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城郊一處私密的安全屋。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光線,房間裡隻開著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林霖和許綺妍並排坐在一張老舊的皮質沙發上,麵前的長茶幾上攤開著陸琛提供的檔案,以及林霖自己蒐集到的、關於父親與葉家舊事的零星碎片。
空氣裡有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混合著一絲緊張。
許綺妍一頁一頁地看著那些資料,手指在泛黃的舊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年輕,眼神裡有種她熟悉的溫柔,但眉宇間更多是她從未見過的、被苦難磨礪出的硬朗。那是媽媽,卻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媽媽。
“葉文柏……我爸爸?”
她抬起頭,看向林霖,聲音有些發乾。
“高度疑似,但缺乏直接證據,尤其是生物學證據。”
林霖的聲音很平穩,試圖將衝擊降到最低
“葉文柏當年是軍方某個尖端材料研究所的核心成員,他主導的一個項目涉及新型複合材料,在軍工和高階民用領域都有巨大潛力。你父親林正雄,”
他頓了頓,還是用了這個稱呼
“當時看中了這個項目的商業前景,想通過注資合作的方式介入,但被葉文柏以技術敏感和軍用背景為由拒絕了。”
“後來呢?”
“後來,項目在關鍵階段出了嚴重事故,實驗室部分損毀,葉文柏重傷,不久後去世。官方結論是操作失誤引發意外。幾乎在同時,你母親蘇清——也就是後來的許清如,帶著年幼的你徹底消失。而林氏集團,在一年後,推出了一款在效能上……與葉文柏研究方向高度相似的民用基礎材料,並藉此打開了新的市場板塊,奠定了今日的一部分基業。”
林霖冇有用任何帶有情緒的詞,隻是陳述事實。但許綺妍不是傻子,她聽得懂其中的關聯和暗示。
實驗室事故,研究者身亡,研究成果易主,遺孀孤女隱姓埋名。
這像極了一個……被精心掩蓋的掠奪故事。
“所以,你父親可能……”
她說不下去,心臟像是被浸在冰水裡,一陣陣發冷。如果這是真的,那她和林霖之間橫亙的,就不隻是家世門第的鴻溝,而是可能涉及罪惡、鮮血和掠奪的深淵。
“目前隻是基於時間線和利益關聯的推測,冇有決定性證據。”
林霖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伸出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而且,即使有,那也是上輩輩的恩怨。林正雄是林正雄,我是我。你母親是你母親,你是你。”
他的聲音很堅定,試圖給她支撐。但許綺妍抽回了手,她需要獨自消化這巨大的資訊量。
“我需要見我媽。”
她站起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要聽她親口說。”
同一時間,老城區居民樓。
許清如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很舊的相冊,指尖輕輕摩挲著其中一頁。照片上,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正低頭專注地看著顯微鏡,側臉線條溫和。照片一角,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文柏,於實驗室,攝於出事前三月。
她的眼神平靜,卻深得像一口古井。該來的,終究是來了。從昨天女兒問出那個問題,從林家那個孩子為了妍妍當眾毀約開始,她就知道,平靜的日子到頭了。
門被敲響,不疾不徐,三下。
她合上相冊,起身開門。門外站著林霖和許綺妍。
“媽……”
許綺妍看著母親,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
“進來吧。”
許清如側身讓開,目光掃過林霖,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瞭然的複雜。
三人坐下,小小的客廳裡氣氛凝重。許清如冇有泡茶,隻是安靜地坐著,等待著。
“媽,”
許綺妍先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那些事……是真的嗎?我爸爸是葉文柏?他……是怎麼死的?我們為什麼要躲起來?”
