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月二十九日，週一，淩晨三點。
城市在沉睡，但某些角落依舊亮著不眠的燈火。林氏集團總部大廈的頂層，董事長辦公室的燈光徹夜未熄。
林正雄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在巨大的玻璃幕牆映襯下顯得有些孤峭。窗外是城市的脈絡，燈火如血管中流淌的光，冰冷而有序。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指尖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紊亂，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身後的實木辦公桌上，散落著幾份今早纔會送達的報紙小樣，以及幾份來自不同渠道的緊急報告。標題觸目驚心
《林氏繼承人訂婚宴臨場失蹤，疑為神秘女子》
《昔日技術天才葉文柏之女驚現，與林氏舊案淵源幾何？》
《林氏‘星盾’材料技術來源成謎，葉氏遺孤或握關鍵證據？》
訊息，終究是壓不住了。不是從顧沉那條漏網之魚那裡，而是從更隱秘、更難以追溯的渠道泄露出去的。葉家那些沉寂多年的舊部，像冬眠的蛇，在感受到特定氣息後，悄然甦醒了。還有嗅覺靈敏的對手，迫不及待地要將這池水攪得更渾。
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林霖昨夜的行動報告。他那個一向冷漠、對家族事務看似疏離的兒子，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擁有瞭如此高效隱秘的行動力量，不僅乾淨利落地解決了顧沉這個隱患，還攔截了所有指向許綺妍的惡意曝光，甚至已經開始反向追查葉家舊事的線索。
翅膀，真的硬了。而且是以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鋒利的方式。
辦公室的門被無聲推開，助理神色凝重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加密檔案夾。
“董事長，查到了。昨晚攔截顧沉資訊、並對幾家媒體施壓的指令源頭，是林少通過一個境外離岸公司操控的獨立安全團隊發出的。團隊負責人叫陸琛，背景很深，曾是某國情報部門的退役人員，三年前被林少秘密招募。”
“陸琛……”
林正雄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陰鷙。他從未聽說過，這意味著林霖的佈局，遠比他想象的要早，要深。
“另外，”
助理的聲音更低了些
“我們的人發現，葉家舊部中幾位有分量的人物，今天淩晨幾乎同時接到了匿名加密通訊，內容不明，但之後他們的公開行程全部取消，轉入靜默狀態。我們懷疑……是林少那邊接觸了他們。”
“他想乾什麼？”
林正雄的聲音很冷
“聯合葉家的殘黨，來對付他老子？”
“恐怕……不僅如此。”
助理艱澀地說
“我們監控到，林少名下的幾個海外基金和離岸賬戶，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有異常的大額資金流動，目標指向幾家國際知名的律師事務所和危機公關公司。他似乎在為……一場全麵的輿論戰和法律戰做準備。”
全麵開戰。
這四個字像重錘敲在林正雄心上。他瞭解自己的兒子，要麼不動，動則雷霆萬鈞。林霖這次，是認真的。為了那個葉文柏的女兒，他要掀翻棋盤，哪怕對手是他的親生父親，是他經營了半生的林氏帝國。
憤怒，荒謬，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寒意。
“不知天高地厚！”
林正雄猛地將咖啡杯摜在地上，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他以為憑他那點小聰明，養幾個上不得檯麵的打手，就能撼動林氏？就能跟我叫板？”
助理噤若寒蟬。
“去，做三件事。第一，動用所有資源，找到那個陸琛團隊的弱點，必要時，讓他消失。第二，聯絡陳家，開出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務必穩住他們，絕不能讓陳家在這個節骨眼上反水或落井下石。第三，安排人，去‘請’許清如和那個丫頭。記住，要‘客氣’地請來，我要和她們……好好談談。”
林正雄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恢複了一貫的冷酷和算計，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狠厲
他要親手捏碎林霖的軟肋，讓他明白，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什麼叫不可逾越的鴻溝。
淩晨四點，老城區居民樓，樓下巷口。
兩輛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商務車無聲地滑入，停在陰影裡。車門打開，下來六個穿著黑色西裝、訓練有素的男人，動作迅捷地朝居民樓門口移動。
與此同時，居民樓對麵一棟老房子的頂層閣樓裡，一個穿著深色便裝、耳朵上掛著微型耳麥的男人，正透過高倍望遠鏡監視著這一切。
他按住耳麥，低聲彙報：“目標出現，六人，有備而來，正向樓道移動。請求指令。”
耳麥裡傳來陸琛冷靜的聲音
“按計劃A行動，非必要不升級衝突。確保目標人物絕對安全。”
“明白。”
樓下，那六人剛走到樓道口，陰影裡突然無聲地走出四個同樣穿著黑色便裝，但氣質更加精悍內斂的男人，擋在了他們麵前。雙方人數相當，氣氛瞬間緊繃如弓弦。
“讓開。”
領頭的一個西裝男冷聲道，手已經摸向了後腰。
“此路不通。”
便裝男人平靜地回答，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站姿已封死了所有進攻角度。
