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娶別人
這頓飯,阮清宴一口都吃不下。
麵前的碗碟擺得精緻,菜品一道接一道地上,她卻隻覺得那些香氣膩得人發慌。
筷子在指尖轉來轉去,夾起一根菜心,放下,又夾起一片魚肉,再放下。
她的小動作越來越多——理理裙擺,撥撥頭髮,摸摸耳垂,看一眼手機,再看一眼手機。
手機螢幕上什麼都沒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阮母的手悄悄伸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力道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阮清宴轉頭看向母親,對上那雙溫柔的眼睛。
阮母湊過來,壓低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沒事,很快就結束了,嗯?”
阮清宴抿了抿唇,聲音壓得更低:“為什麼不告訴我施家也會來?”
阮母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閃過,但很快被平靜覆蓋:
“這有什麼的,不就是吃頓飯嗎?”
“你和臨淵都是多久的事了,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放在心上。
阮清宴聽著這幾個字,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上不來下不去,悶得她喘不過氣。
是啊,都是多久的事了。
久到所有人都覺得應該翻篇了,久到她自己也覺得不該再放在心上。
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那股悶氣從喉嚨一路堵到胸口,堵得她眼眶發酸。
不行,不能在這裡失態。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回去,然後擡起頭,看向阮母:
“我想走了。”
說著就要起身。
阮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
那力道不大,卻讓阮清宴動彈不得。
“老實點。”阮母看著她,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聽到沒有?”
阮清宴咬著唇,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不該任性。
這是賀家的場子,施家的人也在,京北幾大家族都在,她要是這時候走了,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她真的坐不住了。
對麵那個人,從進門到現在,目光時不時就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像火一樣,燙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不敢擡頭,不敢看他,不敢有任何回應。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會想起那些她拚命想忘記的曾經。
她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
“諸位,失陪一會。”
她站起身,聲音盡量平穩。
賀老爺子立刻看過來,臉上帶著關切:“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阮清宴對上那雙慈祥的眼睛,心裡微微一暖。
她彎了彎唇角,搖頭:“沒有,爺爺,我去趟洗手間。”
“哦,好,去吧去吧。”賀老爺子擺擺手,又叮囑一句,“早點回來啊,一會兒還有你愛吃的點心。”
阮清宴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包廂。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
走廊裡很安靜,燈光柔和,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她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在她臉上。
她閉上眼睛,讓那股涼意壓住眼眶裡的熱意。
沒事的。
很快就結束了。
她反覆在心裡默唸這兩句話,然後睜開眼,繼續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身後,包廂裡。
阮清宴剛離開,應恆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賀臨淵發來的訊息:
【給我打電話。】
應恆盯著螢幕,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下一秒,他猛地反應過來。
臥槽。
他擡起頭,看向賀臨淵。
賀臨淵正低著頭看手機,側臉線條冷峻,看不出任何錶情。
應恆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賀臨淵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站起身,語氣平淡:“我接個電話。”
然後拉開椅子,不緊不慢地走出了包廂。
賀老爺子瞥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什麼,沒攔他。
施瀾的目光追著那個背影,直到門關上,才收回來。
走廊裡,賀臨淵掛了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向前方——走廊盡頭,那抹酒紅色的身影剛剛拐進洗手間的方向。
他擡腳跟了上去。
阮清宴走到洗手間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忽然察覺到什麼。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越來越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那腳步聲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五年過去,還是能在一瞬間認出來。
她沒有回頭,快速推開洗手間的門,邁步進去。
就在她即將跨進門的那一刻,一股力道從身後襲來——
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拉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阮清宴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抵在了門闆上。
後背撞上冰涼的木門,麵前是一堵溫熱的人牆。
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
冷冽的鬆木香,混著一點淡淡的煙草味。
她擡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洗手間裡燈光很亮,亮得她幾乎無處可躲。
他就站在她麵前,一手撐在她頭頂的門闆上,一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禁錮在這方寸之間。
阮清宴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但她咬著牙,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你做什麼?!”
她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尖,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賀臨淵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眉眼一路往下,掠過鼻尖、嘴唇,最後落在那雙瞪著他的眼睛上。
他微微眯起眼,聲音懶懶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怎麼?話都不會說了?”