許清如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但脊背挺直的林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是卸下重擔的疲憊,也是終於要直麵過往的釋然。
“妍妍,你爸爸,確實是葉文柏。”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驚雷在小小的客廳裡炸開
“他是個很好的人,聰明,專注,有點書呆子氣,但心很正。他熱愛他的研究,相信科學能改變世界,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陷入了回憶
“那個項目,是他畢生的心血。它本可以帶來變革,但它的價值,也引來了貪婪的目光。林正雄不是第一個找上門來的商人,但他是最執著,也最……不擇手段的一個。文柏拒絕了他,不止一次。他堅持技術必須用於正途,不能被純粹的商業利益裹挾,更不能在安全性未得到完全驗證前貿然轉為民用,尤其是涉及到可能的技術外流風險。”
“後來,實驗室出了事。官方說是意外,但文柏在昏迷前,抓著我的手,很費力地說了一個字……‘林’。”
許清如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我後來私下查過,事故的關鍵環節被人動了手腳,而能接觸到那個環節的外部人員記錄裡,有林正雄當時一個心腹的名字。但冇等我拿到確鑿證據,就有人找上了我,暗示我如果不想你和文柏的名譽一起受損,最好帶著你‘消失’。”
“所以您就帶著我跑了?改名換姓?”
許綺妍的眼淚掉了下來,為素未謀麵的父親,也為隱姓埋名、擔驚受怕二十多年的母親。
“對不起,妍妍。”
許清如的眼眶也紅了
“媽媽當時太年輕,太害怕了。文柏走了,對方勢力龐大,我隻有你。我不能冒險,不能讓你也陷入危險。我以為躲起來,隱姓埋名,過最普通的日子,就能讓你平安長大。是媽媽懦弱了。”
“您不是懦弱,”
林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
“您是在絕境中,用您的方式保護了最重要的人。這需要巨大的勇氣和智慧。”
許清如看向他,眼神複雜
“林先生,你父親做的事,你知道嗎?”
“在今天之前,隻有模糊的猜測。現在,我基本可以確定。”
林霖坦然迎視著她的目光
“伯母,我為我父親可能做過的事,向您和葉叔叔道歉。雖然這道歉微不足道。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以林正雄兒子的身份,而是以林霖的身份,以……許綺妍選擇的人的身份。我想知道全部真相,不是為了替誰辯護或開脫,而是為了能更好地保護她,保護您,也……理清我必須麵對的過去。”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承認父輩可能的罪孽,卻不因此而自我貶低或逃避,反而將之視為必須理清和麪對的責任。這份清醒和擔當,讓許清如冰冷審視的目光,稍稍緩和了一絲。
“真相?”
她苦笑
“我知道的,也隻是片段。文柏的實驗室數據在事故後大部分損毀或‘遺失’,關鍵證據早已被抹去。我手頭隻有一些文柏生前的研究筆記副本,以及他私下記錄的、對林正雄幾次不合理要求的疑慮和拒絕。還有……當年那個找上我、暗示我離開的人,雖然冇露麵,但我後來設法查到,他當時是林正雄一個地下掮客,專門處理‘不方便’的事。”
“那個人的資訊,您還記得嗎?”
林霖立刻追問。
“記得。他叫趙老四,道上混的,但很早就洗手不乾了,聽說後來出了國,冇了音訊。”
林霖記下了這個名字。這是一個可能的突破口。
“媽,”
許綺妍擦乾眼淚,眼神漸漸變得清明和堅定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真相……還能查清嗎?就算查清了,又能怎樣?過去這麼多年了……”
“能查清多少,就查清多少。不是為了報複,而是為了給逝者一個交代,也給我們自己一個明白。”
許清如看著女兒,眼神溫柔而充滿力量
“至於能怎樣……妍妍,媽媽以前教你隱忍,是怕你受傷。但現在媽媽明白了,一味的隱忍換不來真正的平安,隻會讓作惡的人更加肆無忌憚。你和林霖。”
她看了看林霖
“你們有能力,也有決心去麵對。那麼,該拿回來的公道,該理清的真相,就不要怕去爭。”
她頓了頓,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東西,遞給林霖
“這是文柏最重要的幾頁核心研究思路和關鍵參數的手記副本,原件……可能已經不在了。我不懂技術,但文柏說過,這是那項技術的‘靈魂’。林正雄當年得到的,或許隻是皮毛和方向。這個東西,或許能證明,林氏後來所謂‘自主研發’的成果,源頭在哪裡。”
林霖鄭重地接過,冇有立刻打開
“伯母,謝謝您的信任。這份手記,我會找絕對可靠的人評估。如果屬實,它將是重要的物證。”
“另外,”
許清如看向許綺妍,眼神裡充滿了驕傲和不捨
“妍妍,媽媽不能再隻是你身後那個需要保護的弱者了。你爸爸留下的,不隻是謎團和傷痛,可能還有一些……媽媽以前不敢讓你接觸的‘舊關係’。雖然二十多年了,有些人情淡了,有些線斷了,但總還有些念舊情、講道義的人。媽媽會試著聯絡他們。我們母女,不能總是被保護的一方。”
“媽!”
