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月二十三日,週二,雨終於停了。
清晨五點,林霖準時醒來,比鬧鐘早了三分鐘。
窗外天色是雨後的清透灰藍,雲層散開,露出幾顆將熄未熄的星。空氣裡有濕潤的泥土和植物氣息,從冇關嚴的窗縫鑽進來,帶著涼意。
他坐起身,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下床,赤腳走到落地窗前。
雨停了,城市像被洗過一遍,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乾淨得虛假。樓下街道上,清潔工正在清理暴雨後的積水和垃圾,動作緩慢,像一群疲憊的螞蟻。
茶幾上那瓶水仙開到了最盛,白色花瓣在晨光裡幾乎透明。旁邊的綠蘿又長高了一截,嫩綠色的新葉舒展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生機勃勃的光澤。
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去浴室。
冷水澡,剃鬚,更衣。黑色襯衫,黑色西裝褲,頭髮隨意抓向腦後。鏡子裡的人眉眼冷峻,眼下青色淡了些,但眼神依舊冇有任何溫度。
手機在客廳震了,是助理髮來的訊息:「林少,董事長從倫敦來的加密檔案已經到了,需要您今天處理。另外,陳小姐約您今晚共進晚餐,時間是七點,地點在悅榕莊。」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回:「檔案發我。晚餐推掉。」
「可是董事長交代……」
「我說,推了。」
那邊沉默了,過了會兒纔回:「是。」
他放下手機,走到吧檯,倒了杯冰水,慢慢喝。喉結滾動,冰水順著食道流下去,冷卻了身體裡某種躁動。
腦海裡,是昨天下午那張名片。
黑色,簡潔,隻有名字和電話。
他遞出去的時候,甚至冇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隻是看見她在雨裡濕透的樣子,看見她紅腫的腳踝踩進積水裡,看見她驚慌的眼神。
然後,手就不受控製。
他握緊水杯,指節泛白。
不該這樣的。
上午九點,老城區“微甜”花藝工作室。
“妍妍,你看這個!”
蘇晚把手機舉到許綺妍麵前,眼睛亮得嚇人
“我查到了!林霖,林氏集團副總裁,林家獨子,今年二十六歲,身高189,生日是十一月十七號,天蠍座,畢業於——”
“晚晚,”
許綺妍無奈地打斷她
“你查這些乾什麼?”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啊!”
蘇晚在她身邊坐下,壓低聲音
“你知不知道林氏集團是什麼概念?市值幾百個億!林家隨便一個項目,夠咱們工作室乾幾輩子!而且林霖是獨子,以後整個林家都是他的!”
許綺妍低著頭,整理手裡的滿天星,聲音很輕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
蘇晚瞪大眼睛
“我的傻妍妍,這意味著什麼你不知道嗎?他跟你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昨天他給你名片,說不定隻是一時興起,或者……或者覺得你可憐。”
許綺妍的手指頓了頓,然後繼續整理花枝。
“我知道。”
她小聲說。
“你知道你還——”
“我知道,”
許綺妍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所以我們不會有什麼的。那張名片……我會收好,但不會打的。”
蘇晚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
“你能這麼想最好。我不是說林霖不好,隻是……咱們這種普通人,跟那種豪門少爺扯上關係,最後受傷的肯定是自己。”
“嗯。”
許綺妍點點頭,對她笑了笑
“彆擔心,我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
蘇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好了,乾活乾活。今天天氣好,訂單肯定多,咱們得抓緊時間。”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有淡淡的花香,混合著乾燥花的暖意。
許綺妍低頭整理花枝,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工作台的抽屜。
那張黑色名片,就在裡麵。
她輕輕咬了咬嘴唇,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
不該想的。
午十點半,林氏集團頂樓辦公室。
林霖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份加密檔案。
是父親從倫敦發回來的歐洲項目緊急評估報告。全英文,二十多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但核心意思很明確——項目出了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合作方臨時撤資,當地政策突然收緊,競爭對手惡意壓價……一係列連鎖反應,讓這個原本穩賺不賠的項目,變成了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雷。
而父親在郵件最後附了一句話:
「穩住陳家,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退路。」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檔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父親冰冷的眼神,母親虛偽的笑容,陳家小姐得體的麵容。
還有……那個小花匠濕漉漉的臉。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解鎖。
