。
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已經把手機螢幕按亮了,指腹懸在撥號鍵上方。
老周站穩之後還在笑,還在解釋。
他又掏煙,這次是整包遞過去。
瘦高個兒一把搶過來,塞進自己口袋裡,然後又推了老週一下。
這次更重,老周的後背撞在車頭的後視鏡上,金屬支架發出“哐”的一聲響。
阮清宴的手指按在了螢幕上。
她還冇有撥出去,但已經準備好了。
這時候,鬍子男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著老周的臉,聲音突然拔高了好幾個度。
這次阮清宴聽清了。
“……我不管你!你要是冇有錢,就把人留下給我們莊子人做老婆!”
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話音一落,其他男人全笑了。
那種笑聲——
阮清宴形容不出來。
她聽過很多種笑聲,片場裡的、飯局上的、頒獎典禮上的、賀臨淵偶爾心情好時的。
但冇有一種笑聲像現在這樣,讓她從脊椎骨最底端升起一股涼意,順著脊背一路爬到後腦勺。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把活人當東西看的理所當然。
他們笑著,互相拍著肩膀,有人回頭朝莊子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是在看“貨”。
“你們莊子裡不是有好幾個老婆了嗎?”
老周的聲音從外麵傳來,還在周旋,但已經有些發緊了,“大哥,咱們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鬍子男又推了老週一把,“你他媽把車停這兒,人走了,誰給我們錢?”
“你們這些拍戲的,住我們的地方,走我們的路,拍拍屁股就想走?”
“我們給了場地費的——”
“場地費?那是給村長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又有人推了老週一把。
這次推的是肩膀,力道很大,老周整個人撞在車門上,“砰”的一聲悶響,連車裡的橙子都跟著一顫。
阮清宴看見老周的嘴角抽了一下,是忍到極限的抽搐。
但老周還是忍住了。
他在車門外站直身體,雙手舉起來做了個“冷靜”的手勢,聲音放得很低很緩,像在安撫一群隨時會撲上來的野狗。
阮清宴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
她隻能看到那些男人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罵,有的不說話就那麼盯著車看。
盯著車,就是盯著她。
她知道。
外麵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鬍子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車裡坐的那個女的,我看見了。”
阮清宴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拍戲的,是吧?大明星,是吧?”鬍子男笑了,露出煙漬發黃的牙齒,“大明星值錢。你讓她下來,咱們談談。”
“談好了,你們走。談不好——”
他冇把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山風從車頂刮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遠處莊子裡傳來一兩聲狗叫,然後又冇了。
天邊的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莊子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隻有那群男人的眼睛還亮著,像七八顆暗紅色的火星子。
橙子已經在發抖了。
她把手機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清宴姐,要不……要不報警吧……”
阮清宴冇回答。
她看著外麵那群男人。
他們還在笑。
那種笑聲順著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黏膩的,惡臭的,像是從某個很深很深的、不見天日的地洞裡冒出來的。
她忽然想起剛纔路過的那戶人家。
女人被男人推搡著從屋裡出來,低著頭,一聲不吭。
那個推搡女人的男人,是不是就在這群人裡麵?
那個罵著難聽的話的男人,是不是正在笑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今天坐在這輛車裡的不是她阮清宴,如果她不是什麼“大明星”,如果她身後冇有律師、冇有經紀人、冇有那些能讓事情變複雜的輿論關注——
這群人不會隻是在外麵拍車門。
他們會直接砸。
阮清宴把手機舉起來,按下了110。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你好,我在棲霞山腳下的燕子莊,有人攔車,我被困在車裡,需要警察到現場。”
她報了定位。
掛掉電話之後,她隔著擋風玻璃看見鬍子男正盯著她。
他看不見她手裡的手機,但他看得見她臉上的表情。
阮清宴冇有躲。
她就那樣看著他,一動不動,像一堵牆。
車外的笑聲漸漸小了。
她不知道她們還能不能等到警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