許綺妍握緊母親的手,用力點頭
“我們一起。”
林霖看著眼前這對母女,她們在巨大的真相沖擊下,冇有崩潰,冇有怨天尤人,反而迅速凝聚起一種柔韌而堅韌的力量。許清如不再是那個溫婉的普通婦人,她眼底閃爍著屬於“蘇清”的果決。許綺妍也不再是那個單純的花藝師,她正在飛快地成長,適應並準備迎接屬於她的風暴。
他心中的某個角落,變得更加柔軟,也更加堅定。他要守護的,是這樣珍貴的光芒。
晚上八點,安全屋。
林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手機貼在耳邊。
“陸琛,兩件事。第一,動用所有海外渠道,找一個叫趙老四的人,曾經是林正雄的掮客,可能早已移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第二,我發給你幾頁手記,找最頂尖、最可靠的軍工材料專家做鑒定,評估其價值,以及……與林氏當年那款‘星盾’材料核心專利的關聯度。記住,絕對保密,用最高級彆的隔離協議。”
掛了電話,他轉身,看見許綺妍從裡麵的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水。她已經洗了臉,雖然眼睛還有些紅,但眼神很清明。
“有進展嗎?”
她把水遞給他。
“需要時間。”
林霖接過水,冇有喝,隻是看著她
“怕嗎?”
許綺妍沉默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一直懸在頭上的另一隻靴子,終於掉下來了。知道了最壞的可能性,反而踏實了。接下來,就是想辦法解決問題,對吧?”
她甚至對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但更有一種破土而出的力量。
林霖深深地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這個擁抱不帶有任何**,隻是一種沉重的、緊密的聯結。
“對不起,”
他把臉埋在她發間,聲音低啞
“把你捲進這麼糟糕的事情裡。”
“不是你捲進來的,”
許綺妍回抱住他,聲音悶在他胸口
“是我們本來就身在其中,隻是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就一起麵對。林霖,我不後悔。”
不後悔遇見你,不後悔喜歡你,也不後悔即將麵對的一切。
林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許久,他才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不會讓你,也不會讓伯母,再受任何委屈。林正雄欠下的,我會讓他還。葉叔叔的公道,我會去討。你們的未來,由我來護。”
“不是你一個人,”
許綺妍糾正他,眼神同樣堅定
“是我們一起。”
就在這時,林霖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是顧沉。那條約他“老地方見”的資訊,他一直冇回。
“顧沉?”
許綺妍也看到了螢幕。
“嗯。”
林霖眼神冷下來
“他一直知道你的身份,甚至可能比你我知道得更早。他接近你,暗示你,包括昨天安排記者圍堵你,都是為了報複我,或者……有更深的圖謀。”
“你打算去見他嗎?”
“見。”
林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
“是時候,和這位‘老朋友’算算總賬了。不過,不是單獨去。”
他撥通了另一個電話,簡短吩咐了幾句,然後對許綺妍說
“我安排人送你回去,陪著你媽媽。顧沉這邊,我來處理。等我訊息。”
“你要小心。”
許綺妍知道自己跟去可能成為累贅,冇有堅持。
“放心。”
林霖在她額頭輕輕印下一吻
“為了你,我也會毫髮無傷地回來。”
一小時後,城西廢棄工廠區,某個約定好的“老地方”。
林霖獨自走入昏暗的倉庫。顧沉站在一堆廢棄的集裝箱前,背對著他,聽見腳步聲,才緩緩轉過身。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眼神冰冷。
“你終於來了,林霖。哦,不對,現在是不是該叫你……葉家未過門女婿的競爭者?”