螢幕停留在簡訊介麵。
最後一條,是昨晚陳萱發的:「林少爺,今天謝謝您。我爸爸說,歐洲項目的事您彆擔心,他會幫忙的。」
他盯著看了兩秒,然後退出介麵,打開通訊錄。
手指在「小花匠」三個字上停留。
然後,點開。
最後一條訊息,是她前天發的:「對我來說,您救了我,這份情永遠還不清。但那瓶花,我會好好養著的。」
再往上,是他回的「隨你。」
再往上,是她問「您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像一場荒誕的、冇有意義的對話。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敲了幾個字:
「腳,徹底好了?」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頓。
三秒。
五秒。
十秒。
最終,他還是按下了刪除鍵。
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然後,把手機扔在桌上,重新看向電腦螢幕。
數字,圖表,趨勢線。
冰冷,客觀,冇有溫度。
這纔是他該待的世界。
中午十二點,老城區居民樓。
“妍妍,吃飯了。”
許清如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放在餐桌上
“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多吃點,補補身體。”
“嗯。”
許綺妍在餐桌旁坐下,接過媽媽遞來的飯。
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簡單但豐盛。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小碟媽媽自己醃的泡菜。
“媽,你也多吃點。”
許綺妍給媽媽夾了塊排骨。
“好,好。”
許清如笑著點頭,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妍妍,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許綺妍的手頓了一下
“冇有啊,怎麼了?”
“媽媽看你這兩天總是發呆,吃飯也冇胃口。”
許清如放下筷子,看著她,眼神溫柔但擔憂
“是不是腳還疼?還是工作室有什麼事?”
“真的冇事,”
許綺妍對她笑了笑
“就是……可能有點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許清如盯著她看了幾秒,冇再追問,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累了就好好休息,彆硬撐。媽媽雖然冇什麼大本事,但養你還是養得起的。”
“媽……”
許綺妍鼻子一酸。
“好了好了,快吃飯,菜要涼了。”
許清如給她盛了碗湯
“對了,你爸爸……昨天打電話來了。”
許綺妍的動作僵住了。
“他說……”
許清如的聲音很輕
“下個月是你生日,想……想來看看你。”
“不用。”
許綺妍低著頭,聲音很冷。
“妍妍,他畢竟是你爸爸……”
“他配嗎?”
許綺妍抬起頭,眼睛紅了
“媽,這麼多年,他來看過我們幾次?給過我們什麼?除了那點錢,他給過我們什麼?”
許清如沉默了,眼眶也紅了。
“對不起,媽媽不該提這個。”
她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吧,不說了。”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凝固。
許綺妍低頭吃飯,食不知味。
腦海裡,是小時候爸爸把她舉在肩上的畫麵,是遊樂園旋轉木馬的燈光,是那聲“霖霖,生日快樂”。
然後,是媽媽獨自一人把她拉扯大的辛酸,是那些年深夜裡的哭聲,是媽媽越來越蒼白的臉。
她握緊筷子,手指微微顫抖。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機。
是一條簡訊,來自陌生號碼:
「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
她愣愣地看著那行字,心臟重重一跳。
這個號碼……
是那張名片上的。
是他。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打字:
「您……是在約我嗎?」
發送。
幾秒後,回覆來了:
「算是。」
很簡短,很直接。
像他這個人。
許綺妍咬著嘴唇,手指在鍵盤上停留。
該回什麼?
去,還是不去?
“妍妍?”
許清如看著她,
怎麼了?誰的資訊?”
“冇、冇什麼。”
許綺妍慌忙收起手機
“工作室的事,蘇晚問我下午去不去。”
“哦,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嗯。”
許綺妍匆匆扒了幾口飯,放下碗筷
“媽,我吃飽了,先去工作室了。”
“這麼急?再吃點……”
“不了,晚晚催我呢。”許綺妍拿起包,穿上鞋,逃也似的離開了家。
門在身後關上。
她站在樓道裡,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兩個字。
「算是。」
心裡亂糟糟的。
下午兩點,CBD中心公園。
林霖站在湖邊,看著平靜的湖麵。陽光很好,照在水麵上,反射出細碎的金光。周圍有散步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有約會的情侶,一切都顯得悠閒而美好。
但他站在這裡,像一尊不合時宜的雕塑。
黑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周圍不斷有人看他,然後匆匆移開視線——他身上的氣場太強,生人勿近。
手機震了,是助理髮來的訊息:「林少,陳小姐又來電話了,問您晚上有冇有空……」
他冇看完,直接刪除。
然後,點開另一條訊息。
是她十分鐘前回的:
「好。在哪裡?」
他回了一個地址,就是這裡。
現在,他在等她。
為什麼?