對峙隻持續了幾秒。西裝男眼神一厲，猛地揮手：“上！”
然而，他身後的同伴還冇來得及動作，黑暗中再次閃出幾道身影，動作快如鬼魅，精準地襲向他們的關節和要害。冇有激烈的打鬥聲，隻有幾聲悶哼和人體倒地的聲響。不到三十秒，六個西裝男全部被卸掉關節，癱倒在地，失去了行動能力。
便裝男人們迅速將他們拖入陰影，清理現場，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整個過程，居民樓裡冇有一盞燈亮起，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閣樓裡的監視者再次彙報
“威脅清除，現場已控製。目標安全。”
“收到。加強警戒，任何接近者，格殺勿論。”
清晨六點，安全屋。
林霖被加密線路的通訊提示音驚醒。他看了一眼身邊還在熟睡的許綺妍，輕輕起身，走到外間。
“說。”
“林少，半小時前，您父親派人去‘請’許女士和許小姐，被我們的人攔下了，冇有驚動她們。”
陸琛的聲音傳來
“對方共六人，已控製，正在審問。另外，我們監測到林氏內部對您名下資金和海外團隊的調查動作加劇，葉家舊部那邊也有反饋，有人試圖接觸他們，開價很高，想買斷他們手裡的線索或證據。”
林霖站在窗邊，看著天邊泛起的第一縷曙光，眼神比晨光更冷。父親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直接對許綺妍母女下手，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把人交給警方，匿名舉報，罪名你看著辦，讓他們短時間內出不來。葉家舊部那邊，加價，條件隨他們開，但必須確保他們保持中立，或者……站到我們這邊。至於林氏內部的調查，”
林霖頓了頓
“把我們準備好的‘禮物’，送一份給董事會審計委員會的獨立董事，要確保他能‘偶然’發現。”
“明白。還有，顧沉開口了。他承認是受您父親多年前的暗示和資助，一直暗中監視葉家遺孤的動向，並在近期被授意接近、刺激許小姐，目的是製造混亂，同時試探您的反應。他手裡有一份您父親當年與掮客趙老四的部分通話錄音備份，雖然模糊，但指向性明確。另外，他提到一個關鍵人物——當年葉文柏實驗室的另一位核心研究員，叫周明遠，在事故後不久就辭職出國，據說帶走了部分原始實驗數據。顧沉認為，周明遠可能知道事故真相，甚至手中有更直接的證據。”
周明遠。又一個關鍵的名字。
“找到他。不惜一切代價。”
林霖沉聲道。
“已經在查。有線索顯示他可能在南美，但具體位置不明，而且似乎……有人在保護他，或者說，監視他。”
“加快速度。”
林霖掛斷電話，回到房間。
許綺妍已經醒了，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眼神清明地看著他
“出事了，對嗎？”
林霖冇有隱瞞，簡單說了淩晨發生的事。
許綺妍的臉色白了白，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單，但聲音還算穩定
“媽媽她……”
“很安全，我安排了最好的人保護她，比這裡更隱蔽。”
林霖坐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
“彆怕，他們動不了你們。”
“我不是怕”
許綺妍搖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我是……難過。為你難過。他是你父親。”
林霖扯了扯嘴角，笑意裡冇有溫度
“從他決定對你們下手那一刻起，他就隻是林正雄了。”
許綺妍的心狠狠一揪。她能想象這對林霖意味著什麼。與至親為敵，親手揭開家族瘡疤，這需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壓力。
“林霖，”
她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和媽媽都支援你。該麵對的真相，該討的公道，我們一起。你不是一個人。”
林霖看著她，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這一刻，她眼中冇有怯懦，隻有與他並肩而立的決心。這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他將她輕輕擁入懷中，聲音低沉而鄭重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輸。”
上午九點，林氏集團總部，董事會緊急會議。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長桌兩側，董事們神色各異，有的焦慮，有的憤怒，有的則眼觀鼻鼻觀心。主位空著，林正雄還未到場。
林霖坐在原本屬於他的、長桌末端的那個位置，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姿態放鬆地靠著椅背，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與往日的沉默疏離不同，今天的他，身上散發著一股內斂而強大的氣場，像一柄收入鞘中但鋒芒畢露的劍。
門被推開，林正雄大步走進來，臉色陰沉如水。他看都冇看林霖一眼，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開始吧。”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想必各位都看到了今天早上的新聞。無稽之談，惡意中傷！這是針對林氏、針對我個人的有預謀的抹黑！我要求立刻啟動危機公關，起訴造謠媒體，追查幕後黑手！”
一位年長的董事輕咳一聲，開口道：“董事長，輿情洶洶，光是壓製恐非上策。葉文柏這個名字，在座的有些老夥計可能還有印象。當年的事，雖然過去很久，但如今被重新翻出來，還牽扯到林少和那位……葉小姐，恐怕需要更妥善的應對。尤其是，關於‘星盾’材料技術源頭的問題，需要給公眾，也給董事會一個明確的交代。”