顧沉的語氣帶著惡意的調侃。
林霖麵無表情
“顧沉,直接點。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顧沉輕笑
“我想要你痛苦,想要你失去所有珍視的東西,就像當年你和你父親奪走我父親的一切那樣!”
“你父親?”
林霖眯起眼。
“看來林大少爺貴人多忘事。”
顧沉的笑容變得扭曲
“顧長河,當年葉文柏研究所的副手,事故後被認定為主要責任人,身敗名裂,在獄中‘自殺’。而我,從天子驕子,變成罪人之子,被所有人唾棄!這一切,都是拜你父親所賜!他為了獨占成果,陷害我父親,逼死葉文柏!而你,林霖,你繼承了這一切,現在還想搶走葉文柏的女兒?你配嗎?”
原來如此。顧沉的恨意,不僅僅源於少年時的背叛,更源於父輩的血仇。他接近許綺妍,煽動記者,都是為了將林霖拖入更深的泥潭,讓他愛而不得,讓他身敗名裂。
“顧長河的事,我會去查。”
林霖的聲音很冷
“但如果我父親真的做了那些事,我會讓他付出代價。但這不是你傷害無辜的理由。許綺妍什麼都不知道,她和你父親的遭遇一樣,都是受害者。”
“受害者?哈哈!”
顧沉大笑,眼神瘋狂
“可她選擇站在你這邊!這就是她的原罪!林霖,我今天約你來,不是為了聽你講道理。我是要告訴你,我已經把許綺妍是葉文柏女兒的訊息,還有林正雄可能害死葉文柏的‘證據’,匿名發給了幾家媒體和葉家舊部。明天,不,也許今晚,全城都會知道這個精彩的故事!林氏太子爺愛上殺父仇人之女?多好的頭條!”
林霖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危險,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氣壓
“你找死。”
“我找死?”
顧沉獰笑
“看看誰先死!我已經安排了人,在你來的路上。林霖,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今天,我就要你留在這裡!”
他話音未落,倉庫四周的陰影裡,突然竄出七八個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漢,將林霖圍在中間。
林霖站在原地,動都冇動,隻是冷冷地看著顧沉
“就憑這些?”
顧沉被他眼神中的輕蔑激怒
“給我上!留口氣就行!”
大漢們一擁而上。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觸碰到林霖的瞬間,倉庫頂棚和高處的通風口突然傳來幾聲輕微的“噗噗”聲,像是裝了消音器的槍響。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大漢應聲而倒,抱著腿或胳膊慘叫起來。其他人驚疑不定地停下腳步。
倉庫的側門和頂棚天窗同時被破開,數個穿著黑色作戰服、動作矯健利落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瞬間控製了其餘的打手,並有人用槍口穩穩指向了顧沉。
陸琛從陰影中走出,對林霖微微點頭:“林少,都解決了。外圍也清理乾淨,冇有驚動其他人。”
顧沉臉色慘白,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霖
“你……你早就安排了人?”
林霖一步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顧沉,我早就不是十五歲那個,會被所謂‘朋友’背後捅刀子的傻子了。你想玩陰的,我奉陪。但你不該,動我的人。”
他一把揪住顧沉的衣領,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
“你發給媒體的東西,在發出前就會被攔截。你聯絡葉家舊部?很好,省得我去找了。至於你……”
林霖鬆開手,對陸琛示意
“帶走,問清楚他都聯絡了誰,手裡還有什麼。彆弄死了,留著他,還有用。”
“是。”
陸琛一揮手,立刻有人上前製住癱軟的顧沉。
“林霖!你不會得逞的!葉家不會放過你!你父親也不會放過你!”顧沉歇斯底裡地喊著被拖走。
倉庫重歸寂靜,隻剩下濃鬱的血腥味和機油味。
林霖整理了一下袖口,對陸琛說:“清理現場,處理乾淨。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護許綺妍和她母親,絕對不能再出紕漏。”
“明白。”
林霖走出廢棄倉庫,夜風吹來,帶著涼意。他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冇有星星。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他心中冇有任何畏懼,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燃燒的戰意。
父親,顧沉,葉家舊事,媒體輿論……所有的魑魅魍魎,儘管放馬過來。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的棋子,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要守護的光,也有要斬斷的荊棘。
這場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