他不知道。
隻是今天天氣好,隻是不想待在辦公室,隻是……突然想見她。
就這麼簡單。
他扯了扯嘴角,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林、林先生?”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轉過身。
許綺妍站在幾步外,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淺紫色的長髮紮成低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腳上穿著平底鞋,走路還有些跛,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看著他,眼神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梨渦淺淺的,皮膚白得像能透光。
像一朵在陽光下剛剛綻放的花。
脆弱,柔軟,但生機勃勃。
林霖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移開視線,看向湖麵。
“來了。”
他說,聲音很淡。
“……嗯。”
許綺妍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也看向湖麵。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孩子們的歡笑聲。
“您……今天不忙嗎?”
許綺妍先開口,聲音很小。
“嗯。”
“那……為什麼約我出來?”
林霖沉默了很久。
久到許綺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
“不知道。”
很誠實,也很殘忍。
許綺妍咬了咬嘴唇,冇說話。
兩人繼續沉默地看著湖麵。
陽光很好,風很溫柔,一切都很美好。
但他們之間,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腳”
林霖突然開口
“徹底好了?”
“好、好多了。”
許綺妍小聲說
“能正常走路了,就是還有點腫,醫生說再養幾天就好了。”
“嗯。”
然後,又是沉默。
許綺妍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側臉線條冷硬,睫毛很長,鼻梁很高,唇很薄,總是抿著。陽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冇那麼冷了,但依然很疏離。
“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
“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霖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轉頭看向她,眼神很冷:“為什麼這麼問。”
“我、我就是覺得……”
許綺妍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您看起來……不太開心。”
林霖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重新看向湖麵,聲音很輕:
“有麼。”
“嗯。”
許綺妍點點頭
“雖然您總是冇什麼表情,但……我能感覺到。”
林霖冇說話。
隻是手指,在身側,很輕地蜷縮了一下。
“其實……”
許綺妍繼續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不開心的時候,看看花,看看水,看看陽光,就會好一點。我媽媽以前說,世界上冇有過不去的坎,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林霖扯了扯嘴角。
希望?
他早就不信那種東西了。
“您看,”
許綺妍指著湖麵,“水多平靜啊。不管昨天下了多大的雨,今天太陽一出來,水還是清的,天還是藍的。所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湖麵很平靜,倒映著藍天白雲,和遠處的高樓。
陽光灑在水麵上,閃著細碎的金光。
很美。
但他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走吧。”
他突然說。
“啊?”
許綺妍愣住。
“帶你去個地方。”
林霖轉身,往公園外走。
許綺妍連忙跟上。
下午三點,城西老城區。
林霖的車在一家很舊的甜品店門口停下。
店麵很小,招牌褪色得厲害,勉強能看出“甜心小屋”四個字。玻璃櫥窗上貼著陳舊的卡通貼紙,門把手鏽跡斑斑。
“這是……”
許綺妍看著這家店,愣住了。
“下車。”
林霖推開車門下車。
許綺妍跟著下車,站在店門口,有些不知所措。
林霖已經推門進去了。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很舊了,聲音有些啞。
店裡很暗,隻有幾盞昏黃的壁燈。裝修是十幾年前的老式風格,木質的桌椅,蕾絲桌布,牆上是手繪的卡通壁畫,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空氣裡有淡淡的奶油和香草味,混合著舊木頭的氣息。
“歡迎光臨——”
一個老奶奶從櫃檯後抬起頭,看見林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睜大
“是……是霖霖嗎?”
林霖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點頭:“王奶奶,是我。”
“真的是霖霖!”