阮清宴別開眼,不看他。
“沒什麼可說的。”
賀臨淵盯著她別過去的側臉,唇角微微勾了勾,但笑意沒到眼底。
“還是這麼倔。”
那語氣裡聽不出是誇是貶,就那麼淡淡的一句,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阮清宴咬著唇,深吸一口氣,轉回頭對上他的目光。
“你馬上給我鬆手!”她一字一頓,“不然我喊人了。”
賀臨淵沒動。
他依然撐在她頭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近了,近得她無處可逃,隻能硬撐著和他對視。
忽然,他動了。
那隻空著的手落下來,扣在她腰側。
掌心隔著酒紅色的裙料貼上來,帶著灼人的溫度。
阮清宴渾身一僵。
“出去五年,”他低頭看她,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帶著微微的氣流拂過她的發頂,
“脾氣怎麼變得更兇了?”
阮清宴瞪著他,眼眶因為用力瞪而微微發紅。
她狠狠掙了掙,想掙開他的手,想推開他,想從這個逼仄的空間裡逃出去。
可他扣得太緊,她掙不開。
“放開!”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然後用力推了他一把。
這一下用了全力,終於把他推開了一點縫隙。
她立刻轉身去拉門把手,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手腕就又被攥住了。
那股力道把她整個人拉回來,重新摁在門闆上。
這一次,他不再給她任何掙脫的空間。
他欺身壓上來,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腕按在她頭頂,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把她整個人牢牢禁錮在懷裡。
距離比剛才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數清他的睫毛。
“一走五年杳無音訊,”他盯著她,聲音低沉,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現在回來,連句話都不捨得給我?”
阮清宴被他困在門闆和胸膛之間,無處可逃。
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情緒,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她被那片深水淹沒,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別開眼,拚命把那股熱意壓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麵前哭。
賀臨淵看著她泛紅的眼角,看著她拚命忍著的模樣,喉結微微動了動。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阮清宴。”
他叫她全名。
阮清宴渾身一震。
“你打算這輩子都不跟我說話了?”
她咬著唇,不說話。
洗手間裡安靜得隻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你不是要娶別人了嗎?”
賀臨淵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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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阮清宴沒看他。
她垂著眼,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燈光下輕輕顫動。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明明是想好了要道歉的,明明是想好了要求他不要娶別人的,可是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這樣一句——
像是在賭氣,像是在質問,像是在……撒嬌。
她咬住嘴唇,懊惱得想把自己埋起來。
賀臨淵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一瞬間,但確實是笑了。
他鬆開攥著她手腕的手,拇指輕輕擦過她泛紅的眼角。
阮清宴渾身一僵,擡起頭看他。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幽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娶不娶……”
阮清宴幾乎下意識反駁打斷:“你愛娶誰娶誰!”
賀臨淵氣笑了。
她就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
這麼隨意的就說出口這樣的話。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鬆開扣在她腰上的手。
“回去吧。”他退後一步,聲音恢復了那副懶懶的調子,“出來太久,他們會多想。”
阮清宴站在門邊,看著他。
她的眼眶還紅著,心跳還沒平復,嘴唇上還留著自己咬過的痕跡。
最後她隻是垂下眼,拉開洗手間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燈光柔和。
她快步往回走,腳步有些亂。
身後,賀臨淵靠在洗手檯邊,看著那抹酒紅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擦過她眼角的那根手指。
指腹上,有一點濕潤。
他盯著那點濕潤看了很久,然後收回手,插進褲袋裡。
走廊盡頭傳來隱隱的說笑聲,是包廂裡的人在閑聊。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才直起身,慢慢往外走去。
飯局散了之後。
門口人影綽綽,寒暄聲此起彼伏。
賀庭燁親自送施家三口往外走,語氣溫和周到:“施總,施太太,今天招待不週,改日再單獨請二位。”
“賀總太客氣了,今天已經很好了。”施總笑著應和。
施瀾跟在父母身後,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往包廂方向瞟了一眼
那個男人沒有出來。
賀庭燁也注意到了,轉頭看向身後:“臨淵,送送施小姐。”
賀臨淵站在包廂門口,一隻手插在褲袋裡,聞言擡眼看了施瀾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幾乎沒有任何情緒,像是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隻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語氣也淡:
“晚點還有個飯局,就不送了。”
施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但隻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得體的弧度。
她看著他,聲音溫柔:“沒關係的,賀叔叔。我們有的是時間。”
最後那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給賀庭燁聽,又像是在說給賀臨淵聽。
賀臨淵沒接話,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施瀾收回目光,跟著父母往外走。
路過阮清宴身邊的時候,她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那張精緻的臉上停留了一秒。
阮清宴正低著頭看手機,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施瀾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阮清宴等施家人走遠,才擡起頭。
她看向阮母:“媽,我們也回去吧。”
阮母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好。”
阮清宴沒往包廂那邊看,拎起包,順著走廊往外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包廂裡,隻剩下了幾個人。
賀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看。
謝京墨靠在椅背上喝茶,姿態閑適。
應恆縮在角落裡玩手機,時不時擡頭瞄一眼。
賀臨淵坐回自己的位置,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火,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賀老爺子看著他那副懶散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他拍著桌子,中氣十足地問:
“你到底什麼態度啊?你倒是說句話!非得氣死我?”