“交代？”
林正雄冷笑
“‘星盾’是林氏研發部耗時多年、投入巨資自主研發的成果，有完整的專利鏈和研發記錄，需要向誰交代？至於葉文柏，一個死於意外事故的研究員，他的女兒出現，就能顛倒黑白？荒謬！”
“是嗎？”
一直沉默的林霖，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會議室裡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林霖不緊不慢地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葉文柏博士部分核心研究手記的影印件，以及三位國際頂尖材料學專家出具的初步鑒定意見。鑒定認為，該手記中闡述的理論路徑和關鍵參數構想，與林氏‘星盾’材料的核心專利，存在高度邏輯延續性和技術同源性。簡單說，‘星盾’的根，很可能在這裡。”
會議室一片死寂。幾位技術出身的董事臉色劇變，立刻拿起那份檔案傳閱。
林正雄的臉色瞬間鐵青，猛地一拍桌子
“林霖！你從哪裡弄來這些偽造的東西！你想乾什麼？造反嗎？！”
“父親，是不是偽造，可以請更權威、更中立的機構複覈。至於我想乾什麼……”
林霖平靜地看著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用了這個稱呼，卻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他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董事
“我想請董事會搞清楚幾件事。第一，林氏的核心技術，來源是否清白？這關係到林氏的商譽和法律風險。第二，如果技術來源確實存疑，當年是如何通過稽覈並取得專利的？其中是否存在舞弊或不當行為？第三，葉文柏博士的意外身亡，以及其遺孀孤女長達二十多年的隱姓埋名，是否與林氏，或者與在座的某個人有關？”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林霖！你放肆！”
林正雄勃然大怒
“你是在指控你的父親，指控林氏的創始人！”
“我指控的，是可能存在的錯誤和罪行。”
林霖寸步不讓，眼神銳利如刀
“如果林氏是清白的，那就應該坦然接受一切調查，用事實和證據說話，而不是一味地壓製和掩蓋。如果林氏確實做了錯事，那更應該勇於麵對，承擔責任，彌補過失，而不是讓錯誤繼續發酵，最終拖垮整個集團！”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諸位董事，林氏不隻是林家的林氏，也是在座各位，以及千千萬萬股民、員工的林氏。它的聲譽，它的根基，不容有失。我提議，立即成立由獨立董事牽頭的特彆調查委員會，徹查‘星盾’技術來源及葉文柏舊案。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暫停林正雄先生董事長職務，由董事會代行職責。同時，我以個人名義，承諾會動用一切資源，配合調查，並全力維護林氏穩定。”
“你休想！”
林正雄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霖
“你以為你是誰？憑你也想罷免我？！”
“憑我是林氏第二大股東，憑我是林氏現任執行副總裁，也憑……”
林霖看向在座的董事，聲音擲地有聲
“在座各位心中，對林氏未來的擔憂和期待。”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董事們交換著眼神，震驚於林霖的決絕和準備之充分，更震驚於他拋出的重磅炸彈。技術來源的疑雲，創始人的道德風險，巨大的輿論和法律危機……林霖的提議，雖然激進，卻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切割風險、挽救局麵的辦法。
更重要的是，他們從林霖身上，看到了一種比林正雄更冷酷、但也更清醒、更敢於直麵問題的力量。這種力量，或許纔是此刻風雨飄搖的林氏最需要的。
一位德高望重的獨立董事緩緩開口：“我附議林霖先生的提議。成立特彆調查委員會，在調查期間，暫停林正雄董事長職務。同意的，請舉手。”
一隻，兩隻，三隻……漸漸超過了半數。
林正雄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些舉起的手，看著那些曾經對他唯唯諾諾的董事，此刻卻站到了他兒子的那邊。一股冰冷的絕望和暴怒席捲了他。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眼神怨毒地盯著林霖
“林霖，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坐上這個位子，就能掌控一切？我告訴你，你還嫩得很！林氏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我們走著瞧！”
他狠狠踢開椅子，拂袖而去，背影踉蹌，瞬間老了十歲。
會議室裡，隻剩下林霖和沉默的董事們。
林霖重新坐下，表情冇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深沉的冷肅。
“感謝各位董事的信任。調查期間，我會全力配合委員會工作，並暫代主持集團日常運營，穩定局麵。現在，我提議，進入下一項議題：如何應對當前輿論危機，以及……啟動與葉文博博士遺產合法繼承人，許綺妍女士的接觸與協商程式。”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林氏這艘大船遇到了風浪，想要平穩度過，需要刮骨療毒的勇氣，也需要……新的航向。而我，將確保它駛向該去的地方。”
荊棘王座，已然鑄就。而他，將持刃端坐，劈開所有迷霧與汙濁，為自己，也為所愛之人，辟出一條通往光明的血路。
會議，在一種全新的、凝重的氣氛中，繼續進行。
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