老奶奶顫顫巍巍地從櫃檯後走出來,抓住他的手,眼眶紅了
“這麼多年了,你都長這麼大了……奶奶都快認不出來了。”
林霖任由她抓著,冇說話,但眼神軟了一瞬。
許綺妍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完全懵了。
“這位是……”老奶奶看向她,眼睛亮了亮
“是霖霖的女朋友嗎?真漂亮。”
“不、不是……”
許綺妍臉紅了,慌忙擺手。
林霖冇解釋,隻是說:“兩杯熱可可,一份草莓蛋糕。”
“好,好,你們坐,奶奶馬上給你們做。”
老奶奶鬆開手,擦了擦眼角,笑著回到櫃檯後。
林霖走到最裡麵靠窗的位置坐下。
許綺妍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麵坐下。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木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慢悠悠的,像時間的碎片。
“您……以前常來這裡?”
許綺妍小聲問。
“嗯。”林霖看著窗外,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冇那麼冷了
“小時候。”
“和……媽媽一起?”
林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許綺妍不問了。
她看著這家老舊但溫暖的甜品店,看著牆上那些褪色的卡通壁畫,看著櫃檯後忙碌的老奶奶,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原來他……
也有這樣的過去。
“熱可可來啦——”
老奶奶端著托盤走過來,把兩杯熱可可和一份草莓蛋糕放在桌上
“慢慢喝,小心燙。蛋糕是奶奶剛做的,用的最新鮮的草莓,可甜了。”
“謝謝王奶奶。”
林霖說,聲音很輕。
“跟奶奶客氣什麼。”老奶奶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又看看許綺妍,眼神溫柔
“你們慢慢聊,奶奶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轉身回到櫃檯後,繼續忙碌。
許綺妍看著麵前的熱可可。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畫著可愛的小熊,還冒著熱氣。她雙手捧起,小心地喝了一口。
很甜,很暖,一直暖到胃裡。
“好好喝。”她眼睛亮了一下。
林霖看著她,眼神動了動,然後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得發膩。
但他竟然,不討厭。
“您……”許綺妍看著他,猶豫了很久,還是問
“今天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林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寸。
然後,他說:
“這裡,是我小時候,唯一覺得像‘地方’的地方。”
和遊樂園一樣。
是他冰冷童年裡,為數不多的溫暖碎片。
許綺妍握著杯子,手指收緊。
“我媽媽”
林霖繼續說,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事
“在我七歲之前,偶爾會帶我來這裡。給我點熱可可,看著我吃完一塊蛋糕,然後說,‘霖霖,要乖’。”
“後來呢?”許綺妍問,聲音很輕。
“後來,”林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
“她忙了,不來了。我就自己來。王奶奶每次都會給我熱可可,不收錢。她說,‘霖霖,慢慢喝,奶奶請客’。”
許綺妍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冷硬的側臉,看著他冇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疼了一下。
原來那些冷漠,那些疏離,那些暴躁……
都是傷口結的痂。
底下,是血淋淋的過去。
“那您……後來為什麼不來了?”
她小聲問。
“忘了。”林霖說,聲音很淡
“長大了,就不需要了。”
許綺妍咬著嘴唇,冇說話。
她知道他在撒謊。
不是不需要了。
是不敢了。
怕觸碰那些溫暖的回憶,然後發現,自己早已不配擁有。
兩人繼續沉默地喝著熱可可,吃著蛋糕。
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空氣裡有奶油和香草的甜味,有舊木頭的味道,有時間的痕跡。
像一場安靜的、溫柔的夢。
下午四點,兩人走出甜品店。
“霖霖,以後常來啊。”老奶奶站在門口,眼眶又紅了
“奶奶一直都在。”
“嗯。”林霖輕輕點頭,然後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許綺妍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一眼。
老奶奶還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笑容慈祥,但眼神裡滿是心疼。
她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他今天要約她出來。
為什麼帶她來這裡。
不是因為天氣好。
不是因為想見她。
是因為……
他太孤獨了。
孤獨到,需要找一個人,來見證他那些僅存的、脆弱的溫暖。
車上。
氣氛比來時更沉默。
林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眉頭微微皺著,像在為什麼事煩躁。
許綺妍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亂糟糟的。
手機震了,是蘇晚發來的訊息:「妍妍!你去哪兒了?一下午不見人影!有客戶來找你訂花,我說你不在,他非要等你回來!」
她慌忙回:「我馬上回來。」
發送。
然後,她看了林霖一眼,小聲說:“林先生,我……該回工作室了。”
林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然後對司機說:“去老城區。”
“是。”
車子調轉方向。
許綺妍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該說謝謝嗎?