賀臨淵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擡眼看向老爺子。
煙霧從他唇邊溢位,繚繞在空氣中。
“您不是看到了嗎?”
賀老爺子眼睛一瞪:“看到什麼了看到什麼了?!”
賀臨淵沒急著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把煙灰彈進煙灰缸,又抿了一口酒,才開口。
這一次,他挑明瞭說:
“阮清宴什麼態度?”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謝京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往這邊掃了一眼。
應恆猛地擡起頭,眼睛都亮了
來了來了,重頭戲來了!
賀老爺子愣在那裡,一時沒反應過來。
阮清宴?
什麼態度?
他看著自己孫子那張麵無表情的臉,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終於品出點味兒來了。
“你……”老爺子指著他,手指頭都在抖,“你是說,你是在等她表態?”
賀臨淵沒說話,隻是又吸了一口煙。
煙霧後麵,他的眼睛很深,看不清情緒。
賀老爺子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賀臨淵!”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一個大男人!就這麼點肚量?”
“你讓讓她怎麼了我問你!能掉你一塊肉嗎?啊?!”
那聲音震得包廂都在抖。
應恆縮在角落裡,拚命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謝京墨依舊淡定地喝茶,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賀臨淵被老爺子吼了一通,臉上卻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老爺子,忽然開口:
“爺爺,您猜我為什麼叫您爺爺?”
賀老爺子一愣:“?”
賀臨淵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靠回椅背,語氣懶懶的:
“因為我也是個寶寶。”
噗——
應恆終於沒忍住,一口笑噴了出來。
他連忙捂住嘴,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謝京墨端著茶杯的手也微微晃了一下,嘴角隱隱抽了抽。
賀老爺子瞪著眼睛,看著自己這個不要臉的孫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他指著賀臨淵,手指頭抖得更厲害了,“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賀臨淵沒接話,隻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賀老爺子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告訴你,”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除了清宴丫頭,其他人我都不同意!”
他說完,死死盯著賀臨淵,等著他反駁。
賀臨淵放下酒杯,迎上老爺子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笑意,又像是別的什麼。
“我知道。”
他說。
很輕的三個字,卻讓賀老爺子愣住了。
他知道?
他什麼意思?
賀老爺子張了張嘴,想問,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賀臨淵已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
他往外走,路過應恆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頓。
應恆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立刻收起笑容,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賀臨淵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門開了又關,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
包廂裡安靜下來。
賀老爺子坐在那裡,半天沒動。
他看看謝京墨,又看看應恆,最後重重嘆了口氣。
“這小子……”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又笑了一下。
應恆湊到謝京墨旁邊,壓低聲音問:“京墨哥,你聽懂了嗎?臨淵哥什麼意思啊?”
謝京墨放下茶杯,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猜。”
應恆:“……”
他要是能猜到,還問你幹嘛!
門外,走廊盡頭。
賀臨淵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風吹進來,帶著絲絲涼意。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指間還殘留著煙草的氣息。
他想起剛纔在洗手間裡,那雙泛紅的眼睛。
他想起她咬著唇,別開臉,拚命忍著不哭的樣子。
他想起她問的那句話——
“你不是要娶別人了嗎?”
傻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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