還是該說再見?
她不知道。
車子在老城區巷口停下。
許綺妍拉開車門,下車,然後轉身,看著車裡的林霖。
“今天……謝謝您。”
她小聲說
“熱可可很好喝,蛋糕也很好吃。”
林霖看著她,冇說話。
“那……我走了。”
許綺妍咬了咬嘴唇,轉身要走。
“等等。”
林霖突然開口。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林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遞給她。
不是名片,是一張黑色的信用卡。
“拿著。”他說,聲音很冷。
許綺妍愣愣地看著那張卡,完全懵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醫藥費,精神損失費,誤工費。”
林霖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隨便你怎麼定義。密碼是六個零,額度夠你花一陣子。”
許綺妍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看著那張卡,又看看林霖,嘴唇顫抖:“您……您把我當什麼了?”
林霖看著她蒼白的臉,眼神動了動,但聲音依然很冷
“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
許綺妍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笑了。
笑容很蒼白,很勉強。
“謝謝您的好意,”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但我不需要。”
說完,她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裡走。
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麼。
林霖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手指在身側,緩緩握緊。
那張卡還握在手裡,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他盯著巷口看了很久,然後,對司機說:
“走吧。”
車子緩緩駛離。
巷子裡,許綺妍靠在牆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又一滴。
砸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作者:我在今天下午三點正才知道是分上下卷分開寫得,也就是上下冊。所有我冇瞭解之前,就已經寫成了三卷寫文章了,又刪不了重新寫,不好意思!請讀者們多多見諒
她抬起手,狠狠擦掉眼淚,然後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晚上七點,悅榕莊頂樓包廂。
林霖推門進去時,裡麵已經坐滿了人。林正雄,蘇曼雲,陳董和夫人,陳萱,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麵孔。
“林少爺來了。”
陳董笑著起身
“來來來,坐。就等你了。”
林霖麵無表情地點點頭,在陳萱身邊坐下。
“林少爺,晚上好。”陳萱側過身,輕聲對他說,笑容得體。
“嗯。”林霖應了一聲,冇看她。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倒。
林霖幾乎冇動筷子,隻在自己被敬酒時象征性地抿一口。他坐在那裡,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與周圍熱鬨的氣氛格格不入。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拿出手機。
是一條簡訊,來自陌生號碼:
「林先生,謝謝您今天的陪伴。但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麵了。祝您一切安好。」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在桌下,很輕地敲了一個字:
「好。」
發送。
然後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很辣,燒得喉嚨發疼。
但他覺得,這樣正好。
晚上十點,林氏集團頂樓公寓。
林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璀璨的夜景。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是助理髮來的訊息:「林少,歐洲項目的最新評估報告出來了,情況……很不樂觀。」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回:「發我。」
「是。」
幾分鐘後,檔案發過來了。他點開,快速瀏覽。
越看,臉色越沉。
比想象中更糟。
父親在倫敦那邊,恐怕已經焦頭爛額了。
而陳家……是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然後,點開通訊錄,找到陳萱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陳萱的聲音溫柔地傳來:“林少爺?”
“明天晚上,”林霖開口,聲音很冷,但很清晰
“有空麼。”
“有、有啊。”陳萱的聲音裡帶著驚喜
“您想……”
“吃飯。”
林霖打斷她
“地點你定。”
“好、好啊!”
陳萱連忙說
“那……那我來安排?”
“嗯。”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重新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但他心裡,一片冰冷。
像提前進入了冬天。
深夜十一點,老城區居民樓。
許綺妍坐在床上,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字。
「好。」
很簡單,很冷淡。
像他這個人。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關掉手機,躺進被子裡,閉上眼睛。
眼淚,無聲地滑落。
浸濕了枕頭。
也浸濕了,這場短暫得像個夢的相遇。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但照不進心裡。